上个月去大阪出短差，刷本地社交平台的时候偶然刷到，周末正好有B联赛的关西德比：大阪七福神对阵京都汉尼瑞兹，作为看了十几年篮球的老球迷，我对日本篮球的印象还停留在《灌篮高手》的滤镜+“打不过中国男篮”的刻板印象里，想着反正也没事，花了2300日元（约合115元人民币）买了一张二层的看台票，没想到这一场球,彻底改变了我对日本篮球联赛的认知。
现场看B联赛的3小时，我看到的不只是比赛
进场之前我本来没抱太高期待，毕竟之前在国内也看过不少CBA的比赛，觉得职业联赛的流程无非就是安检、进场、看球、散场，没想到刚走到球馆门口就被惊到了：门口的广场上搭了好几个临时摊位，有卖周边的，有卖本地特色小吃章鱼烧、大阪烧的，还有俱乐部和本地银行合作的打卡点，扫码就能领免费的应援棒和球队赛程卡。 我特意逛了下周边摊，价格比我想象中亲民太多：印着球员头像的钥匙扣只要300日元（约合15元人民币），球迷版的球衣只要5000日元（约合250元人民币），甚至还有专门给小朋友做的迷你篮球，才1000日元，设计也很用心，不是随便印个logo就拿出来卖的那种，七福神的周边还融入了大阪城、河豚这些本地文化符号，很多家长都在给孩子挑礼物。 坐我旁边的是个70多岁的老奶奶，抱着一个印着七福神主力后卫比江岛慎头像的抱枕，看见我是外国人还主动和我搭话，她告诉我她已经买了6年的季票，儿子年轻的时候打高中联赛受伤没能走上职业道路，现在她把这些球员都当自己的孩子看，每个球员的技术特点、甚至最近有没有感冒都能说的一清二楚。“上周比江岛感冒了，这场状态不好我也不会怪他的”，老奶奶笑着说。 比赛的过程比我想象中精彩太多：两队的对抗强度非常高，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无效运球，传导球速度极快，三分出手又快又准，之前我总觉得日本球员个子矮对抗差，结果那场比赛里七福神1米98的前锋，直接隔着对方2米05的外援扣了一个，全场瞬间炸锅，所有观众都站起来喊球员的名字，我身边的老奶奶喊的比年轻人还大声。 最让我触动的是中场环节：没有什么穿着暴露的啦啦队表演，首先是当地小学的篮球操表演，十几个一二年级的小朋友穿着迷你球衣，拍着球跑进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在给他们鼓掌；之后是3个坐轮椅的残障小朋友的投篮展示，哪怕他们投了好几次才投进一个，现场的欢呼声比刚才扣篮的时候还大。 散场的时候更让我意外：所有出场球员都站在球员通道两侧，和每一个离场的球迷击掌，小朋友可以上去要签名，我也凑过去击了个掌，摸到球员手上厚厚的老茧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些人不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明星，是真的每天泡在球馆里练球的普通人，那个投中关键三分的00后小将，特意跑到我旁边的老奶奶看台这边鞠躬，老奶奶挥着抱枕喊“下次也要加油啊”,那个瞬间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从分裂到统一，B联赛的崛起从来不是意外
很多人觉得日本篮球是最近两年突然爆火的，其实根本不是，现在我们看到的B联赛，已经扎扎实实运营了快10年，2016年之前日本有两个职业篮球联赛，JBL和BJ联赛，两个联赛互相掐架，资源分散，水平极低，平均上座率才1000多人，根本没什么人关注，2016年两个联赛合并成B联赛之后，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拉赞助赚快钱，而是定了几条死规则，直到现在都没有变过： 第一条是强制U22球员出场规则：每支球队每场比赛，22岁以下本土球员的累计出场时间不能少于12分钟，哪怕你是争冠热门球队也必须执行，要是没达标，直接扣联赛积分，成绩作废，这条规则刚出来的时候也被很多人骂，说会影响比赛的精彩程度，但是B联赛的运营方说“我们办联赛不只是为了好看，更是为了给年轻人机会”，现在日本男篮的核心富永启生、河村勇辉，都是这条规则培养出来的，刚进联赛的时候他们只有十八九岁，要是没有强制出场规则，根本不可能有上场锻炼的机会。 第二条是青训绑定规则：所有B联赛的俱乐部，必须和当地至少3所高中、5所初中建立合作关系，每年要举办不少于10次的免费青少年篮球训练营，训练营的教练必须是俱乐部的职业球员或者专业教练，而且B联赛和日本高中联赛、大学联赛是完全打通的，高中联赛表现好的球员，可以直接参加B联赛的选秀，不需要经过什么复杂的流程，这也是为什么《灌篮高手》里的故事在日本能成为现实：普通家庭的孩子，只要高中联赛打的好，真的有机会走上职业道路。 第三条是非常务实的外援政策：每支球队可以注册3名外援+1名亚洲外援，但是第四节最多只能上2名外援，既保证了比赛的强度，又不会让本土球员只能当蓝领工具人，而且B联赛鼓励俱乐部签亚洲其他国家的球员，这样既能让本土球员适应不同的打法，也能扩大联赛在整个亚洲的影响力。 现在的数据不会骗人：2023赛季B联赛的平均上座率超过了5500人，比2016年刚成立的时候翻了三倍，全年营收超过300亿日元，其中门票和周边收入占了60%，不是靠赞助商输血活着，是真的能自己赚钱，今年世界杯上日本男篮打进巴黎奥运会，队里80%的球员都是B联赛培养出来的，这根本不是什么“国运篮”,是10年积累出来的必然结果。
别喊“日本篮球弯道超车”，人家的底层逻辑是“把篮球还给普通人”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日本篮球就是运气好，弯道超车了”，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挺可笑的，哪里有什么弯道超车，人家只不过是把我们忽略的小事都做好了而已。 在现场看球的时候我特意查了下B联赛的门票价格：最低的站票只要1000日元（约合50元人民币），相当于日本普通人一顿午饭的钱，学生票还能打五折，每个主场比赛都会拿出10%的门票免费送给当地的中小学生，我在现场看到很多小学生都是学校组织来的，老师带着他们来看球，中场的时候还能去场边和球员合影，我问其中一个小朋友喜不喜欢篮球，他说“喜欢，我以后也要像哥哥们一样打比赛”。 而我们呢？现在CBA的门票，稍微热门一点的比赛最低都要两三百，位置好点的要上千，普通学生党根本买不起，周边一个钥匙扣就卖七八十，普通家庭的家长根本舍不得给孩子买，时间长了，篮球就变成了少数人的娱乐，普通人连看都觉得遥不可及，怎么可能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打球？ 还有B联赛的俱乐部从来不会把自己定位成“高端赛事”，反而特别接地气：千叶喷射机队的主场，会和当地的农业合作社合作，中场休息的时候抽奖送大米、送蔬菜，赢了球还会给现场球迷发本地的点心；北海道的球队，冬天的时候会组织球员去给当地的独居老人扫雪，这些小事看起来和篮球没关系，但是会让普通人觉得“这个俱乐部是我们自己的”，自然会愿意支持。 还有球员的收入，B联赛的顶薪大概是3000万人民币左右，只有CBA顶薪的一半，普通的轮换球员年薪大概在30-50万人民币，比日本普通的上班族高30%左右，不会有那种“打一年球赚一辈子钱”的情况，所以球员反而更愿意打磨技术，不会想着混日子赚快钱。 我一直有个观点：我们搞职业联赛，总是陷入一个误区，就是觉得要商业化、要高端、要赚大钱，但是其实职业联赛最核心的价值，是成为这项运动的“广告牌”，让更多普通人愿意看、愿意参与，只有打球的人多了，好球员才会冒出来，我们现在总说中国篮球人口少，但是你把门槛抬的那么高，普通人连门都摸不到,怎么可能有好的人才储备？
灌篮高手的故事不是童话，是可以落地的现实
离开大阪的时候，我把买的七福神钥匙扣挂在了我的书包上，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那个坐我旁边的老奶奶，想起那个投中绝杀之后哭了的小将，想起散场之后在路边拍球的几个小学生，他们喊着小将的名字，说以后也要打职业联赛。 那个瞬间我突然想到，我们从小看《灌篮高手》，总觉得湘北的故事是童话，但是在日本，这个故事是真的在发生：普通的高中生，打全国大赛，被俱乐部选中，进入B联赛，努力训练，然后在关键比赛里投中绝杀，被小朋友当成偶像，这不是什么奇迹，是整个联赛体系给普通人留了上升的通道。 我们不需要羡慕日本篮球，我们有更好的身体天赋，有更大的市场，有更多的球迷，但是我们需要沉下心来，不要总想着抄近路，不要总想着出成绩，要把基础的事情做好：把门票价格降下来，让普通人看得起球；把青训的通道打通，让普通家庭的孩子也有机会打职业；把联赛和社区的连接做起来，让篮球成为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只出现在电视里的遥远的赛事。 日本篮球联赛用了10年的时间，把一个曾经边缘的联赛，做成了亚洲最好的篮球联赛之一，也把《灌篮高手》里的热血，从动漫里搬到了现实里，对于我们来说，这从来不是什么“邻国的胜利”，而是一个很好的参照：原来搞篮球，不需要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操作，只要踏踏实实把每一件小事做好，把普通人的热爱放在第一位,时间总会给你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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