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傍晚我拎着磨掉皮的篮球去小区球场时,老远就看见何晓宇蹲在边线外,穿那件洗得发灰的13号湖人球衣,正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护膝,他脚边放着个贴满卡通创可贴的蓝色医药箱,半桶冰过的脉动摆在旁边,瓶身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橙红色的晚霞落在他后脑勺的白头发上,晃得人有点眼热。
算下来我认识何晓宇快5年了,刚搬来这个小区时,他是球场上最拼的那个“拼命三郎”,现在他成了整个街道3个野球场的“大家长”:谁崴了脚第一时间找他要冰袋,小孩学篮球第一个找他问基础动作,甚至谁打球凑不齐人,在群里@他十分钟就能凑齐一支队伍,很多人说他放着好好的会计工作不做,天天泡在球场是“不务正业”,只有我知道,他现在做的事,是把17岁那年碎掉的梦想,一片片捡起来,拼到了更多人的身上。
17岁的那场崴脚,成了他半生的“执念”
何晓宇的篮球梦,是2012年的春天碎的。 那时候他是市二中高二的体育生,也是校篮球队的替补后卫,最大的梦想就是通过体育统考考上省内的师范大学,以后当个篮球教练,那年4月的市中学生篮球联赛,是他统考之前最后一次正式比赛,最后一场对阵夺冠热门附中,距离比赛结束还有32秒,他们队落后1分,何晓宇抢下防守篮板一路快攻,刚冲到三分线内就被对方防守球员绊了一下,整个人横着摔在木质地板上,左脚踝钻心的疼。 “当时场边连个正经的队医都没有,队友不懂,上来就给我揉脚踝,说揉开就好了,我疼得直冒冷汗,也不知道要冷敷,就那么坐了十分钟,后来还是我爸骑车来把我驮去的医院。”何晓宇说,拍片结果出来是左脚踝撕脱性骨折,医生说至少要静养3个月,别说剩下的比赛打不了,两个月后的体育统考也彻底泡汤了。 我见过他左脚踝上的疤,足足有三厘米长,是当年做手术留的,后来他没能当成体育生,高考超了二本线20分,读了个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会计专业,大学四年他还是爱打球,可是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猛冲猛跳,每次变向的时候左脚总像有个钉子在扎,明明打了石膏愈合了,却成了一辈子的旧伤。 “我那时候总在想,如果当年有人告诉我崴脚不能随便揉,如果场边有个冰袋,是不是我就不用错过统考,是不是就能当上教练?”何晓宇说,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快10年,毕业之后他做了3年会计,每天对着报表算账,下了班就泡在野球场上,见过太多和他当年一样的人:十几岁的小孩打球不戴护具,崴了脚坐地上哭,大人上来就揉;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从来不会热身,上场就猛跳,落地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后半辈子都没法剧烈运动;甚至还有大爷打球中暑晕倒,身边连个知道给递藿香正气水的人都没有。 2019年他辞掉了会计的工作,花了半年时间考了国家二级篮球教练员证、初级运动康复师证,临走之前他老板劝他:“你放着月薪八千的稳定工作不做,去搞篮球?能赚几个钱?”他没解释,背着包就走了。
踩过所有“野球场的坑”,他想给普通人搭个“安全垫”
刚辞职那段时间何晓宇在商业篮球培训机构当教练,带十几个小孩练基本功,可是干了半年他就辞职了:“机构里太急功近利了,家长送孩子来,都想让孩子三个月就能打比赛拿奖,根本没人关心孩子动作对不对,会不会受伤,连热身都只给留五分钟时间。” 他不想教“拿奖优先”的篮球,干脆自己在社区开了个免费的公益篮球小课堂,每周六上午两个小时,给社区里7到14岁的小孩教基础动作,顺带讲运动防护知识,不收一分钱,一开始没人信他,觉得“免费的肯定没好货”,他就天天在球场边坐着,看到有小孩打球动作不对就上去纠正,有人崴脚了就上去帮忙处理,慢慢的找他的人越来越多。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来找他的小王,28岁的程序员,每周雷打不动打三次野球,从来不知道热身是什么,上场就抱着球猛冲,去年冬天他跳抢篮板落地的时候崴了脚,当时没当回事,回家贴了个膏药就继续上班,过了三天疼得走不了路,去医院一查是十字韧带断裂,做手术加康复花了快8万,在家躺了整整一年,再回到球场的时候连慢跑都不敢。 何晓宇知道之后,主动给小王做免费的康复指导,每周三次带他练核心力量,教他正确的落地姿势,还给他做了个专属的热身清单,足足12个动作,每次打球之前必须做满15分钟,今年春天小王投进了康复之后的第一个三分球,抱着何晓宇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请何晓宇吃饭,说:“我之前以为打篮球就是要猛,要是早认识你两年,我根本不用遭这个罪。” 现在何晓宇的公益小课堂已经有三十多个固定的孩子,他的医药箱也越换越大,里面除了云南白药、碘伏、冰袋,还有给小孩准备的薄荷糖、给女生准备的皮筋、给年纪大的球友准备的降压药和藿香正气水,去年夏天有个62岁的张大爷来打球,突然中暑晕倒,何晓宇刚好在旁边,赶紧给大爷敷冰贴、喂藿香正气水,打120送医院,医生说再晚来十分钟可能就出大事了,后来张大爷的家属特意送了锦旗过来,何晓宇不好意思挂在家里,挂去了社区的活动室,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之前有个12岁的小男孩浩浩,总觉得戴护具是“怂”的表现,每次打球都把护踝摘了塞包里,何晓宇给他看自己脚踝上的疤,讲自己17岁的故事,浩浩一开始不信,直到上个月他打球没戴护踝崴了脚,疼得直哭,何晓宇给他处理完,给他买了个印着奥特曼的护踝,现在浩浩每次打球第一个戴护具,上个月打区里的少儿篮球赛,浩浩拿了亚军,特意给何晓宇送了个复刻的奖牌,背面写着“送给最好的何教练”。
办了三届“零报名费”社区联赛,他说冠军从来不是体育的唯一答案
去年秋天何晓宇办的第三届社区篮球联赛落幕的时候,夺冠的“蜂鸟队”几个大小伙子抱着奖杯哭的场景,我现在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 这支队伍的队员全是周边的外卖小哥,队长大刘今年32岁,每天跑单12个小时,只有中午两点到三点换班的时间能练一会儿球,之前他们总凑不齐人打比赛,何晓宇第一届办联赛的时候,特意跑到外卖站点去问他们要不要参赛,还主动给他们调整训练时间,免费给他们当教练,教他们跑战术。 第一届联赛只有6支队伍,报名费全免,何晓宇自己掏腰包买奖杯、买矿泉水、给所有参赛队员买意外险,前前后后花了快七千块,那时候他刚辞掉培训机构的工作,没什么收入,房租都差点交不起,有人说他傻:“办比赛不赚钱也就算了,还往里搭钱,图啥啊?”他说:“我当年连个正经比赛的机会都没有,现在能让更多人打上有裁判、有记录台的正规比赛,搭点钱算什么。” 现在联赛已经办了三届,参赛队伍从6支变成了16支,队员有外卖小哥、快递员、学校老师、超市老板、甚至还有刚上高中的学生,何晓宇还给年纪大的球友专门设了“中老年组”,不让他们和年轻人打对抗,避免受伤,去年夺冠的外卖小哥队,领完奖之后连庆祝饭都没吃,就骑着电动车去跑夜宵单了,队长大刘给何晓宇发了个微信:“哥,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拿篮球比赛的冠军,比我上个月拿跑单王还开心,谢谢你。” 我问过何晓宇,办联赛最开心的是什么?他说不是看到有人夺冠,是看到之前从来不敢上场的小姑娘,敢抱着球和男生一起打半场;是看到之前走路都不利索的小王,能在比赛里投进绝杀球;是看到六十多岁的张大爷,戴着护膝在场上投三分,投进了之后比小孩还能蹦跶。 “大家总说体育就是要拿冠军,要争第一,可是99%的人打球,根本不是为了拿金牌啊,我们就是为了开心,为了出出汗,为了下班之后能有个地方放松一下。”何晓宇说,他办联赛从来不给冠军发奖金,就发个奖杯,再给每个参赛的人都发个护腕或者护膝,“比起拿奖,大家能安安全全打球,不受伤,比什么都重要。”
别总盯着金字塔尖,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的底色
作为一个打了12年野球的爱好者,我其实特别能理解何晓宇的选择。 之前我也受过三次比较严重的伤,第一次崴脚的时候,和他当年一样,队友上来就给我揉,肿得像个馒头,疼了半个月才能正常走路;第二次膝盖疼,以为是累的,硬扛了三个月,去医院查是半月板磨损,医生说再晚来就要做手术;那时候我总觉得,受伤是打球的“必经之路”,直到认识何晓宇之后才知道,只要热身到位、动作正确、戴好护具,90%的运动损伤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 现在我们的体育舆论总爱盯着金字塔尖的人:奥运会拿了金牌就全民狂欢,没拿就铺天盖地的骂,职业联赛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追着球员骂,可是很少有人关注我们这些普通的爱好者:小区的球场够不够用?打球的时候受伤了有没有人帮忙处理?想打个正规的比赛有没有渠道?我们这些每天下班之后拎着篮球去野球场的人,这些周末去公园跑步的人,这些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才是体育真正的基本盘啊。 何晓宇算过一笔账,这几年他做公益培训、办联赛,前前后后搭进去快五万块,但是他帮过的人,已经有两百多个了:有避免了十字韧带断裂的学生,有重新回到球场的上班族,有这辈子第一次拿冠军的外卖小哥,还有越来越多的小孩,知道打球之前要热身,崴了脚不能随便揉,他说自己没什么大的梦想,就想让更多像他当年一样喜欢打球的人,不要因为一次可以避免的受伤,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那天我们打球打到天黑,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何晓宇收拾东西准备走,我看见他包里露出半张旧照片,是17岁的他穿着校队的球衣,站在篮球场上笑得一脸灿烂,他说现在每次看到小孩在球场上开开心心打球,看到那些曾经受伤的人重新跑起来,就觉得17岁那年的遗憾,好像也被一点点补上了。 我总在想,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不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才叫体育,是何晓宇蹲在地上给小孩系护膝的样子,是外卖小哥抱着奖杯哭的样子,是62岁的张大爷投进三分之后蹦跶的样子,是每个普通人在运动里收获快乐、找到自我的样子,何晓宇没有拿过什么国家级的奖项,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但是在我们这片社区的三个野球场上,他就是最好的体育人,是所有热爱篮球的普通人的“摆渡人”。 毕竟,能让更多人的热爱少点遗憾,这件事本身,就足够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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