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广州天河区的某室内冰场待了整整一下午,围观第四届粤港澳大湾区业余短道速滑邀请赛的U12组决赛,场边穿洗得发白的黑红相间速滑服、嗓子喊得发哑还举着喇叭喊“压步!重心放低!”的男人,就是邓俊杰,要是不介绍,没人能想到这个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的32岁东北男人,是整个南方地区业余短道速滑圈里,几乎所有人都要喊一声“邓哥”的存在。
冰碴子堆里泡大的童年:摔出来的热爱
邓俊杰是黑龙江佳木斯人,他和短道速滑的缘分,是零下三十度的冬天摔出来的。 8岁那年冬天,他爸怕他在家拆家,就把他带到家附近的露天冰场,花5块钱租了一双塑料冰刀鞋,一开始他站都站不稳,十分钟摔了十二次,棉裤摔得湿乎乎的,风一吹硬得像纸板,他爸要拉他回家,他攥着冰场的围栏不肯走,冻得通红的手指着不远处滑得飞快的体校学生说:“我要滑得比他们都快。” 后来家里省吃俭用给他报了业余体校的短道速滑班,每天早上5点就得爬起来去冰场训练,冬天哈气落在睫毛上结一层白霜,手套冻得硬邦邦的,他从来没缺席过,高一那年他拿了佳木斯市青少年短道速滑500米季军,教练说他爆发力好、胆子大,再过半年就能推荐去省队试训,眼看着专业运动员的门就要向他打开,高二冬天的一次训练里,他过弯道时和队友相撞摔出赛道,半月板严重撕裂,医生明确告诉他:以后别再做高强度的专业训练了,不然年纪大了可能连路都走不了。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哭了三天,把用了三年的冰刀擦得发亮,用旧棉衣裹了三层塞到衣柜最顶上,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和短道速滑的缘分就到这了。
从快递员到冰场助教:捡回丢了5年的冰刀
2017年,邓俊杰的父亲开货车出了追尾事故,要赔对方十几万,本来已经拿到体育学院录取通知书的他,偷偷把通知书撕了,买了一张去深圳的硬座火车票,当起了快递员。 那两年他每天早上7点上班,晚上10点下班,一个月能赚八千多,大部分钱都寄回家里还债,他把那副旧冰刀也带到了深圳,塞在出租屋的床底下,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他说那时候不敢看冰刀,看一次就难受一次,觉得自己的热爱早就被生活磨没了。 2019年冬天的一个快递,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那天他要送一个冰刀护具的件到南山区的一家室内冰场,推门进去的瞬间,冰场的冷气裹着熟悉的冰碴子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过来,他当场就红了眼睛,刚好那天冰场的短道速滑教练临时请假,十几个孩子在冰上乱滑,老板站在场边急得冒汗,看见他站在门口盯着冰场发愣,随口问了一句:“兄弟会滑吗?帮我盯半小时,给你两百块。” 邓俊杰没犹豫,脱了外套就换上冰场的公共冰鞋,上去滑了两圈,弯道压步的动作标准得不得了,在场的家长都忍不住鼓掌,老板当场就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当助教,一个月六千块,比他送快递少赚两千,他当天回去就辞了快递的工作,把床底下的冰刀翻出来,用磨刀石磨了整整三个晚上,磨得刀刃亮得能照见人,他说那天晚上摸着冰刀的感觉,就像找回来了丢失了5年的自己。
跑遍32个城市办赛事:普通人的热爱也值得被看见
当助教的头两年,邓俊杰教了三十多个孩子,个个滑得有模有样,但是他发现整个广东都没有针对业余爱好者的短道速滑比赛,孩子们学了好几年,从来没机会站在赛场上听一次发令枪响,练着练着就没动力了。 2021年,他和几个相熟的教练商量:不如我们自己办个比赛,名字就叫粤港澳大湾区业余短道速滑邀请赛,没赞助、没资源,全靠他自己跑,一开始根本没人报名,大家都觉得“业余比赛办起来肯定不正规,没必要去”,他就开着自己那辆开了五年的旧丰田,跑遍了广东、广西、福建、湖南的32个冰场,给冰场老板递烟,跟家长拍胸脯保证“绝对公平公正,哪怕来玩玩也行,路费我给你们补”。 第一届比赛最后凑了37个选手,最小的才6岁,最大的42岁,那个42岁的选手叫张磊,是佛山的一个程序员,小时候在东北老家就喜欢滑冰,后来来南方工作,二十多年没碰过冰刀,38岁才重新捡起来,滑完1000米的比赛下来,他抱着邓俊杰哭,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只能在冰上瞎滑,没想到还能有站在起点听发令枪的机会。”那届比赛办完,邓俊杰亏了一万八,场地费、奖牌、裁判费加起来花了八万多,报名费只收了六万多,他自己掏了两万补上,但是他说“太值了,比我当年自己拿奖牌还开心”。 从那之后,邓俊杰每年都办这个比赛,到2024年已经是第四届了,有217个选手报名,最远的还有从西安特意飞过来的爱好者,很多家长跟我说,现在孩子学滑冰终于有奔头了,知道练好了能去比赛,不用家长催,自己每天主动要求加练。 在这里我也想说说我的观点:很多人总说冰雪运动在南方普及难,门槛高、要花钱、缺场地,但邓俊杰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只要有人愿意扎扎实实干,门槛从来不是问题,我们对体育的认知不应该只停留在“拿金牌”“当专业运动员”,对普通人来说,能有一个机会站上赛场,感受全力以赴的快乐,这就已经是体育最大的意义了,邓俊杰做的事根本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他在南方播下了冰雪运动的种子,这些种子说不定哪天就长出参天大树了。
被质疑“赚孩子钱”:问心无愧就够了
办比赛的这四年,邓俊杰没少挨骂,有人在短视频平台的评论区说他“办比赛就是赚家长的血汗钱”,“收那么贵的报名费,肯定都揣自己腰包了”,还有人嘲讽他“自己都没进过专业队,有什么资格教孩子”。 去年有个家长在选手群里闹,说别的兴趣班比赛报名费才一百,邓俊杰的比赛要收三百,肯定是赚差价,邓俊杰啥也没说,直接把所有的支出明细原原本本发到了群里:冰场一天包场费4万,奖牌奖杯定制1.2万,三位国家级裁判的劳务费8千,给所有选手买的保险、运动饮料、补给品8千,还有给外地选手的路费补贴1.5万,加起来总共8.3万,200个选手的报名费加起来才6万,剩下的2.3万全是邓俊杰自己掏腰包补的,那个家长看完之后再也没说话,私下单独给邓俊杰道了歉。 还有件事我印象特别深,去年有个叫林小悦的8岁小女孩,妈妈是单亲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小姑娘特别喜欢滑冰,但是报名费加装备费要两千多,实在拿不出来,躲在冰场门口哭,邓俊杰知道之后,不仅给她免了所有的报名费,还把自己之前准备送给外甥女的全新护具和冰鞋给了她,现在林小悦已经是粤港澳大湾区比赛U10组的冠军了,每次拿了奖牌,第一个就冲到邓俊杰跟前晃,比给她妈妈看还积极。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民间体育推广者有太大的偏见,总觉得他们做什么都是为了赚钱,但大家从来没算过这笔账:邓俊杰现在带70多个学生,每个学生收的学费还不到一线城市钢琴课的一半,办比赛每年还要倒贴几万块,要是真的为了赚钱,他当初就不会辞掉收入更高的快递员工作,更不会耗在冰场里天天吹冷气冻得膝盖疼,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都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缺的是愿意蹲下来给普通人搭台子的人,这些人可能没什么名气,也赚不到什么大钱,但是他们才是整个体育行业的基石。
最大的梦想:我的学生能替我站在冬奥赛场上
上次比赛结束之后我跟邓俊杰坐在冰场边上聊天,问他未来有什么打算,他挠挠头笑,说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梦想,两个小目标而已:第一个是希望这个业余比赛能一直办下去,以后能和北方的业余赛事对接,让南方的孩子不用跑很远就能和更多高水平的爱好者交流;第二个就是希望自己带的孩子里,能有一个真的站到冬奥会的赛场上,“我当年没机会走专业路,要是我的学生能替我圆了这个梦,我这辈子都值了”。 他现在的手机屏保还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武大靖夺金的照片,他自己在照片的角落里P了个小小的举着冰刀的卡通头像,特别可爱,现在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冰场,给早训的孩子整理护具、纠正动作,一天要在冰上待七八个小时,当年留下的膝盖旧伤经常犯,疼的时候就贴两张膏药继续滑,他说“只要孩子们滑得开心,我疼点也没关系”。 那天离开冰场的时候刚好散场,十几个小朋友围着邓俊杰,叽叽喳喳地给他看自己的奖牌,夕阳透过冰场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冰面上,闪着细碎的光,我突然想起邓俊杰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人都能碰得到的快乐。”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这件事从来都不是靠喊口号就能做成的,靠的就是千千万万个邓俊杰这样的普通人,怀着最朴素的热爱,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一点点地播种,一点点地坚持,邓俊杰不是奥运冠军,也不是什么知名教练,但是他用自己的努力,让几百上千个南方孩子摸到了冰刀,感受到了冰雪运动的快乐,这就够了——他早就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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