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我特意绕开人挤人的米兰、罗马,留了三天时间给意大利北部的小山城贝加莫,下火车拖着行李箱走上老城的石板路时,鞋跟磕在石头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路边只有巴掌大的小酒吧里,穿洗得发白的亚特兰大蓝黑球衣的老头趴在吧台看球,见我盯着他的球衣看,主动挥了挥手喊我进去坐:“来旅游的?是不是来看亚特兰大的比赛?先喝杯espresso,我请。”
那天我在酒吧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听这个叫马里奥的72岁老头,讲了属于贝加莫、属于足球的一辈子的故事,那是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原来足球从来不是屏幕里的进球、转会市场上的数字,它是刻在普通人骨血里的生活,是整座城市共同的心跳。
100年前,工人把足球缝进了贝加莫的底色
很多人知道贝加莫,要么是因为2020年那场牵动全世界的疫情,要么是因为最近十年突然冒出来的“黑马”亚特兰大足球俱乐部,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朵蓝黑色的花,从出生那天起,就是长在贝加莫的工人堆里的。
贝加莫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离米兰只有50公里,但和时尚繁华的米兰不一样,这里从19世纪开始就是伦巴第大区的工业中心,到处都是纺织厂、机械厂,城里一半以上的人都是工人,1907年亚特兰大成立的时候,创始人就是几个纺织厂的工人,他们凑了不到100里拉,连个正经的训练场地都没有,下班了就在厂区的空地上踢球,观众就是旁边拎着饭盒等丈夫下班的妇女和放学乱跑的小孩。
马里奥说他爷爷就是最早的那批球迷:“我爷爷当年在纺织厂做机修工,一天干12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给了足球,那时候球票才2里拉,相当于他半个小时的工资,他每个周末都去看,赢球了就和工友们凑钱买一桶廉价葡萄酒,在厂区的空地上跳塔兰台拉舞,输球了就蹲在路边骂两句裁判,第二天照样准点上班。”
和AC米兰、尤文图斯这些生来就带着贵族、资本家底色的豪门不一样,亚特兰大从成立到现在,骨子里就刻着“平民”两个字,我在贝加莫的三天,随便逛几圈就能发现,这里几乎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穿亚特兰大的球衣:卖菜的大婶围裙外面套着印着自家孩子名字的球衣,修自行车的大叔把球队的队徽贴在工具箱上,放学的小孩背着蓝黑色的书包,连路边的流浪猫,都有球迷给它套了个迷你的蓝黑球衣。
“我们这里没人追什么大牌球星,你要是穿个巴黎或者皇马的球衣上街,说不定还有人问你是不是外地来的游客。”马里奥笑着给我指酒吧墙上的老照片,那是1987年亚特兰大第一次打进欧战的合影,照片上的球员个个晒得黝黑,胳膊上还有干体力活留下的肌肉线条,“你看这些球员,大部分都是贝加莫本地的孩子,爸爸是工人,爷爷是工人,踢完球下班还要回家帮妈妈收衣服呢。”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爱说什么“豪门底蕴”,直到在贝加莫才明白,真正的底蕴从来不是多少个冠军奖杯,多少亿的市值,而是祖孙三代人穿着同一件球衣去同一个球场看球的习惯,是这座城市里每个人提起球队名字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2020年的春天,足球停了,整座城的心跳也慢了半拍
说到一半的时候,马里奥脸上的笑突然收了起来,他指了指吧台后面放着的一个黑色相框,相框里是个笑的很温和的老太太,身边放着一件印着10号的亚特兰大球衣:“这是我老伴,2020年走的,就是因为那场欧冠。”
我当然知道那场被称为“病毒比赛”的欧冠1/8决赛,2020年2月,亚特兰大队史第一次打进欧冠16强,对手是西班牙的瓦伦西亚,因为当时亚特兰大的主场正在翻新,比赛放在了米兰的圣西罗球场,那是贝加莫人盼了100多年的时刻,足足4万多球迷从贝加莫涌去了米兰,相当于整座城市十分之一的人口都去了现场,当时没人知道新冠病毒已经悄悄在人群里扩散。
“我大儿子当时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两张票,要带我和我老伴去,我那天要帮邻居修水管,就没去,他和我老伴两个人去的。”马里奥的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指节上的老茧泛着白,“回来第三天我大儿子就发烧了,接着我老伴也开始咳嗽,那时候医院已经满了,只能在家隔离,我老伴本来就有慢阻肺,撑了12天就走了,我大儿子在ICU住了27天,捡回来一条命。”
那段时间的贝加莫,是整个欧洲的疫情震中,救护车的警笛24小时响个不停,公墓里的位置早就满了,军车拉着棺材往城外的火葬场送,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原本每周六下午都会准时响起的球场欢呼声没了,开了几十年的酒吧关了门,马里奥说他那段时间把家里所有的球衣都塞进了衣柜最里面,看着就难受:“那时候我恨死足球了,要不是那场比赛,我老伴根本不会走。”
我之前在新闻里看过无数次贝加莫疫情的报道,数字、照片、视频,都没有眼前这个老头红着的眼眶更让我难受,那时候网上很多人说“足球高于生死”,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在真正的生死面前,足球轻得像一张纸,可我后来才知道,也正是这张看起来轻飘飘的纸,把贝加莫碎了一地的人心,又一点点粘了起来。
当蓝黑球衣重新飘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我们才懂足球的另一个意义
2020年6月,停摆了3个月的意甲终于复赛,亚特兰大的第一场比赛是空场进行的,俱乐部没有请什么明星嘉宾,反而找了100多个青训营的小孩,让他们举着1000多张去世球迷的照片,坐在看台的最前排,马里奥的孙子卢卡,就是当时青训营U14的队员。
“比赛前一天卢卡给我打电话,说教练让他举着奶奶的照片,坐第一排。”马里奥说到这里的时候,本来红着的眼睛突然亮了,“我那天翻了半天衣柜,把我、我老伴、我大儿子的三件球衣都找出来了,全部挂在阳台的栏杆上,比赛踢到72分钟的时候,伊利契奇进了一个世界波,我本来忍着没哭,结果突然听到整个小区都在喊‘亚特兰大!亚特兰大!’,对面楼的小伙子举着啤酒瓶在喊,楼底的邻居敲着锅在喊,我抱着我老伴的球衣,哭了快20分钟。”
那场比赛亚特兰大4:1赢了,后来一路打进了欧冠八强,成了那届欧冠最大的黑马,没有球迷在现场欢呼,但整个贝加莫的阳台都成了主场,家家户户的栏杆上都挂着蓝黑色的球衣,有人对着楼下喊,有人敲着盆唱歌,那些憋了几个月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在贝加莫的第二天,特意去了亚特兰大主场外面的球迷纪念墙,墙上贴满了照片:有老奶奶举着老伴的球衣拍的合影,有一家四口站在阳台的栏杆边,身后飘着三件蓝黑球衣,还有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用铅笔写着“爸爸,我们赢了瓦伦西亚了,你看到了吗”,我站在墙前面看了好久,旁边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五六岁的小孩,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跟小孩说:“这是爷爷,以前妈妈经常和爷爷来这里看球哦。”
那天我突然明白,足球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赢球而已,它是你和去世的亲人共同的记忆,是你在最黑暗的日子里,还能抓住的那一点光,是整座城的人,哪怕隔着阳台,也能一起喊出同一个名字的联结。
为什么今天我们还在提贝加莫的足球?因为它藏着体育最本真的答案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写过世界杯决赛的绝杀,写过金球奖的颁奖礼,写过动辄几个亿的转会交易,见过太多把足球当生意、当流量密码的人,但贝加莫的故事,第一次让我想清楚了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
现在的足球越来越商业化了,豪门球队一年的预算能有十几亿,球星的转会费动不动就过亿,很多球迷追的是球星的颜值、是冠军的光环,连“主队”都能换了一个又一个,但亚特兰大不一样,他们一年的预算还不到尤文图斯的十分之一,却连续十年排在意甲前四,打欧冠的成绩比米兰双雄还稳,他们的球员要么是从低级联赛淘来的“边角料”,要么是自己青训营出来的孩子,一半以上的青训球员都是贝加莫本地人,他们的季票最便宜的只要120欧元,相当于当地工人两天的工资,很多家庭祖孙三代共用一个季票席位,这周爷爷去看,下周爸爸去,下周末带着孙子去。
马里奥跟我说,去年卢卡第一次进U16的首发,他带着大儿子、卢卡三个人去看青年队的比赛,球场坐了2000多人,一半都是小孩的亲戚朋友,赢球之后大家凑钱去酒吧吃披萨喝啤酒,总共花的钱,还没在米兰看一场意甲的门票贵。“我们支持亚特兰大,从来不是盼着它拿多少冠军,是因为我爷爷在这踢过球,我爸爸在这看过球,我儿子跟着我在这当球迷,我孙子现在在这青训,它就是我们家的一部分,是贝加莫的一部分。”
现在我们总在谈体育产业,谈商业化,谈IP变现,好像体育就是一门用来赚钱的生意,但贝加莫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和钱无关,它是属于普通人的:是你下班之后和邻居一起去酒吧看球的放松,是你和爸爸、爷爷之间共同的话题,是你在人生最难熬的时候,能拉你一把的精神力量,如果体育脱离了普通人的生活,脱离了它扎根的社区和人群,那它就只是一场没有温度的秀,根本不值得我们投入那么多的热爱。
离开贝加莫的时候,马里奥送了我一个他1987年加入球迷协会的时候发的队徽,塑料的,边缘都磨白了,上面的蓝黑色都掉了一点,他跟我说:“你下次来,要是亚特兰大拿了意甲冠军,我请你喝我家酿的葡萄酒,带你去我爷爷以前踢球的那个厂区空地看看,现在已经改成少年足球场了,卢卡他们有时候还去那踢。”
现在那个队徽贴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每次赶稿熬到深夜的时候看到它,我就会想起贝加莫的石板路,想起酒吧里espresso的香味,想起马里奥脸上的皱纹,想起整座城飘着的蓝黑色球衣,很多人问我,你为什么喜欢足球啊?我以前会说因为进球的刺激,因为球星的魅力,但是现在我会说,因为贝加莫,因为那里的人告诉我: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是刻在每一天里的生活,是就算经历过最深的黑暗,也能陪着你重新亮起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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