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王献是2023年厦门马拉松的终点线旁，那天32度的高温烤得赛道旁边的志愿者都蔫了，我蹲在树荫下补采访素材，抬头就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某快递公司速干衣的男人冲过了线，计时器显示他的全马成绩是2小时23分17秒，排在所有选手的第8名，前面7个都是注册在案的职业马拉松运动员，他蹲在路边拧开半瓶喝剩的功能饮料，脚边还放着一个磨破了边角的快递帆布袋，完全不像旁边那些穿顶级碳板鞋、围着教练和赞助商的职业选手，我凑过去递了瓶冰矿泉水，才知道这个跑赢了99%专业选手的人，本职是杭州某快递站点的普通快递员,跑马拉松只是他的业余爱好。
30岁之前，他的“跑道”是小区的32层步梯
王献出生在河南周口的农村，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进过电子厂，跑过运输，2017年跟着老乡到杭州做快递员，那年他刚满28岁，体重182斤，体检报告上脂肪肝、高血压、高血脂三项亮红灯，医生当时跟他说“你再这么熬下去，不到40岁就要出大问题”。
那时候他负责的配送片区是杭州钱江新城的一片商住混合区，一半是没有电梯的老小区，一半是早高峰电梯要等20分钟的CBD写字楼，为了不超时被扣钱，他送件基本靠跑：老小区6楼没有电梯，他扛着10多斤的快递箱30秒就能爬上去；32层的写字楼早高峰挤不上电梯，他攥着文件袋12分钟就能爬上去，比电梯还快2分钟，我采访他的时候他给我翻2018年双11的朋友圈，那天他一共送了327件快递，其中140多件是高层步梯单，当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脱鞋子才发现袜子和脚后跟的血泡粘在了一起，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掉了一块，他就拿碘伏随便擦了擦,第二天还是照常爬楼送件。
“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跑步锻炼，就想着多送几件件，多赚点钱，好攒钱娶媳妇。”王献说，他真正有意识开始跑步，是2019年春天，那天他送件的时候碰到一个住在老小区6楼的退休体育老师，老人看着他扛着两个大箱子爬楼脸不红气不喘，拉住他说“小伙子你这个耐力和心肺功能，不去跑步可惜了”，还给了他一双自己穿不下的旧跑鞋,让他没事的时候去江边跑跑。
我当时问过他，每天送件已经累得要死了，怎么还有精力跑步？他笑了笑说，那时候刚谈了对象，想着得有个好身体才能扛得起家，就每天早上5点爬起来，绕着钱塘江跑5公里，跑了一个月，体重掉了15斤，之前爬32层楼腿会抖，后来跑完全程气都不喘，送件的效率都高了不少,每个月能多拿两三百块的全勤奖。
这里我其实特别想说，我们现在总在网上看到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运动”，要买几千块的碳板鞋，要请几百块一小时的私教，要去恒温的专业场馆才能运动，但王献的起步连一双正经的跑鞋都没有，他的耐力是爬了几万层楼练出来的，他的跑道是凌晨5点没人的钱塘江堤，热爱从来都没有门槛，你愿意迈出的第一步,就是最好的起点。
第一次跑马拉松，他穿着99块的帆布鞋拿了第12名
王献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是2019年杭州的半程马拉松，是站点的同事偷偷给他报的名，他之前连马拉松有多少公里都不知道，临到比赛前一天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合适的鞋，就穿了平时送件穿的99块钱的帆布鞋,套着站点发的速干工服就去了赛场。
那天赛场门口的志愿者还以为他是送件送错了地方，拦着他不让进，直到他掏出参赛证明才放他进去，起跑的时候旁边的专业选手都穿着紧身压缩衣、踩着几千块的碳板鞋，看着他穿工服穿帆布鞋的样子，还有人拿出手机拍他，说“这哥们是不是来搞笑的”。
结果枪响之后不到5公里，王献就超过了一大半业余选手，跑到15公里的时候，他的帆布鞋磨破了鞋帮，脚趾头磨出的血把白袜子都染红了，他就把脱下来的袜子塞在鞋帮里垫着，接着往前跑，最后21公里的半程马拉松，他跑了1小时19分，排在所有选手的第12名，前面11个都是省队的职业年轻选手，组委会的人要拉他去领奖，他摆了摆手说“我下午还要送件，再不走就要超时了”,拿了完赛包就骑电动车回了站点。
那次比赛之后，王献在本地跑圈就出了名，有人给他送跑鞋，有人要出钱赞助他参加比赛，还有省队的教练专门找到他的站点，说他天赋好，只要跟着专业队训练两年，就能冲全马国家一级运动员，甚至有机会参加全运会，但王献想了三天,还是拒绝了教练的邀请。
我之前采访的时候问过他后悔吗？毕竟能进职业队是多少跑者一辈子的梦想，他给我算了一笔账：进队之后前两年是试训期，每个月只有几千块的补贴，他那时候刚结婚，媳妇怀了孕，爸妈在农村身体不好，每个月要吃药，他当快递员每个月能赚一万多，省下来的钱刚好够养家，要是去当职业运动员，连家里的开支都顾不上。“我知道当职业选手拿冠军很风光，但是我首先是老公、是儿子、是爸爸，其次才是跑步爱好者。”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屏保弹出来，是他儿子拿着完赛奖牌的照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我们对体育的意义好像一直有误解，总觉得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才是成功，总觉得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进去才算热爱，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都不是生活的全部，它是给生活托底的东西：它让你有更好的身体扛住生活的压力，让你在一地鸡毛的日子里有个属于自己的放松出口，这就足够了，你不需要为了爱好放弃所有的责任，能平衡好热爱和生活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他的“粉丝团”，全是小区的快递员和外卖小哥
现在的王献还是每天8点准时到站点上班，扛着快递爬楼送件，唯一的变化是他的身后多了一支20多个人的跑团，成员全是他站点的同事,还有周边片区的外卖小哥。
跑团里年纪最大的是42岁的大刘，之前也是快递员，体重200斤，高血压最高的时候飙到180，2021年送件的时候在路上晕了过去，在医院住了3天花了四千多，刚好是他女儿一个学期的学费，王献知道之后就拉着他一起跑步，每天早上5点叫他起来，从最开始的1公里、2公里，到后来的10公里，跑了半年，大刘的体重降到了160斤，血压也恢复了正常，现在送件爬楼比小伙子还快，每个月的派件量比之前多了三分之一，能多赚一千多块钱。“要是没献哥，我现在说不定都没命干了，更别说供我女儿读大学了。”大刘说起王献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感激。
2023年秋天，王献带着他的快递外卖跑团参加了杭州的城市接力赛，8个人的队伍，穿的全是快递和外卖的工服，上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最后他们拿了业余组的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王献拿着话筒说“我们都是每天在路上跑的普通人，跑步对于我们来说不是爱好，是能让我们好好生活的本事”，那天的视频传到网上，有几十万的点赞，很多人留言说“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
我去年冬天去他的站点采访，刚好碰到他们跑团组织团建，一群穿着工服的小哥坐在站点门口的台阶上，拿着王献带的奖牌传着看，旁边的空地上放着他们的跑鞋，有旧的有新的，还有两双是跑友寄给他们的，王献说，他现在的目标不是破什么全国纪录，也不是去参加什么国际比赛，是等他儿子上小学了，带着儿子一起跑马拉松，还要把跑团办得更大，让更多的快递员、外卖小哥都参与进来，“大家出来打工都不容易，有个好身体，才能多赚点钱，才能把家里的日子过好”。
其实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听过太多为国争光的热血故事，但王献是最让我动容的那一个，我们总说体育要全民化，要让更多普通人参与进来，但全民体育的榜样从来都不是只有奥运冠军，而是王献这样的普通人：他不需要站在聚光灯下，他站在快递站点的院子里，站在凌晨的江堤上，站在每一个需要爬楼的单元门里，就能带动身边的人感受到运动的好处，就能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属于每个想要好好生活的人。
前几天我和王献聊天，他说他刚拿到了今年北京马拉松的参赛名额，还是穿着他的快递工服去跑，“我就是个普通的快递员，我想让更多跟我一样的普通人知道，不用买贵的装备，不用专门抽时间，只要你想跑，穿上鞋就能出门，跑着跑着，日子就会越来越顺的”，你看，这就是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成绩，却比任何冠军故事都更打动人心，因为他让我们知道，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冠军，而是让我们变成更健康、更强大的人，有足够的力气去扛起自己的生活,去守护自己爱的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