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傍晚,湖南益阳安化县的江东湾灯光球场里,刚结束中考体育公益培训的彭建明接过15岁男孩陈宇递来的冰矿泉水,领口已经被汗湿了大半,他裤腿上还沾着刚才帮孩子们修球架蹭到的铁锈,手里的哨子磨得发亮,远远看见有几个穿校服的小孩抱着篮球跑过来,他挥挥手喊:“慢点儿跑,别摔着!”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皮肤黝黑、说话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已经在这个山区小县城做了22年基层体育工作,从省田径队退役的运动员,到别人嘴里“天天泡在球场的傻子”,再到整个安化县老百姓都认得的“彭教练”,彭建明用半辈子的时间,把“体育”这两个字,从遥远的奥运赛场,拉到了山区老百姓的日常里。
从退役运动员到“县城体育补丁”:最开始我就是想让娃有地方打球
1999年,21岁的彭建明因为膝盖旧伤从省田径队退役,拒绝了留在省会当教练的邀请,回到了老家安化县,那时候的安化,整个县城连一块对外开放的标准篮球场都没有:学校的球场放学就锁门,单位的球场只允许内部职工用,爱打球的孩子们只能在马路边、晒谷场上追着球跑。
彭建明至今还记得那个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下午:他去乡下调研,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球鞋前尖破了个洞的小男孩,抱着个补了三次胶皮的篮球,追着滚到马路上的球跑,差点被迎面驶来的货车撞到,司机停下车探出头骂骂咧咧:“不要命了?野孩子就不该出来玩球!”小男孩抱着球蹲在路边哭,彭建明走过去把他拉起来,问他怎么不在安全的地方打球,小男孩抹着眼泪说:“我们学校没有球场,镇上也没有。”
那天晚上彭建明失眠了:“我练了十几年体育,拿过省运会的奖牌,可回到老家,连个能让孩子安心打球的地方都没有,我练这个还有什么意义?”从那天起,他就打定主意,要给县城的老百姓搞几块免费的运动场地。
没有经费,他就找县教育局申请了一间废弃的旧仓库,自己掏了三个月工资买水泥、油漆,找以前的队友帮忙刷地坪、架球架;没有灯光,他找开五金店的老同学赊了十几个LED灯,自己爬杆子装;没有篮网,他发动老婆和隔壁邻居用旧毛线编了十几个,整整忙活了一个月,安化县第一块免费对外开放的灯光球场终于修好了。
开业那天的场景彭建明记了一辈子:不到下午六点,球场周围就挤了两百多人,有穿校服的学生,有刚下班的工人,还有从几十公里外的乡镇骑摩托车赶过来的篮球爱好者,连周边卖冰棍的老太太都推着小车过来摆摊,那天球打到晚上十点多,没人愿意走,最后还是彭建明喊“明天再来,我天天开门”,大家才恋恋不舍地散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发展有误解,总觉得要建奥运场馆、要办国际赛事才叫发展体育,可实际上,县城和乡村才是中国体育的根,如果基层没有像彭建明这样愿意“吃亏”的人,再好的全民健身政策,也落不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彭建明总说自己是“县城体育补丁”,哪里缺场地、缺赛事、缺教练,他就往哪补,可正是这些不起眼的“补丁”,补上了全民健身“最后一公里”的窟窿。
没有高大上的赛事,我们就做老百姓看得懂的“家门口比赛”
场地修起来了,彭建明又开始琢磨着搞比赛。“光有场地没人玩也不行啊,体育的乐趣本来就是在对抗里的。”2018年,他计划办第一届安化县县域篮球联赛,可找了一圈都没拉到赞助,商家一听说参赛的都是普通人,没有明星、没有流量,都不愿意掏钱。
彭建明没放弃:他找开超市的老同学拉了两箱矿泉水当参赛补给,找开打印店的远房亲戚赊了两条横幅,奖品更是接地气:冠军队每人一个电饭煲、一篓当地产的安化黑茶,亚军队每人一套运动服,季军就是每人两提纸巾,就是这样寒酸的赛事,报名的时候居然有32支队伍参赛:有镇政府的公务员队,有工地的建筑工人队,有水果店老板组成的“个体户队”,还有几个村的村民凑钱做了队服,组队过来参赛。
决赛那天下着蒙蒙细雨,可球场边挤了上千人,脚手架上、旁边的屋顶上都站满了观众,有个60多岁的张阿婆扛着自家的长条凳坐了两个小时,给自己在工地当水泥工的儿子加油,最后夺冠的是东坪镇的“货车司机队”,32岁的中锋王军举着电饭煲领奖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哭了:“我活了32年,第一次上台领奖,没想到是打球拿的,我妈刚才在底下给我拍了视频,说要回去给全村人看。”
这几年彭建明办的赛事越来越多:春天办乡村徒步赛,夏天办篮球联赛,秋天办农民趣味运动会(比赛项目就是搬化肥、挑稻谷、抓鸭子),冬天办青少年冰雪体验营,这些赛事没有直播、没有奖金,连个像样的开幕式都没有,可每次报名都爆满,去年的农民趣味运动会,有个村的村民甚至包了大巴车过来参赛。
除了成人赛事,彭建明还坚持了10年做免费的中考体育公益培训,去年考上县一中的陈宇就是他的学生:陈宇是农村孩子,1000米跑原来要5分半,离满分线差了快2分钟,家里条件不好,报不起外面的培训班,妈妈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到了彭建明,之后的3个月,彭建明天天早上6点陪着陈宇在江边练跑步,从耐力跑到间歇跑,陈宇跑不动的时候他就陪着一起跑,给他喊加油,最后中考体育测试,陈宇1000米跑了3分37秒,拿了满分,出成绩那天,陈宇的奶奶拎着一篮子土鸡蛋找到彭建明,硬塞给他:“你要是不收,我就把鸡蛋扔在球场里,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帮了我家娃多大的忙。”
我曾经问过彭建明,你搞这些没有收益的赛事图什么?他笑着说:“你看那些打球的人脸上的笑,看那些家长拿到孩子体育满分成绩单的时候掉的眼泪,这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现在很多体育赛事都在追求商业化、流量化,恨不得请一堆明星博眼球,可彭建明办的这些“土赛事”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参与、都能从中获得快乐的生活方式。
被误解过也想过放弃,还好我看见了体育改变人生的力量
这22年里,彭建明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刚开始修球场的时候,有人说他“不务正业”,一个体育局的普通干部,天天在球场晃悠,不想着升官发财;办联赛的时候,有人说他“借比赛捞钱”,不然为什么费这么大劲搞赛事;疫情的时候球场关停,他那段时间天天在家刷手机,看见很多孩子在家憋得体重涨了十几斤,视力下降得厉害,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
可他最终还是坚持下来了,因为他见过太多被体育改变的人生,今年24岁的周磊,现在是安化县第一中学的体育老师,10年前他是县城里出了名的“问题少年”,天天泡网吧、打架,学校要开除他,妈妈哭着找到彭建明,说“你能不能帮我管管他,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彭建明看周磊个子高、弹跳好,每次打球都叫上他,还自己掏钱给他买球鞋、买运动服,后来发现他对排球感兴趣,就托以前的队友找了省队的排球教练教他,2019年,周磊考上了湖南师范大学体育学院,毕业之后主动要求回到安化当体育老师,现在一有空就跟着彭建明做公益培训,他说:“如果不是彭叔,我现在可能还在混社会,我也想帮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
疫情那几年,彭建明还搞起了线上健身课,他找当地的健身教练、武术老师,自己当摄像、剪视频,拍了30多条适合普通人在家练的健身短视频:有适合孩子的趣味体能操,有适合上班族的肩颈放松动作,还有适合老人的简化版八段锦,其中一条教大家在家练垫脚走的视频,播放量居然破了100万,有很多外地的网友给他发私信,说跟着他的视频练了半个月,腰不疼了,睡觉也香了。
我始终觉得,基层体育工作的价值,从来不是培养了多少世界冠军,而是把体育的种子种进普通人的心里,彭建明带过的孩子里,99%都不会走职业体育的道路,可他们因为彭建明爱上了运动,养成了一辈子锻炼的习惯,遇到挫折的时候会想起打球时不服输的劲,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奖牌都重要,很多人说“体育改变人生”,彭建明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践行者:他没有教出奥运冠军,可他改变了几百个普通孩子的人生轨迹,让几千个老百姓感受到了运动的快乐。
做了22年“体育摆渡人”,我还想再干20年
现在的安化县,已经有12个免费对外开放的公共体育场,87个行政村都装上了健身路径,每年的县级体育赛事有20多场,全年参与运动的人数超过10万人,彭建明的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哨子、创可贴、翻得卷边的笔记本,笔记本上记着每一个他带过的孩子的情况:谁的耐力差需要多练长跑,谁的弹跳好可以试试练篮球,谁家里条件不好需要申请运动装备补贴。
现在他还在张罗着办乡村青少年体育夏令营,免费给农村的孩子教篮球、足球、田径,他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从这些山里的娃里走出几个职业运动员,就算走不出来也没关系,“只要他们能爱上运动,有个好身体,以后不管是读书还是干活,都有本钱”。
上个月我去安化采访,刚好碰上他组织的乡村篮球赛,球场上的球员有背着娃来加油的妈妈,有头发花白的老爷子,还有刚放暑假的学生,场边的观众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卖冰粉的小摊前排着长队,风一吹,球场边的五星红旗飘得哗哗响,彭建明站在球场边擦汗,笑着说:“你看,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热热闹闹的,大家都开心。”
其实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从来都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缺的是千千万万个彭建明这样的“体育摆渡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奖牌,甚至连工资都不高,可他们用自己的半辈子,把体育送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身边,让“全民健身”不是一句写在文件里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生活。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彭建明蹲在球场边给一个小丫头粘破了的运动鞋,小丫头仰着头问他:“彭叔叔,我们明天还能来打球吗?”他摸了摸小丫头的头,笑着说:“当然能,叔叔以后天天都在这等你们。”远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一座桥,一头连着山里的孩子,一头连着更广阔的、关于体育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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