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的周末,我去朝阳大悦城冰场做冰雪运动消费的选题探店,刚进门就被冰场边的人群吸引了注意力:七八个穿粉蓝色训练服的小朋友围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她蹲在地上,正给个子最矮的那个小姑娘系冰刀鞋带,露在羽绒服外面的手指冻得通红,袖口蹭着的冰碴还没化,左胸口绣着的小小的中国国旗标志,在黑色羽绒服上格外显眼,冰场工作人员凑过来跟我说:“那就是许玥,前国家花滑青年队的种子选手,现在是我们的教学总监,也是网上小有名气的花滑科普博主,好多家长专门冲着她来报课的。”
那天我在冰场待了三个小时,看着她一会儿在冰上牵着小朋友的手练步法,一会儿蹲在冰边给哭鼻子的小孩擦眼泪递小熊软糖,中场休息的时候抱着保温杯蹲在家长堆里,跟大家说“别逼孩子跳三周跳,先能高高兴兴滑完一整圈就挺好”,完全没有我想象中前国家队运动员的距离感,后来我跟她坐在冰场边的休息区聊天,她啃着热红薯说:“我这辈子的遗憾就是没能站到冬奥会的赛场上,现在能做的,就是让更多喜欢滑冰的人,不用像我当年那样留遗憾。”
冰面上摔出来的“半路退役选手”
很多人知道许玥,是因为她去年那条点赞过百万的短视频:她拿着一双补了三次鞋尖的旧冰鞋,给大家讲自己当年练花滑的经历,7岁那年她妈妈带她去冰场,本来是想让她矫正天生的O型腿,结果第一次上冰她就不肯下来,摔了七八次还笑,拉着教练的衣角说“我想滑得像电视里的阿姨一样飞起来”。
“那时候真的是疯魔,”许玥说起小时候的事眼睛都亮,“我家离冰场有40分钟车程,我每天早上5点起床,背着冰鞋坐最早的公交去练一个小时,再赶去学校上课,放学了再去练两个小时,周末基本全天都泡在冰上,冬天冰场里温度零下十几度,我滑完内衣全是湿的,头发上的汗结了冰碴,我妈每次接我都心疼得掉眼泪,我还跟她说我不冷。”12岁那年她被选进省队,第一次拿到印有自己名字的队服,当天晚上抱着睡了一宿,14岁进国家青年队,当年就拿了全国花样滑冰大奖赛青年组女单铜牌,教练说再过两年,她完全有冲冬奥选拔赛的实力。
我问她当时有没有想过自己能拿奥运奖牌,她愣了一下,笑着摇头:“怎么没想过,那时候我睡前都在想,要是我站在领奖台上,国歌响起来我会不会哭,结果还没等我摸到选拔赛的门槛,就先摔了。”17岁那年的冬训,她练后外点冰三周跳的时候落冰不稳,整个人摔在冰面上,直接造成十字韧带完全撕裂,半月板损伤三度,医生跟她说,以后别说练花滑,剧烈运动都尽量少做,再伤到膝盖,可能老了连路都走不了。
“我当时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哭到眼睛都肿得睁不开,”许玥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保温杯上的冰墩墩贴纸,“队里给我安排了文职的工作,我做了半年,每天看着以前的队友去训练,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后来我还是辞职了,我知道我没法站在赛场上滑了,但我也不想离开冰面。”
我之前做体育选题的时候见过太多半路退役的运动员,有的转行做了完全不相关的工作,有的被困在“没能拿奖”的遗憾里走不出来,我特别能理解许玥当时的困境:你把整个青春都砸进了一件事里,突然被告知你再也不能做了,那种失重感,没经历过的人根本没法共情,但许玥最让我佩服的地方,就是她没把自己困在遗憾里,反而把这份遗憾变成了托举别人的底气。
她是冰场里的“孩子王”,也是小朋友的“冰面超人”
辞职之后许玥去了几家商业冰场做教练,一开始还有人质疑:“前国家队的运动员来教小孩,是不是大材小用了?”许玥从来没这么觉得,她跟我说:“国家队的教练教的是要拿奖的种子选手,我教的是所有喜欢滑冰的普通人,哪个都不低贱。”
她给我讲了个印象最深的学员,是个叫朵朵的自闭症小女孩,4岁多,刚被家长送来的时候,连冰场的门都不肯进,一看到冰面就哭,家长说之前换了三个教练,都劝他们放弃,说孩子不适合滑冰,许玥说我试试,之后整整三周,她每次上课前都提前半小时在冰场门口等朵朵,给她带小企鹅的玩偶,陪着她坐在冰场边看别的小朋友滑,给她讲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像不像踩雪的声音,第三周的周末,朵朵主动拉了拉她的手,说“我想上去试试”。
“我那天牵着她的手,在冰上慢慢滑了三米,她没哭,还笑了,”许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她妈妈在冰场边直接哭出了声,说从来没见孩子这么开心过,现在朵朵已经滑了两年了,能做简单的燕式平衡,上次参加我们冰场的内部赛,还拿了最佳笑容奖,上台领奖的时候给我递了个她自己画的画,画的是我牵着她在冰上滑,旁边写着‘许老师是冰面超人’。”
还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刚上小学,特别调皮,来冰场上课总故意撞别的小朋友,家长怎么骂都没用,许玥没批评他,跟他说“咱俩比三圈速滑,你要是赢了我,我给你买限量版的冰墩墩钥匙扣,你要是输了,以后就不能撞人,还要当冰场的小队长,帮弟弟妹妹拿装备”,小男孩一口答应,结果滑了两圈就累得喘不上气,输了之后心服口服,后来真的成了冰场的小志愿者,每次上课都第一个到,帮小同学系鞋带,还会主动提醒大家滑的时候要避开别人。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教育有误解,总觉得送孩子学运动就是为了考级、拿奖、升学加分,但其实体育最好的部分,从来都不是技能本身,就像许玥说的:“我教小朋友滑冰,首先不是教他们跳多高转多少圈,是教他们摔了要自己爬起来,是教他们要遵守规则不能欺负别人,是教他们赢了别骄傲输了也别丧气,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奖状都有用。”现在冰场里的小朋友都爱叫她“许姐姐”,有什么心事都愿意跟她说,家长都说,孩子来学了半年滑冰,不仅身体好了,性格也开朗了不少。
撕掉花滑的“高端标签”:普通人也能踩上冰刀
去年许玥开始在网上发花滑科普视频,火了之后也引来了不少争议,有一次她发了条视频,给大家推荐几百块钱的入门级冰鞋,说新手刚开始学,没必要买几千上万的专业鞋,合脚舒服最重要,结果评论区里有人骂她:“你一个前国家队的,怎么这么不专业?入门冰鞋至少要三千以上,你这么教就是误人子弟。”还有人说“花滑本来就是贵族运动,普通人想学就别舍不得花钱”。
许玥专门拍了条视频回应,镜头里她举着自己12岁那年穿的旧冰鞋,鞋尖磨破了补了三次,鞋帮硬得硌脚:“这双鞋我当年穿了两年,滑出了全国第三的成绩,我小时候第一次上冰,穿的是我妈同事家姐姐穿剩的冰鞋,比我脚大两码,我塞了三层棉袜照样滑,装备永远是辅助,热爱才是最重要的,要是你连站都不敢站,买十万的鞋也没用。”她还在视频里说:“我最烦别人说花滑是贵族运动,以前我们东北老家,冬天院子里浇上水就是冰场,小朋友穿几十块的冰鞋照样滑得开心,哪来的高低贵贱?只要你喜欢,随时都能踩上冰刀。”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去年冬天她专门跑到什刹海的野冰场,穿几十块的加绒布鞋滑了一段步法,视频发出去之后,好多人评论说“原来花滑还能这么接地气”“我小时候也在野冰上滑过,明天就去买冰鞋捡起来”,之后她还发起了“一元体验花滑”的公益活动,专门给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提供免费的冰鞋和体验课,碰到家里条件差又真的喜欢滑冰的孩子,她直接免了培训费,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买装备。
有个外卖员的女儿叫彤彤,去年参加体验课之后就爱上了滑冰,但是家里条件不好,付不起培训费,许玥知道之后直接跟彤彤爸妈说“学费我全免,冰鞋我给她买,只要她愿意学,我就一直教”,现在彤彤已经学了一年了,上次参加北京市青少年花滑公开赛,拿了业余组的鼓励奖,上台领奖的时候,彤彤的爸爸穿着外卖服在台下哭,说“我们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想到姑娘能站在领奖台上,多亏了许老师”。
我之前总觉得,北京冬奥之后冰雪运动的火,是网红打卡的火,是消费主义的火:滑雪要穿大几w的鸟服,滑冰要找几百块一小时的私教,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好像根本碰不到这些项目的门槛,但许玥让我明白,冰雪运动的本质从来都不是高端消费,是脚踩在冰面上的那种自由和快乐,是普通人也能拥有的热爱,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都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缺的是像许玥这样,愿意蹲下来,把运动的门槛拆了,把热爱递给普通人的从业者。
上个月我去看许玥筹办的第一届“冰芽杯”民间花滑赛,没有专业裁判,没有晋级门槛,只要喜欢滑冰就能报名,参赛的选手里有穿汉服滑的50岁阿姨,有拄着拐杖滑单脚的残疾人,还有穿奥特曼衣服的小男孩滑到一半摔了,爬起来对着观众席敬了个礼,全场都给他鼓掌,最后所有参赛的人都拿到了奖牌,许玥在台上说:“我当年没能拿到的、属于普通人的冰场,现在我给你们建好了,以后只要你想滑,这里永远欢迎你。”
那天散场之后我跟许玥在冰场门口吃烤串,她拿着奖牌给我看,上面刻着四个字“冰上有光”,我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她咬了口烤串说:“也没什么大打算,就是想多教几个孩子,多让几个人喜欢上滑冰,要是以后能有更多人不用花大价钱,也能开开心心在冰上滑,我就知足了。”
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晃起来,我突然想起她之前说的那句“我想让更多人摸到冰雪的温度”,以前我总觉得冰是冷的,但那天我突然明白,只要有像许玥这样的人在,冰面永远是暖的,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领奖台,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发光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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