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我在大连的一家社区搏击馆见到鄂美蝶的时候，她刚给十几名女大学生上完公益防身术课，高马尾上沾着碎发，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到磨得发旧的拳套上，笑起来左脸还有个浅浅的梨涡，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的身份，我很难把眼前这个说话带着东北口音、会掏出自己烤的曲奇给学员分的姑娘，和擂台上那个3回合KO日本金腰带得主、职业生涯拿下20多场胜利的“中国女子自由搏击一姐”联系到一起。
14岁之前，她是大山里跟着爸爸跑山的“野丫头”
鄂美蝶的老家在辽宁丹东宽甸的满族村寨，三面环山，冬天的雪能没过膝盖，14岁之前，她是整个村子最出名的“野丫头”：放了学不回家，跟着爸爸上山采榛子、抓野兔，四五公里的山路跑下来脸不红气不喘；学校运动会所有田径项目她全包，每次都能把第二名落下半圈；同村的男生欺负小姑娘，她撸起袖子就上去理论，比她高一头的男孩被她推得摔进沟里，哭着回家告状，她爸知道了不仅没骂她，还摸着她的头说“丫头有劲是好事，别欺负人就行”。
改变她人生轨迹的是2004年的春天，丹东体校的散打教练去村里选苗子，刚好撞见她在村口和三个男生掰手腕，赢了之后还蹲在地上跟人弹玻璃球，教练当时就走过去问她：“愿意跟我去练散打不？管吃管住，练得好还能拿奖。”鄂美蝶当时想都没想就点头，回家跟妈妈说的时候，妈妈拿着扫炕笤帚追了她半院：“姑娘家家的练打拳，以后脸上落了疤，嫁不出去怎么办？”最后还是她爸拍了板：“我姑娘愿意闯就去闯，真嫁不出去我养她一辈子。” 就这么着，14岁的鄂美蝶背着装了两件换洗衣服的蛇皮袋，揣着爸爸塞给她的200块钱,第一次走出了大山。
刚进体校的苦，鄂美蝶到现在都记得：冬天早上5点起床跑10公里，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手上的冻疮烂得流脓，缠上绷带继续打沙袋；练对攻的时候被师兄一拳头砸在鼻子上，血顺着下巴滴到训练服上，她抹了一把就接着打；教练罚她动作不标准，要对着沙袋打3000次直拳，她打到最后手肿得握不住筷子，就用勺子扒拉饭吃，同队的姑娘哭着说要回家，她还反过来安慰人家“既然来了，总不能灰溜溜回去让村里人笑话”。 我问过她当时有没有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她笑着指了指自己右手虎口的旧疤：“哪能没哭过啊，都是躲在被窝里哭，哭完了第二天照样训练，那时候我就一个念头：我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我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冲。” 其实现在很多人都喜欢说“天才运动员”，好像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哪有什么天生的天才，不过是一群不认命的普通人，把别人休息的时间都用来磨技能，把所有想放弃的念头都咽回肚子里，咬着牙往前走而已，鄂美蝶的“能打”，从来不是天生的，是她一拳一拳打出来的,是她一步一步跑出来的。
放弃体制内铁饭碗转打自由搏击，她偏要在没人看好的领域闯出路
2011年，23岁的鄂美蝶拿下了世界武术锦标赛散打52公斤级冠军，之后又拿了全运会银牌，按照正常的轨迹，她可以留在省队当教练，拿稳定的工资，过安稳的日子，是所有人眼里的“人生赢家”，可她偏不，2013年，国内自由搏击赛事的负责人找到她，说“现在国外的女子搏击发展得特别好，但是国内几乎没人打，外国选手都觉得中国女子搏击没人，你愿不愿意出来试试？” 鄂美蝶回家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打了辞职报告，队里的领导劝她：“你可想好了，体制内的工作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出去打自由搏击，没保障不说，要是打不出成绩，连饭都吃不上。”身边的朋友也劝她：“女的打拳本来就没人看，你都25了，赶紧找个稳定工作结婚生孩子不好吗？” 可鄂美蝶偏不信这个邪，她跟领导说：“我练了十几年拳，不想就这么停了，我想让更多人知道，中国的女选手也能打自由搏击，也能拿世界冠军。” 刚转自由搏击的那段日子，是她人生最难的时候：没有专业的团队，没有固定的训练场地，甚至连陪练都找不到，男陪练怕打伤她不敢用力，她就直接跟人说“你就往我脸上打，打出血我自己负责，不用你赔”，有次训练的时候，陪练的摆拳打到了她的眉骨，当场血流了一脸，去医院缝了7针，医生说“你这伤口离眼睛就一厘米，再偏一点眼睛就废了”，她拆完线第二天就戴着头套回了训练场，妈妈给她打视频电话，她特意把摄像头往上抬，遮住眉骨的伤疤，说“我最近吃胖了，脸圆了好看吧”，挂了电话就蹲在训练场门口哭。 我问过她后悔过吗？她摇了摇头：“有啥后悔的，路是我自己选的，就算跪着也要走完，那时候我就憋着一股劲，别人越是说女的打拳不行，我越是要打出成绩给他们看。” 现在网上很多人都在说“女性力量”，可我觉得真正的女性力量从来不是喊两句口号，也不是拍几个穿着西装走路的短视频，是你明知道面前的路全是质疑，所有人都跟你说“你不行”，你还是敢顺着自己选的路走下去，把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当成脚下的垫脚石，鄂美蝶的选择，就是对“女性力量”最好的注解。
一拳KO日本金腰带得主，她的拳头里装着中国姑娘的底气
鄂美蝶第一次被全国观众记住，是2016年对阵日本KRUSH女子金腰带得主多田悦子的比赛，赛前发布会上，多田悦子通过翻译放话：“我打过十几个国家的选手，中国女选手的力量太差，我最多3回合就能结束比赛。”当时台下的观众都气坏了，鄂美蝶却只是笑了笑，没说一句话。 比赛当天，第一回合刚打了1分20秒，鄂美蝶一个后手直拳直接砸在多田悦子的下巴上，当场读秒；第三回合还剩最后30秒，她一个高扫腿直接踢中对方的头部，多田悦子当场倒在地上，半分钟都没爬起来，裁判直接宣布鄂美蝶KO获胜，台下的观众喊她的名字喊到破音，她站在擂台上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国旗披在身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那是她第一次在擂台上哭。 比赛结束之后，有个7岁的小姑娘举着写着“鄂美蝶姐姐我也想打拳”的牌子挤到后台，把自己画的一幅画送给她，画上的小姑娘戴着拳套站在擂台上，旁边写着“我要像姐姐一样厉害”，鄂美蝶当时就把自己比赛用的拳套送给了她，还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去年夏天，那个小姑娘的妈妈给鄂美蝶发了一张照片，小姑娘穿着散打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辽宁省青少年散打比赛的金牌，小姑娘特意给她发语音说“姐姐你看，我也拿冠军了！” 其实我们总在讨论体育偶像的意义是什么，我觉得从来不是你拿了多少块金牌，赚了多少钱，是你活成了很多普通人不敢活的样子，给了更多人往前走的勇气，鄂美蝶站在擂台上的样子，不仅打服了外国选手，也让很多小姑娘知道：原来女生也可以打拳，也可以靠自己的拳头拿到冠军,也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脱下拳套她是爱烤蛋糕的“鄂姐”，女孩的人生从来没有“应该的样子”
现在35岁的鄂美蝶，一边还在打职业比赛，去年还拿下了ONE冠军赛排位赛的胜利，一边在大连开了自己的搏击馆，专门开了免费的女子防身术公益课，5年下来教过的女学员有上千个。 很多人对女子搏击选手有刻板印象，觉得她们“太凶”“不像女生”“没人敢娶”，可私底下的鄂美蝶，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不训练的时候她喜欢在家养多肉，阳台上摆了30多盆，每一盆都有名字；她喜欢烤戚风蛋糕和曲奇，每次烤好了都带到馆里给学员分，学员都说“鄂姐烤的蛋糕比甜品店卖的还好吃”；她还喜欢穿汉服，休息的时候会穿着汉服去逛海边，拍照的时候会比剪刀手，完全看不出是擂台上那个霸气的“KO女王”。 有次新来的学员问她：“姐，你打拳这么厉害，会不会男生都不敢追你啊？”她笑着说：“这有啥好怕的，我要是喜欢的人，我可以给他做一辈子甜品，要是遇到坏人，我一拳能给他打飞三米远，这不是缺点，是我的底气啊。” 去年冬天她还在地铁上抓过一个骚扰女学生的变态，当时那个男的趁地铁人多蹭女学生的后背，鄂美蝶上去一把就攥住了他的手腕，那男的看她个子不高还想挣，她稍微一用力，那人就疼得蹲在地上喊“姐我错了”，最后交给了地铁保安，后来那个女学生特意给她送了一杯奶茶，杯子上贴了个便签，写着“谢谢女侠”。 我问过她以后打算打到什么时候，她擦着拳套跟我说：“只要我还能打，就会一直打下去，我想让更多人知道，中国女子搏击不比任何人差，也想让更多姑娘知道，女生的人生从来没有什么‘应该活成的样子’，你可以喜欢穿裙子也可以喜欢打拳，可以喜欢养花也可以有力量，只要你想，什么都可以做到。”
那天我离开搏击馆的时候，刚好碰到一群十几岁的小姑娘来上课，她们穿着统一的训练服，绑着拳带，笑着喊“鄂姐好”，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们脸上，明亮又耀眼，我突然觉得，鄂美蝶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她拿了多少个冠军，KO了多少个对手，而是她靠着自己的努力，打破了所有人对女性、对搏击运动员的偏见，给更多普通女孩开了一扇窗：原来我们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不用被“女生要温柔要安稳”的刻板印象困住，只要你敢想敢拼，就能靠自己的拳头，打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这样的姑娘,才是我们真正该追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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