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我去贵州黔东南的台江县做村BA专题采访,散场后沿着盘山公路往县城走,路过一所只有三间教室的村级小学时,看见操场的黄泥地上围了一圈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孩,中间站着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穿一件领口起球的2008款宏远队旧球衣,裤脚卷到膝盖,正举着个橙红色的篮球教小孩做胯下运球,他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没洗干净的黄泥,喊动作的时候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身边的水泥台阶上摆了半箱没拆封的新篮球,还有一摞印着奥特曼图案的文具。
旁边村支书跟我说,这就是范兵,在西南山村里跑了快六年的“篮球疯子”,那天我们蹲在操场边的老榕树下聊了三个小时,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中国体育的底气,从来不止是站在奥运领奖台、CBA总决赛聚光灯下的那些人,更是像范兵这样,愿意弯下腰把篮球递到大山孩子手里的“普通人”。
从“坐穿冷板凳”的职业球员,到主动辞职的青训教练
范兵的名字,估计老宏远球迷还有点模糊的印象:1999年进宏远青年队,2001年升上一队,身高1米92打得分后卫,天赋不算顶尖,拼劲倒是够,但是架不住队里人才挤挤,三年职业生涯场均出场时间不到4分钟,场均得分1.8分,几乎全是垃圾时间才得上场,是标准的“球队边缘人”。
他印象最深的是2002年宏远主场打八一的那场球,最后3分钟球队领先22分,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上,他紧张得刚接队友传球就差点运丢,调整了半天出手投了个三不沾,下场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躲在更衣室的卫生间里哭了半小时。“那时候总觉得自己的体育生涯太失败了,拼了十几年,连个稳定的出场时间都混不到,”范兵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润喉糖塞进嘴里,“直到后来我去山里支教,才知道我那十几年的球没白打。”
2004年退役之后,范兵留在广东的省青训队当教练,一干就是14年,带出来的队员有3个现在还在CBA打球,每年年薪能拿到三四十万,在广州买了房安了家,日子过得安稳又舒服,转折点发生在2018年,他跟着公益组织去贵州毕节的一所村级小学支教,下车的时候正看见几个小孩在黄泥地上打球,用的是个皮都掉了大半、缠了三层橡皮圈的旧篮球,其中一个叫李小宇的12岁男孩,穿一双露着脚趾的破拖鞋,运起球来脚步却特别灵,看见范兵手里拿的标准7号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连口水都忘了咽。
“我问他知道易建联不,他说知道,在电视上看过,但是长这么大从来没摸过正经的新篮球,”范兵说,他当时把随身带的那个有易建联签名的纪念球直接塞给了李小宇,小孩抱着球蹲在地上哭了十分钟,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这么贵的礼物”,那次支教只有7天,走的时候李小宇追着他的车跑了半公里,喊着“范教练我以后也想打职业比赛”。
回到广州之后,范兵翻来覆去失眠了一周,最后把辞职报告拍到了青训队领导的办公桌上,领导劝了他半天,说你都快40的人了,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跑山里遭什么罪?范兵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青训队里的孩子不缺我一个教练,比我专业的教练一抓一大把,但是大山里的孩子,连个教他们怎么运球的人都没有,我当年打球走了太多弯路,要是小时候有个愿意多带我练俩小时的教练,我说不定也能多打几年主力,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帮这帮孩子?”
6年跑了32个山村,他的后备箱永远装着半箱篮球和创可贴
范兵的车是2016年买的哈弗H6,现在已经跑了22万公里,副驾的座椅磨出了个洞,后备箱永远是固定的两样东西:半箱全新的儿童篮球,半箱创可贴、云南白药和降温贴,剩下的空间塞满了给小孩带的文具、运动鞋,副驾的储物格里永远放着个磨掉漆的战术板,上面画的不是什么职业赛场的牛角战术、钻石战术,全是他自己编的适合小孩的游戏化训练动作:“奥特曼打怪兽运球”“佩奇跳泥坑控球”“超人投篮大赛”。
我翻他手机里的相册,全是各种各样的山村球场:有的是黄泥地划出来的,有的是村里的晒谷场,还有的是冬天的雪地里用树枝划出来的场地,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冬天他去广西河池的一个教学点,本来打算待一周就走,结果遇上大雪封山,困在山里20天,他干脆就地给小孩办了个“雪地篮球联赛”,用树枝划了个半场,拿两个木棍架起来当篮筐,奖品是他随身带的三盒巧克力、五个笔记本,最后赢了比赛的小队,把奖品揣在怀里连睡觉都不肯放。“那天零下三度,小孩的手冻得通红,连手套都没戴,但是喊得比CBA总决赛的观众还大声,”范兵说,那天村里的老乡都出来看球,老阿婆们给他们煮姜汤,杀了家里的土鸡招待他,“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比当年拿青年队冠军的时候吃的庆功宴还香。”
之前那个追着他车跑的李小宇,现在已经进了黔东南州的U16少年篮球队,去年打贵州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拿了第三名,给范兵发视频的时候举着奖牌哭,说“范教练我以后真的能打CBA吗?”范兵跟他说:“不用非得打CBA,你要是能靠篮球考上个好大学,毕业之后回来给村里的小孩当篮球教练,比你打CBA还厉害。”
我问范兵这六年往里搭了多少钱,他挠了挠头算了算,说大概有三四十万,本来攒着给儿子买婚房的首付,现在全搭进去买篮球、买文具、给小孩交比赛报名费了。“我儿子特别支持我,说他自己能赚钱买房,不用我操心,”范兵笑得特别得意,“去年暑假我儿子还跟着我跑了一个月的山村,给小孩当文化课辅导老师,现在还在大学里组织了个志愿者队,每年寒暑假都来帮忙。”
现在范兵的抖音账号有120多万粉丝,他每天就发山里小孩打球的视频,谁给的打赏、谁寄的物资他全贴在主页的公告栏里,一分钱都没进过自己的口袋,有不少运动品牌找他带货,开的价都不低,他全给拒了,说“我要是想赚钱,当年留在青训队一年赚的比现在带五年货都多,我拍视频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山里也有喜欢打球的小孩,也有好苗子,别让他们被埋在黄土地里。”
我们的体育,从来不该只有站在塔尖的冠军
总有网友在他的评论区里质疑,说他是作秀,说“有这功夫不如多培养几个职业球员,搞这些民间体育有什么用?”还有人说他放着好好的青训教练不当,去山里教小孩打球是浪费资源,每次看到这种评论范兵都不生气,他总跟我说:“好多人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就是打职业,其实不是的,你看现在村BA为什么火?不是因为打得有多专业,是因为老百姓真的喜欢,真的能参与进去,这些山里的小孩,1000个里可能都出不了一个职业球员,但是篮球能让他们身体好,能让他们有个正经爱好,不会天天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能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团队,什么是不服输的劲儿,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冠军都重要。”
我特别认同范兵的这句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体育的认知都太功利了:好像只有拿了金牌、进了国家队、打了职业联赛,才算实现了体育的价值,但是我们往往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聚光灯下的领奖台,而是一个小孩第一次摸到新篮球时眼睛里的光,是第一次把球投进篮筐时的欢呼,是输了比赛之后队友拍拍你的肩膀说“没关系我们下次再来”的归属感,这些东西是能跟着人一辈子的。
我之前做青训专题采访的时候,不少教练都跟我抱怨,说现在好苗子越来越少了,但是真的是好苗子少吗?不是的,是很多有天赋的小孩根本没机会摸到篮球,没机会接受正规的训练,他们的天赋被埋在大山里,被埋在田埂上,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范兵做的事,就是把这些被忽略的小孩捞出来,给他们一个看见更大世界的机会,哪怕100个小孩里只有一个能走出来,这件事就有意义。
今年夏天范兵组织的第一届“山乡少年篮球联赛”正式开打,一共有16个村级小学的队伍参赛,冠军的奖品是一头120斤的小猪,亚军是两只山羊,季军是三袋大米,比赛当天周边几个村的老乡全过来加油,比过年还热闹,最后夺冠的是李小宇带的台江县队,他们把小猪抬着绕场跑了三圈,场边的范兵举着手机录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我离开的时候,范兵正带着小孩在新修的水泥球场上练投篮,夕阳照在橙红色的篮球上,小孩的喊声飘得老远,他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每个他去过的山村都建一个带篮筐的水泥球场,多找几个愿意来山里的志愿者教练,“我当年当职业球员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特别失败,连个像样的成绩都没拿出来,现在我才知道,我的价值从来不是在CBA赛场上拿多少分,而是能让这几千个山里的小孩,都拥有属于自己的篮球。”
其实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都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缺的是范兵这样愿意沉到泥土里的“普通人”,他们没拿过什么国际大奖,也没什么知名度,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塔基,是我们最宝贵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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