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杭州拱墅区朝晖九区的半场篮球场碰到韩轩的时候,他正蹲在场边给几个穿校服的小孩拧矿泉水,灰蓝色的T恤领口还沾着点刚刷完场地的蓝色油漆,左手手背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是上个月帮另一个小区装羽毛球网的时候被铁丝划的,他抬头看见我,把手里最后一瓶水塞给小孩,蹭着裤子站起来笑:“你可来早了,待会我们小区和旁边朝晖七区的友谊赛,打得可凶。”
作为写了6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之前的笔触大多落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写过CBA总决赛的读秒绝杀,写过世界杯赛场的热泪盈眶,写过奥运冠军领奖台上的荣光,直到去年在社区体育的调研活动里认识韩轩,我才突然明白:我们说了这么多年的“全民健身”,真正的根基从来不是顶级赛事的转播量,也不是体育公司的营收额,而是这些藏在老小区里、抬脚就能摸到的球场,是韩轩这样愿意为普通人的运动需求“多管闲事”的普通人。
烧烤摊边的“体育愤青”:凭什么我们想打球就得跑3公里?
韩轩的“体育创业”起点,说起来有点好笑,是2018年世界杯期间小区门口的烧烤摊。
那时候他还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每天996下班,就约着两个同好打球的哥们,蹲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边喝冰啤看直播,有天正看到阿根廷打法国的淘汰赛,他刚对着梅西的射门喊了一声好,就看见老婆牵着7岁的儿子浩浩气冲冲地走过来,把个碎了一半的鸡蛋塞到他手里:“你就知道自己看球,你儿子在小区人行道拍球,把张阿姨刚买的一兜鸡蛋全碰碎了,人家阿姨没说啥,我都不好意思。”
那天他赔了张阿姨50块钱,张阿姨反而反过来劝他:“孩子喜欢打球是好事,就是咱这老小区没地方啊,总不能让孩子在大马路上玩吧?”这句话像个小石子,一下子砸在了韩轩心里,他自己大学是院篮球队的主力,工作10年胖了32斤,想打个球要么得跑3公里外的商业球馆,一小时80块钱周末还要排队;要么就得蹭附近中学的场地,保安高兴了让进,不高兴了直接把你拦在门外,上次他和哥们找了个小区旁边闲置的旧停车场打球,刚打了20分钟就被保安赶,说他们占用消防通道,几个人抱着球站在路边,连打车回家的心情都没有。
“那时候我真的挺愤青的,天天在业主群里吐槽,说咱们喊了这么多年全民健身,怎么普通人想找个免费打球的地方这么难?”韩轩翻出手机里2018年的朋友圈给我看,那时候他三天两头发动态吐槽“打球难”,底下一堆人附和,说自己想跑个步都得绕着马路吸尾气,小孩想学个轮滑连个平整的空地都没有。
我那时候刚好在写一篇关于社区体育缺口的报道,数据显示当时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只有1.86平方米,其中还包括了大量学校、企事业单位不对外开放的场地,老城区的人均场地面积更是不到1平方米,那时候我写文章总说“要加大政策扶持、要引入社会资本”,但认识韩轩之后我才发现,很多时候改变的起点,根本不用等什么宏大的政策落地,可能就是一个球迷被戳中之后的“不服气”:既然没人给我们建场地,那我们自己改一个行不行?
把闲置空地“变”成球场:我挨过的骂比我投进的三分球还多
韩轩改的第一个场地,是他们小区12号楼旁边废弃了快10年的自行车棚。
那地方180平左右,之前堆的全是业主扔的旧家具、破自行车,还有人在里面种菜,夏天一走近就闻见一股霉味,蚊子能把人抬走,他先去找物业,物业说“没钱也没人,你要弄自己弄,但是不能扰民,也不能让我们出钱”,韩轩一口答应下来,转头就拉了3个经常一起打球的哥们,建了个“改球场小分队”的群。
第一步就是挨家挨户征求意见,住在12号楼一楼的李叔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你们建球场?天天砰砰砰拍球,我老伴心脏病还有高血压,吵得没法休息怎么办?你们要建我就去社区告你们。”韩轩没有和他吵,连着四天每天下班都拎点水果去李叔家坐,第一次去李叔连门都不给开,第二次去给他递了根烟,第三次就拉着他说自己老伴的情况,韩轩当场就给了三个承诺:第一,打球时间定在早上8点到晚上8点,周末最多延后到9点,到点就清场;第二,他自己掏钱买静音垫垫在篮球架下面,场地周围装隔音棉;第三,如果之后还是吵,他自己带头把球场拆了。
李叔最后还是松了口,后来球场建起来,他老伴没事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场边看小孩打球,还经常给小孩塞自己家做的小饼干,说“看着这些孩子跑,我心里都敞亮”。
接下来就是筹钱,韩轩自己先掏了2万块,然后在业主群里发起众筹,没想到响应的人特别多:有人捐50,有人捐200,有个做装修的业主说自己刚好有剩的地坪漆,免费来给场地刷;有个开体育用品店的业主直接捐了一副全新的壁挂式篮球架;还有几个退休的大爷,天天来帮忙清垃圾搬旧家具,前后加起来花了不到5万块,半个月时间,那个破破烂烂的自行车棚,就变成了铺着蓝色地坪漆、画着白色三分线的标准半场。
“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在那个场地打球的感觉,投第一个球的时候手都抖,”韩轩说,那天晚上好多业主都过来围观,有人拍了视频发在抖音,旁边几个小区的业主都跑来问,能不能也帮他们小区改个场地。“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就跑各个小区看闲置空地,挨家挨户做工作,挨的骂真的比我这半辈子投进的三分球还多,有人说我想赚钱,有人说我多管闲事,我老婆那时候也跟我吵,说我放着好好的班不加,天天往外跑,钱没赚到还倒贴了好几万。”
直到后来有次他老婆下班,看见浩浩和几个小孩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再也不像之前放学就抱着平板玩游戏,旁边几个老人坐在场边聊天,脸上都带着笑,回家之后就再也没说过他,每天还主动给他准备好矿泉水,等他回来晚了还会给他留饭。
作为行业从业者,我之前总觉得社区体育的落地是个特别复杂的事:要走流程、要审批、要资金、要运营,但韩轩的故事给了我完全不一样的答案:只要你真的在做对大家有用的事,所有人都会来帮你,所谓的“体育基础设施建设”,从来不是政府一方的责任,每个享受体育红利的普通人,都可以是参与者。
12个球场背后: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
到2024年的今天,韩轩已经带着人改了12个老小区的运动场地:7个半场篮球场,2个羽毛球场,2个乒乓球区,还有1个专门给老年人建的门球场,覆盖了周边17个小区的近4万居民,他去年干脆辞掉了互联网的工作,专门做社区体育推广,还和几个朋友做了个小程序,大家可以在上面约球、找场地、报名参加小区联赛,现在小程序的注册用户已经有两万多人。
我问他做这件事以来最有成就感的是什么,他给我翻手机里的照片,第一张是个穿12号球衣的高高瘦瘦的男孩,“这个小孩叫陈默,以前住在朝晖七区,上高二的时候沉迷网游,每天放学就泡网吧,他爸妈拉都拉不住,后来他们小区建了球场,他没事就过来打球,现在是他们高中校队的主力,去年还拿了杭州市高中生篮球联赛的MVP,他妈妈特意给我送了个锦旗,说我救了她儿子。”
还有一张是几个满头白发的大爷举着个三等奖的奖状,笑得满脸皱纹,“这几个大爷以前没事就凑在一起打麻将,腰也疼颈椎也不好,后来我给他们建了个门球场,天天早上都去打,去年组队参加区里的老年门球赛,还拿了三等奖,现在一个个精神得不行,上次有个大爷告诉我,他的高血压药都减量了。”
去年年底疫情解封的时候,韩轩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当天下午球场就来了几十个人,有放假的学生,有下班的上班族,还有几个戴口罩的老人,大家也不打比赛,就随便投投篮,传传球,场边站了好多围观的人,有人带着自家的狗,有人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阳光落在球场上,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那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体育到底是什么,不是奥运金牌,不是千万年薪的球星,是普通人下班之后能有个地方流一身汗,是小孩能放下手机跑一跑,是老人退休之后能有个新爱好,它是嵌在日子里的,是最接地气的快乐。”
现在韩轩的球场也遇到过问题:有人打球乱扔垃圾,有人为了抢场地吵架,他就发起了“场地轮值制度”,每个经常来打球的人,每周轮一次值日,捡捡垃圾,擦擦球架,碰到矛盾主动调解,现在大家都特别自觉,场地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也再也没出现过抢场地的情况,去年他组织的第一届“小区篮球杯”,有24个小区的队伍报名参加,决赛那天场边围了好几百人,呐喊声比我之前去CBA现场听的还响。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高大上”的东西:谈体育产业必提IP、变现、商业化,谈体育精神必提更高更快更强,好像体育就是属于聚光灯下少数人的,但韩轩的故事让我明白,体育最本质的属性从来都是“大众的”:它不需要你有多好的技术,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只要你想动,楼下的空地就能当球场,几块钱的橡胶球就能玩一下午,我们一直在说要“发展全民健身”,其实最需要的就是更多像韩轩这样的普通人,愿意多走一步,愿意多管一点“闲事”,把体育从赛场拉回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
写给所有想运动却“总说没时间没场地”的人
我临走的时候,韩轩正站在三分线外投了个球,空心入网,旁边的小孩都围着他喊“韩叔叔厉害”,他挠挠头笑,阳光落在他沾着油漆的T恤上,比我见过的任何体育明星都耀眼。
他跟我说,接下来的目标是再改20个小区的场地,还要做更多适合老年人和小孩的运动区域,让大家走出家门10分钟,就能找到地方运动。“我最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是想给我儿子找个打球的地方,从来没想过能做这么大,很多人总说想运动但是没场地没时间,其实哪有那么难?你家楼下的空地,稍微收拾一下就能打羽毛球,小区旁边的公园,就能跑步,你先动起来,比等什么都强。”
其实我们这代人,小时候大多有过在巷子里拍球、在操场上疯跑的经历,只是长大之后,我们慢慢把体育当成了“需要特意安排的活动”:要办健身卡,要买专业装备,要抽出专门的时间,慢慢就忘了体育最本真的快乐,韩轩的故事其实给了所有人一个参考:体育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在你家楼下的球场里,在你下班之后跑的那两公里路上,在你和朋友打球赢了之后的一瓶冰啤酒里。
如果每个普通人都能像韩轩一样,愿意为自己的运动需求多迈一步,那我们身边的运动场地只会越来越多,属于普通人的体育快乐,也只会越来越多,毕竟,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出多少冠军,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收获健康和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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