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去年夏天在广东省青少年五人制女足锦标赛的场边,第一次见这支队伍的时候,差点以为她们是主办方请来的观众,走错了场地。
八月的广州太阳毒得能把塑胶跑道晒化,旁边省会城市代表队的替补席一溜儿坐了二十多个人,穿统一的速干训练服,旁边摆着专业冰桶、运动电解质饮料,还有专门的队医拿着筋膜枪候着,再看她们这边,替补席只有两个掉了漆的塑料凳子,坐着两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脚边放着一个印着“老干部慰问”字样的保温桶,还有三个缝着补丁的足球,7个人的队伍,打五人制比赛连凑够轮换的替补都勉强,连教练加起来一共8个人,是整个赛事32支参赛队里人数最少的“独苗”。
第一次见他们,我以为是来凑数的
带队的教练姓陈,大家都叫他陈伯,今年62岁,是粤西云溪县退休的中学体育老师,头发全白了,晒得黝黑,穿的运动服领口已经磨得起了球,看见我过来采访,先递过来一杯凉菊花茶:“记者同志你随便问,娃们都不怕生,就是第一次来省城比赛,有点腼腆。”
我翻了下秩序册,云溪县是整个赛事里为数不多的县级代表队,往年甚至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这次是因为粤西地区青少年女足队伍太少,才拿到了递补的名额,旁边场地的教练私下跟我说:“估计就是来走个过场,7个人的队,别说打比赛了,连对抗训练都凑不齐人,能踢完三场小组赛就算赢。”
我蹲在替补席边跟那两个小队员聊天,才知道这7个人里,有3个是初二的学生,2个初三,1个小学六年级,还有1个刚上高一,最小的那个叫阿妹,今年才12岁,脚上的足球鞋是表姐穿剩的,鞋头开胶了,她自己贴了个Hello Kitty的创可贴粘住,看见我盯着她的鞋看,不好意思地把脚往后缩了缩:“陈伯说等我们赢一场球,就给我们买新鞋。”
那时候我也觉得,她们大概率是来凑数的,直到小组赛第一场,她们对上了去年的亚军、广州天河区代表队。
“独苗”队的根,扎在菜市场和出租屋的空地里
那场球我全程站在场边看完的,开场不到5分钟,天河队就进了一球,场边的教练席都觉得已经稳了,有说有笑地开始讨论下一场的战术,结果第12分钟,云溪队的7号林晓带着球连过三个人,一脚抽射把球打进球门死角,我才注意到这个姑娘的手臂上还有一块没洗干净的油印——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天放学第一件事,是去自家开的猪肉摊帮妈妈切40分钟的猪肉,卖完剩下的边角料才能去训练。
后来我跟着她们回了一趟云溪县,才知道这支“独苗”队的背后,是多少人咬着牙撑起来的。
云溪县是粤西的农业县,全县城连一块正规的人工草皮足球场都没有,她们平时训练的场地,是老体育场的煤渣地,跑一圈下来裤腿上全是黑灰,下雨了就遍地是泥坑,有时候体育场被用来开农产品展销会,她们就挪到菜市场旁边的空坪上,陈伯先拿着扫帚扫半小时烂菜叶和果皮,再画个简易的球门就开始练。
陈伯是2019年开始组建这支女足队的,一开始根本没人报名,大家都觉得“女孩子踢什么球,晒得黑不溜秋的以后不好找对象”,他骑着电动车跑了半个县城的中学,挨家挨户上门做家长的工作,才凑了5个孩子,队里的10号黄雨桐是留守儿童,跟着奶奶长大,一开始奶奶说什么都不让她踢,陈伯跑了三趟她家,跟老人承诺“孩子要是踢得好,中考能加20分,打进省赛还有奖金,学费都能赚回来”,老人才松了口,后来每次训练,奶奶都搬个小马扎坐在场地边,手里拿着个大蒲扇,看见谁出汗了就递过去一瓶凉白开。
我在云溪待了三天,见过林晓切肉的时候都在颠空矿泉水瓶练球感,见过阿妹写完作业在出租屋的楼道里对着墙踢足球,怕吵到邻居,她特意给球套了两层旧棉袜,见过陈伯老伴每天晚上给训练晚的孩子煮鸡蛋面,煮面的锅还是去年县教育局给发的慰问品。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们平时聊体育发展,总说要砸钱搞高端青训,要送孩子去国外留洋,好像体育是有钱人的专利,可这支“独苗”队给了我不一样的答案:天赋从来不分高低贵贱,一个每天在猪肉摊切肉练出来的手腕力量,一个每天在煤渣地跑出来的耐力,一点都不比在专业训练场长大的孩子差,很多时候,缺的只是有人愿意伸手拉一把而已。
赢球的那天,整个县城的朋友圈都被她们刷爆了
说回那次省赛,云溪队2:1赢了天河队的那天,整个赛场边的观众都在给她们鼓掌,有别的队的小队员跑过来要她们的签名,阿妹攥着笔半天不知道写什么,脸憋得通红。
后来她们一路赢,打进了八强,又打进了四强,直到半决赛碰到了深圳的代表队,那场球踢到第28分钟,阿妹抢球的时候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可全队只剩下6个人,换了她就没人可换了,陈伯站在场边喊:“能坚持吗?”阿妹咬着牙点头,一瘸一拐地又跑了十分钟,最后实在跑不动了,陈伯才把她换下来,剩下4个人打了最后8分钟,最后1:2输了,拿了赛事的第四名。
下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哭了,陈伯站在队伍前面,声音也发颤:“哭啥?7个人的队伍,打进省赛四强,咱们已经赢了,啊?”那天晚上她们在广州的小旅馆里吃外卖,陈伯自掏腰包给每个人点了一只炸鸡,阿妹把自己炸鸡里的鸡腿夹给陈伯,说:“陈伯,明年我们还要来,拿冠军。”
她们回云溪的那天,整个县城的人都去高速口接她们,拉着“云溪女足,全县骄傲”的横幅,菜市场的摊主们凑钱买了两头猪,还有一筐一筐的荔枝、芒果往她们车上塞,林晓的妈妈特意宰了一头最肥的猪,给全队炖了红烧肉,说“我女儿给我长脸了”,林晓用比赛的奖金给妈妈买了一把新的切肉刀,给陈伯买了一个带温度显示的保温杯,说“以后你泡茶就不会烫到嘴了”。
我那天在朋友圈刷到了二十多条她们回来的视频,有开摩的的司机拍的,有学校的老师拍的,还有菜市场卖菜的阿姨拍的,配文都是“我们云溪的姑娘真棒”,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它不是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才算赢,它能让一个县城里卖猪肉的姑娘被所有人看见,能让一个留守儿童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能让一群普通的孩子,相信自己只要努力,就可以创造奇迹。
别让“独苗”,永远只能是独苗
前阵子陈伯给我发微信,说她们队现在已经有15个人了,县里批了一块新的人工草皮足球场,还有本地的企业给赞助了新的队服和球鞋,明年她们还要去打全国的青少年女足比赛,黄雨桐考上了市重点高中的体育特长班,阿妹现在是队里的主力前锋,林晓说以后想考体育学院,毕业回来当足球教练,教云溪更多的小朋友踢球。
可我也见过更多没有这么幸运的“独苗”队:去年我去江西的一个县城采访,见过一支只有3个孩子的乒乓球队,教练是个兼职的快递员,以前是省队退下来的,因为县里不给拨经费,球桌都是当地网友凑钱买的,连个训练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社区的架空层里练;还有甘肃的一支少年篮球队,连个正经的篮球都没有,孩子们平时用的是家长缝的布球,在土操场上打。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对体育的认知有点走偏了:总盯着顶级联赛的转会费、奥运冠军的奖金,总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游戏,却忘了最该投入资源的是基层,是那些小县城里没有场地、没有教练的孩子,我们不需要每个孩子都成为奥运冠军,但是我们至少应该给每个喜欢体育的孩子,提供一块能跑的场地,一个愿意教他们的教练,不用让他们只能当孤零零的“独苗”。
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特权,它应该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的快乐:是卖猪肉的姑娘在球场上奔跑的快乐,是留守儿童踢进球门的快乐,是一群普通人因为同一份热爱聚在一起的快乐,那些在小县城里野蛮生长的“独苗”队,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毛细血管,是最该被我们看见的力量。
前几天陈伯给我发了她们新场地的视频,十几个姑娘在草皮上跑,晒得黑黝黝的,笑的特别大声,我看着视频突然觉得,“独苗”从来不是用来被赞叹“奇迹”的,它是用来扎根、发芽,最后长出一片森林的,等再过几年,云溪可能就不止这一支女足队了,会有更多的孩子跑在球场上,那才是我们最想看到的,体育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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