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豫东某个小县城做青少年体育调研，刚走进城郊那家刷着明黄色墙漆的旧厂房球馆，就听见满场小孩扯着嗓子喊“卢帅！卢帅！”循声看过去，一个留着板寸、皮肤黝黑的男人正半蹲在地上，给个穿3号球衣的小男孩系松开的鞋带，后脑勺还被旁边调皮的小孩贴了个“MVP”的贴纸，他也不恼，系完鞋带起身揉了揉小孩的头发，转身的时候露出背后球衣上印的四个大字：“卢氏球馆”。
这个被全馆小孩连名带姓喊的男人，就是卢帅，在这个县城里，他的名气比很多CBA球星还大，家长们愿意把小孩放心交给他，小孩们把他当成仅次于爸妈的“偶像”，但很少有人知道，12年前的卢帅,也曾是个差点把自己人生摔碎的愣头青。
19岁那年的抱摔，摔碎了他的职业篮球梦
卢帅是正儿八经体育科班出身，14岁就被市体校选去练篮球，18岁长到1米92，摸高能到3米3，是当时体校队里的主力中锋，教练说他是“难得的好苗子”，2011年夏天，他已经拿到了省青年队的试训通知，只要试训通过，就能成为职业球员,那是他从小学开始就攥在手里的梦想。
变故就发生在试训前一周的野球场上，当时他回县城参加暑期业余联赛，发小阿凯跟他打同队，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的中锋故意垫脚，当场就捂着脚踝倒在水泥地上，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连鞋都脱不下来，更气人的是，那个垫脚的中锋还叉着腰站在旁边笑，骂骂咧咧地说“没本事就别来凑这个热闹”，卢帅说他那时候脑子“嗡”的一声就空白了，冲上去从后面把那个1米9的中锋拦腰抱起来,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那一下摔断了对方的小臂，最后赔了8万块，家里把给他攒的去省队的生活费、营养费全拿出来了，还借了2万的外债，体校知道这事之后，直接把他除名，省青年队的试训资格也当场取消。“那时候我天天躲在我们家楼下的旧车棚里抽烟，不敢见我爸妈，也不敢见教练，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跟篮球没关系了。”卢帅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正擦着手里的少儿篮球,指节上的旧疤还清晰可见。
我见过太多人聊起这段经历的时候会后悔，说当时要是忍一忍就好了，但是卢帅没说过后悔，他说“我到现在也不觉得我护着我兄弟错了，就是那时候太年轻，不知道怎么用对的方式解决问题，要是搁现在，我肯定先把我兄弟送医院，再拿着录像去组委会投诉，照样能让他禁赛赔钱。”
我其实挺认同他的话，我们总说体育教会人赢，但从来没人说，体育也教会人有血性，只是那时候的卢帅,还没学会把这份血性放到对的地方。
蹲了3年仓库，他把攒的10万块全砸进了免费篮球课
出事之后卢帅没脸继续待在老家，也不想让爸妈养着，就一个人跑到市里的体育用品仓库当搬运工，一干就是3年，每天的工作就是搬篮球、搬球衣、搬健身器材，一天要搬几百件货，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晚上下班之后，他就去仓库附近的野球场打两个小时球,从来没把球技落下。
那时候他经常看见附近培训班的教练带着小孩来打球，一节课就一个小时，收费要80块，很多家长站在场外叹气，说想学但是太贵了，还有些跟着爷爷奶奶住的留守儿童，扒着球场的铁丝网看别人打球，手里攥着个掉了皮的橡胶球，也不敢进去，卢帅说那时候他就冒出个念头：“以后我要是回去了，就开个便宜的球馆，穷人家的小孩也能来学。”
为了这个念头，他干了3年，除了每个月给爸妈打2000块钱，剩下的钱全存起来，攒了10万块，还自己买了十几本青少年篮球训练的书，看了上百个教学视频，记了满满3本笔记，连不同年龄段的小孩体能训练强度怎么分配，都写得清清楚楚，2016年夏天，他带着10万块和3本笔记回了县城，租了城郊那个闲置的旧厂房，刷墙、装球架、铺地胶，全是他自己跟朋友动手干的,省了好几万人工费。
球馆刚开的时候，他打出的广告是“少儿篮球体验课，全部免费”，结果第一个月只有3个小孩来，都是爸妈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家里没钱报城里的培训班，他也不嫌人少，每次上课提前半小时到，给球打好气，给小孩凉好凉白开，夏天球馆没空调，他自己掏钱买了三个大工业风扇对着小孩吹，他自己站在太阳底下教动作,每次下课衣服都能拧出水来。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说的第一个学员，叫浩浩，是个有自闭症的小孩，以前连家门都不出，就爱在家拍皮球，爸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他送过来，卢帅给他改了全套的训练计划，别的小孩练集体动作，他就陪着浩浩单独拍球，一拍就是一个月，连浩浩的爸妈都快放弃了，结果有一天浩浩突然对着他喊了一句“卢帅”，还把自己拍的球递给他看，现在浩浩已经能跟着U10的队员打3v3了，去年县里的少儿篮球赛，他还拿了最佳新人奖，领奖的时候站在台上,第一个感谢的就是卢帅。
那时候很多人说卢帅傻，免费教课还倒贴钱，是不是疯了，但我觉得这才是体育人最可贵的地方：自己淋过雨，就总想给别人撑把伞，我们现在聊体育产业，总说要商业化要变现，但是很少有人记得，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给人希望，是把那些本来站在阴影里的人,拉到太阳底下。
他的球馆规矩：穷孩子免学费，打游戏的先戒了再来
现在卢氏球馆已经开了7年了，有120多个固定学员，其中23个是留守儿童或者低保家庭的小孩，全部免学费，卢帅还自掏腰包给他们送球衣送球鞋，他的球馆有两条铁规矩，第一条是：家庭困难的小孩，只要你真心想学，一分钱不用掏，只要上课不偷懒就行；第二条是：上课前要是发现偷偷打游戏的，直接罚跑10圈,屡教不改的直接退学费不收。
我问他为啥要管打游戏的事，他给我讲了小宇的事，小宇是前年过来的，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以前天天泡在网吧打游戏，连学都不想上，奶奶哭着找到卢帅，说你能不能帮我管管他，卢帅跟小宇打赌：“你要是半个月能学会标准的三步上篮，我就送你一双最新款的全城10，要是学不会，你以后就别来我球馆。”
那半个月小宇天天泡在球馆里，早上8点就来，练到晚上6点才走，别说去网吧了，连手机都不碰，半个月之后他不仅三步上篮练得标准，连定点投篮都能十投七中，现在小宇是球馆U12队的队长，去年带着队去市里打青少年篮球联赛，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他给奶奶打视频电话，说“奶奶我以后要当职业球员，赚了钱给你买大房子”。
“我不是反对小孩玩游戏，但是我不想他们天天对着屏幕当虚拟世界的英雄，到了现实里跑两步就喘，遇到点事就缩。”卢帅说，他的课一半时间练球，另一半时间教规矩：打输了不能哭，要跟对手握手；队友传错球不能骂，要拍他肩膀说没事；长辈给你递水要双手接,这些都是他上课必须教的内容。
我见过太多篮球培训班，一上来就教技巧，练考级，就盼着小孩赶紧拿奖，好给自己打广告，但是卢帅的课，前三个月不教任何技巧，就练体能，练坐立行走，练怎么跟人打招呼，很多家长一开始不理解，说我们交钱是来学篮球的，不是来学做人的，但是时间长了都发现，在卢帅这待了半年的小孩，不仅球技涨了，性格也开朗了，见人也主动打招呼了，以前爱生病的,现在一年都感冒不了两次。
我一直觉得，最好的体育教育从来不是教出多少冠军，而是教出多少热爱生活、敢拼敢扛的人，卢帅做的事，看起来普通，但是比很多拿了多少冠军的教练,都更有意义。
31岁的“卢帅”，是县城小孩心里比CBA球星还牛的人
去年县里办全民篮球赛，特意请了个退役的CBA球员来当颁奖嘉宾，结果球员出场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声还没卢帅带着他的成人队拿冠军的时候大，当时全场的小孩都站在看台上，扯着嗓子喊“卢帅牛逼”，喊得那个CBA球员都笑了，说“这哥们在这比我名气大啊”。
现在卢帅还在攒钱，他想把旁边的旧厂房也租下来，把球馆扩大一倍，再建一个无障碍球场，以后让腿脚不方便的小孩也能来打球，上次我去他球馆的时候，看见墙上贴满了小孩写的愿望，有个小孩写“我以后要像卢帅一样，开个篮球馆，免费教穷小孩打球”，还有个小孩写“卢帅是我见过最帅的人”。
卢帅今年31岁，没当成职业球员，也没赚到大钱，连对象都刚谈不久，但是他说自己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开心。“我以前以为打篮球最牛的就是进国家队，拿奥运冠军，现在才知道，你教的小孩里，有人因为你爱上篮球，有人因为你变得开朗，有人因为你不再沉迷游戏，这才是最牛的事。”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很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也见过很多赚得盆满钵满的体育投资人，但是最让我感动的，还是卢帅这样的“小人物”，他们没有耀眼的成绩，没有天价的收入，但是他们扎根在一个个小县城、一个个社区里，把篮球递到那些本来摸不到球的小孩手里,把体育的种子种在小孩心里。
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未来要靠青训，要靠顶级联赛，但是其实中国体育的地基，是无数个卢帅这样的普通人撑起来的，他们不喊口号，不搞噱头，就踏踏实实干自己的事，给每一个热爱运动的小孩,一个站在球场上的机会。
走的时候我问卢帅，你这辈子没当成职业球员，遗憾吗？他看了看满场跑的小孩，笑着说：“遗憾啥啊，我现在带的这些小孩，说不定以后有人能进国家队，能拿奥运冠军，到时候我就跟别人说，看见没，那是我教出来的，这比我自己拿冠军还爽。”
那天阳光透过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卢帅的球衣上，他背后的“卢氏球馆”四个字，亮得发烫，我突然明白为啥全馆的小孩都连名带姓喊他卢帅，他的帅，从来不是长得帅，是活得帅,是给那么多小孩照亮了路的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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