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天,我刷到一条没什么流量的短视频:北京什刹海体校武术队建校60周年的活动现场,一群平均年龄超过50岁的老运动员,围着个穿藏蓝色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的老头嘘寒问暖,老头背有点驼,额头上一道浅疤格外明显,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挨个拍身边人的肩膀:“你那膝盖老伤还犯不?上次给你寄的膏药好用不?”有人递过来切好的蛋糕,他先塞给身边站着的两个穿训练服的小队员,才自己咬了一口,这个老头就是梅惠志,中国武术散打项目的主要奠基人之一,被圈内人尊称为“梅老爷子”,那天是他82岁的生日。
作为在体育行业泡了快10年的写作者,我听过太多关于梅惠志的传说:有人说他是“中国散打之父”,一手搭起了散打项目的规则框架;有人说他是最“接地气”的泰斗,80多岁还挤公交去郊区给小孩上免费散打课;也有人骂他“毁了传统武术”,说他搞的散打是“四不像的野拳”,但真正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梅惠志这辈子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就是个铺路的,没什么了不起”。
从跤场小子到“散打探路人”:没人走的路,我踩出印子来
梅惠志的武术生涯是从跤场开始的,十几岁的时候,他天天泡在北京天桥的跤场里看老艺人摔跤,凑上去学两招,后来练过通背拳、形意拳,是实打实从传统武术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练家子,1979年,国家体委决定试点搞武术对抗项目,也就是后来的散打,什刹海体校是全国三个试点单位之一,当时已经在体校当摔跤教练的梅惠志,主动接下了这个“没人愿意碰的活”。
现在的人很难想象当时的条件有多难:没有教材、没有规则、没有护具,甚至连“散打”这两个字该怎么定义都没人说得清,当时不少传统武术界的老前辈找到他,拍着桌子骂:“武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国粹,是用来强身健体修身养性的,你搞这种打打杀杀的东西,就是糟蹋传统武术!”梅惠志不反驳,转头就扎进了训练场。
没有规则,他就自己翻传统武术的拳谱,把通背拳的鞭腿、形意拳的冲拳、中国式摔跤的摔法摘出来,一个个试哪些适合擂台对抗;没有护具,他找学校门口的缝纫社,用帆布缝上海绵给队员套上,打一场破了就自己拿针线补,最狠的一次,他为了测试头部踢击的防护标准,自己上场跟队员对练,没注意被一个刚练了半年的新手一脚踢在眉骨上,当场血流满面,缝了三针,第二天他揣着还渗血的纱布就去开全国武术对抗项目的研讨会,对着一众专家指着自己的伤口说:“你们看,这个位置的踢击力量不小,但只要护具到位不会有致命危险,完全可以算有效得分,要是不准踢头,大家都缩着胳膊打,那不又成了套路表演?”
就是靠着这股“不要命”的劲,梅惠志带着团队用了5年时间,试出了中国第一套散打竞赛规则,从得分标准到护具要求,再到违禁动作的规定,整整写满了3本笔记,1989年,散打被正式列为全国运动会比赛项目,梅惠志拿着刚印出来的规则手册,在自己的小屋里哭了半个小时。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采访的时候,常听人说“初代开拓者都是拿命换行业的命”,之前我没什么实感,直到去年在什刹海体校的荣誉室里,看到梅惠志那本皱巴巴的、边角还沾着陈年血渍的训练笔记,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现在我们习以为常的散打得分规则、护具标准、训练体系,从来不是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是他带着队员一拳一脚试出来的,是他用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换回来的,总有人说“中国传统武术不能打”,但梅惠志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是花架子,只是需要有人愿意沉下心来,给它搭一个适合当代的擂台。
教拳先教做人:他的队员,赢了比赛先给对手鞠躬
梅惠志带了一辈子徒弟,拿过世界冠军、全国冠军的弟子不下百人,但他最常跟队员说的一句话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学拳先学做人,练武先修武德”。
我认识一个在北京开散打散打的教练李军,是梅惠志的徒孙,他跟我讲过一件事:2018年他刚开馆的时候,有个练过几年泰拳的人过来踢馆,两个人打了三个回合,李军靠一个抱摔赢了对方,他第一反应不是跳起来庆祝,而是伸手把对方拉了起来,还拿了瓶水递过去,说“你腿法不错,就是下盘不稳,有空可以常来交流”,对方本来是来找茬的,当场就愣了,后来成了李军馆里的常客,两个人还成了好朋友,李军说,这都是梅老爷子传下来的规矩,他师父当年带他去见梅惠志,第一次见面梅惠志没问他拿过什么奖,先问他“有没有跟人打过私架?有没有欺负过普通人?”,听说他没干过这些事,才肯认他这个徒孙。
梅惠志对武德的要求严格到近乎苛刻,90年代有一次全国散打锦标赛,他带的队员拿了60公斤级的冠军,下场的时候太兴奋,跳起来挥拳头,忘了跟对手握手、给裁判鞠躬,刚走到场边就被梅惠志骂了一顿,当场罚跑10圈,当着所有队员的面说:“你赢的是比赛,丢的是练武的脸,咱们练的是散打,是体育项目,不是街头斗狠的地痞,赢了要尊重对手,输了也要输得坦荡,这是规矩,谁都不能破。”后来那个队员拿了世界冠军,每次下场第一件事还是先给对手鞠躬,他说“这辈子都忘不了梅教练罚我跑的那10圈”。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搏击项目有偏见,觉得练搏击的都是粗鲁好斗的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很多从业者忘了“武德”这两个字的分量,梅惠志那代人早就把“武德比拳重”刻进了散打的根里,我们天天喊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口号,就是赢了不飘、输了不馁,尊重对手、尊重规则,是每一个教练在每一次训练、每一场比赛里抠出来的细节,梅惠志教出来的徒弟,哪怕后来不当运动员了,也很少有惹是生非的,这就是他最大的成功。
80岁还在跑基层:他怕散打成了“少数人的运动”
梅惠志60岁就从什刹海体校退休了,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散打圈,别的武术名家退休之后要么开收徒仪式赚学费,要么到处走穴当评委,梅惠志倒好,天天往基层跑,不是去郊区的小学给小孩上免费课,就是去区县的散打馆给基层教练做培训,一分钱都不收。
2022年,北京密云区的一个乡村小学想搞武术兴趣班,当地找不到合适的教练,加上路远钱少,没人愿意去,梅惠志听说了之后,主动给学校校长打电话,说“我去教,不要钱,你们只要给我留个坐公交的位置就行”,那时候他已经81岁了,腿上有老寒腿,每周六早上6点多就出门,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去学校,戴个厚厚的护膝,蹲下来给小孩纠正动作,一站就是两个小时,有次冬天下雪路滑,他下车的时候摔了一跤,胳膊蹭破了一大块,校长要给他叫车送回家,他摆手说“别别别,小孩还等着我上课呢,这点小伤不碍事”,上完课之后还叮嘱校长“别告诉我家里人,不然他们以后不让我来了”。
那个学校有个小男孩,之前性格特别内向,经常被同班同学欺负,练了半年散打之后,性格开朗了不少,去年学校运动会还拿了100米跑的第三名,他给梅惠志寄了一张自己画的画,画的是梅老爷子戴着护膝教他打拳,旁边写着“我以后要像梅爷爷一样厉害”,现在那张画还贴在梅惠志家的冰箱上,谁去他家做客他都要指着画说“你看,这是我徒弟,比拿世界冠军的徒弟还让我高兴”。
梅惠志常说:“我这辈子最担心的就是散打成了少数人的运动,大家都觉得只有想拿冠军的人才需要练散打,不是的,大部分小孩练散打不是为了当运动员,是为了有个好身体,遇到事不害怕,不欺负人也不被人欺负。”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很多人提到体育项目首先想到的就是拿金牌、出成绩,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的冠军,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享受到运动的好处,散打能走到今天,能成为很多普通人健身、防身的选择,能走进全国的中小学校园,靠的不是那几个世界冠军,是梅惠志这样愿意往下沉、愿意给普通人做普及的老教练。
有人骂他“毁了传统武术”,他笑说“时间会给答案”
这些年梅惠志也没少挨骂,网上不少传统武术的爱好者说他“搞的散打是四不像,是跟拳击泰拳学的,根本不是中国传统武术”,甚至有人当面骂他“毁了老祖宗的东西”,梅惠志从来都不生气,每次遇到这种质疑,他就把自己70年代的那本训练笔记拿出来,翻给对方看:“你看这个鞭腿,是我从通背拳的弹腿改的;这个抱摔,是中国式摔跤的动作;这个直拳,是形意拳的崩拳改的,哪一样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去年他参加一个武术论坛,有个20多岁的传统武术爱好者站起来怼他:“传统武术是有文化内涵的,你搞的散打只知道打打杀杀,根本没有武术的魂!”梅惠志笑着问他:“小伙子,你练的那套拳,打过实战吗?你说你的拳有魂,那魂在哪?是能让你强身健体,还是能让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自己?传统武术不是放在庙里供着的,是要活在当下的,你把它供起来不练不用,再过一百年就真的成了只能看的表演了,那才是真的毁了老祖宗的东西。”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传统武术的认知陷入了两个极端:要么把它神化,觉得传统武术里有什么绝世神功,能一掌打飞人;要么把它贬低得一文不值,说传统武术都是花架子,但梅惠志走的是最实在的那条路:传承不是守旧,创新不是忘本,能适应时代、能让普通人受益的文化,才是有生命力的文化,散打就是传统武术在当代最好的传承之一,它的根扎在传统武术里,但是长出了适合当代的枝叶,能走上世界赛场,能让普通老百姓练,这有什么不好?
文章的最后,我想回到开头我看到的那条短视频:活动的最后,梅惠志上台讲话,他拿着话筒,手有点抖,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成就,就是给后来的人铺了点路,以后你们要是能把散打带到奥运会的赛场上,记得给我老头子捎个信,我在底下给你们加油”,台下的老队员们都红了眼睛,掌声响了快5分钟。
之前我总觉得“泰斗”“奠基人”这些词都离我们很远,都是写在史书里的虚头巴脑的称号,但认识梅惠志之后我才明白,所谓的行业前辈,从来不是坐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人,是一辈子都在做事、一辈子都在为这个行业着想的人,梅惠志的名字可能很多普通人都没听过,但每一个练过散打的人,每一个在赛场上为中国散打欢呼的人,都应该谢谢这个80多岁还在给行业铺路的老头,他这辈子没当过什么大官,没赚过什么大钱,但他把中国散打的名字,打到了全世界的赛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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