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老城区的城西社区办事,刚走到街角就听见露天球场里传来粗哑的喊声:“抬头!传球的时候看队友!别盯着脚底下!”隔着铁丝网望过去,一个皮肤黑得发亮、穿洗得发白的李宁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站在场地边,膝盖上贴的两张膏药在太阳下格外显眼,他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保温桶,旁边堆着七八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还有一沓创可贴和驱蚊喷雾。
这就是李天元,周边三个社区几乎所有家长都听过的名字,没有国家级教练证书,没有收费的培训场馆,甚至连固定的工资都没有,他却在这个水泥地面的社区球场待了12年,前前后后教过300多个孩子踢球、练体能,拿过的区级以上体育比赛奖状有127张,不少当年跟着他瞎跑的小屁孩,现在要么考进了体育院校,要么成了学校里的体育骨干,甚至有好几个被市体校挑走成了专业运动员,没人给他颁什么大奖,但周边的家长都私下说,李教练是孩子们的“体育启蒙人”,是这块老社区里藏着的“体育灯塔”。
从省队退下来的“失意者”,在社区球场找到了新赛场
李天元的体育路,开头其实是奔着专业队去的,他12岁进市体校练短跑,16岁被选进省青年足球队当边锋,按当时教练的话说,“这孩子速度快,脑子活,再过两年进一队打职业比赛没问题”,可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岁那年,一次热身赛上他拼抢的时候被对方撞倒,半月板撕裂,手术之后虽然能正常走路,但再也达不到专业队的训练强度,只能选择退役。
“那时候真觉得天塌了,我从小学开始除了踢球什么都不会,突然就告诉我以后不能练了,在家躺了半年,连楼下的球场都不敢去,怕碰见以前的队友。”李天元说起当年的事,挠着头笑,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他说自己出来教球完全是意外,2011年夏天他出门买冰棒,看见球场里四个半大的小孩把两个垃圾桶当球门踢,球飞出去差点砸到路过的老太太,他上去拦了一把,顺手给几个小孩纠正了下传球的动作,临走的时候几个小孩追着他问:“叔叔你明天还来教我们踢球吗?我们给你带冰棒吃。”
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第一天去的时候他还特意带了自己以前用的旧足球,给几个小孩做了简单的体能测试,其中最胖的那个小孩叫浩浩,当时才8岁,1米3的个子体重已经到了100斤,跑两步就喘得直弯腰,爸妈平时做生意忙没人管,放学了就在小区里瞎晃,李天元免费教了他三年,从每天绕球场跑三圈开始练,到后来教他踢后卫,浩浩12岁那年参加市小学生足球联赛,作为队里的主力后卫打满了全部6场比赛,后来初中的时候还拿了市运会100米季军,现在浩浩已经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每年放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球场给李天元当助教。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体育路上的失败者,直到看见浩浩站在领奖台上举奖牌的样子,突然就觉得,我没实现的梦想,能在这帮孩子身上实现,也挺好的。”李天元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我其实特别能理解他的感受,我们总说体育的顶峰是领奖台,可其实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只有顶端的光芒,而是这种“传承”的温度:一个人摔过的跤、攒下的经验、没做完的梦,变成另一个孩子脚下的路,这本身就是体育最浪漫的意义。
不收费不考级,他的“野路子”课堂却成了家长抢着报的“香饽饽”
李天元的训练课,和现在市面上的体育培训班完全不一样,首先是不收费,他说自己退休工资够花,教球就是图个开心,收了钱就变味了;其次是不搞“应试训练”,别人家的体能班为了应付中考体育,天天让孩子反复练立定跳远、跳绳,他不,孩子不想练基础动作的时候,他就组织大家打友谊赛,赢了的队伍每人奖励一根棒棒糖,夏天最热的时候他主动把课调到早上6点到8点,每次上课都自己掏腰包煮绿豆汤,给每个小孩都备着擦汗的毛巾,谁要是摔了磕了,他比家长还着急。
去年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先天扁平足,爸妈带她跑了三个商业体能班都被拒收,说训练容易受伤,到时候担不起责任,朵朵妈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到李天元,他当时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接下来半个月他查了十几篇扁平足运动矫正的论文,还专门找以前省队的队医朋友咨询,给朵朵做了专属的训练计划:每天先练10分钟提踵练足弓力量,再走20分钟平衡垫,等核心力量上来了再慢慢加跑步的量,练了八个月,朵朵现在已经能跟着其他孩子一起跑完3公里,今年春天的校园运动会上,她还拿了女子跳远四年级组的第四名,朵朵妈妈后来特意包了五千块的红包塞给李天元,他直接退了回去,还开玩笑说:“我要是图钱,当初退役就去商业机构当教练了,一年几十万不比这个香?我就是想让孩子们能好好运动,别像我小时候似的,想找个人教都找不到。”
我之前也接触过不少体育培训机构,发现现在很多人做体育培训,本质上都是做“生意”:教练没什么资质,照着课件念就能上课,训练内容全是奔着加分、考级去的,孩子练得苦不堪言,最后反而对运动产生了抵触心理,但李天元的课堂不一样,我去的那天刚好赶上小学组的友谊赛,场边的小孩喊得比场上的队员还凶,输了球的小孩蹲在地上抹眼泪,李天元蹲在旁边给他擦眼泪,说“输了怎么了?我当年打比赛输了哭的比你还凶,咱们下周再赢回来不就行了?”几句话就把小孩逗笑了,抹抹脸又跑去跟队友玩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拿多少分、考多少级,而是让孩子在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扛挫折的能力,获得一个健康的身体,现在很多家长总说“体育耽误学习”,可李天元带的孩子里,90%以上的成绩都在班里中等偏上,他每学期都给家长开“家长会”,跟家长说“你家孩子每天跑一个小时,上课注意力都能比别人集中,身体好才是学习的本钱”,不少以前反对孩子来练球的家长,后来都主动把亲戚家的小孩往他这送。
被误解了10年的“不务正业”,他用300个孩子的改变证明了体育的意义
李天元这12年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刚开始教球的头几年,小区里不少人都说他“不务正业”,好好的班不上,天天跟一群小孩混,还有人说他肯定是暗地里收费,不然不可能这么好心,最让他难受的是家里人的不理解,他爱人以前总跟他吵架,说他每天早出晚归,家里的事不管,还倒贴钱买球买水,有一次他儿子半夜发烧到39度,他刚好带着小孩去邻区打比赛,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爱人坐在床边哭,说他“把别人的孩子看得比自己儿子还重”。
那时候他也动摇过,想着要不就算了,在家歇着不好吗?直到有一次他带的U12队拿了市小学生足球联赛的冠军,十几个小孩举着奖杯跑到他家楼下,站成一排喊“李教练我们赢了!”,他爱人站在窗户边看见楼下晒得黑乎乎的一群小孩,手里举着奖状,眼睛亮得像星星,当场就哭了,从那之后,他爱人再也没反对过他教球,还主动帮他煮绿豆汤,整理每个孩子的训练档案,有时候李天元嗓子哑了,她还会帮着给小孩喊动作。
最让李天元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叫小宇的孩子,2019年的时候小宇爸妈找到他,说孩子得了抑郁症,休学在家,看了好几个心理医生都没用,听人说运动能缓解情绪,想把孩子送到他这试试,小宇刚来的时候,天天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低低的,连头都不抬,也不跟人说话,李天元也不催他,每次训练都给他递个球,说“你要是不想跑就坐边上颠球,颠累了就歇着,没人说你”,就这样过了三个月,小宇第一次主动跟李天元说话,说“教练,我今天颠了20个”,半年之后,球队打友谊赛赢了,小宇跟着其他人一起喊“好球”,当时站在旁边的小宇妈妈当场就哭了,现在小宇已经回学校上课了,还成了球队的队长,性格开朗了不少,上次考试还考了全班第五。
“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蹦蹦跳跳,没用,其实不是的。”李天元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跟我说,“体育教孩子怎么赢,也教孩子怎么输,教他们跟队友合作,教他们累到跑不动的时候再咬咬牙坚持一步,这些东西,是课本上教不了的。”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现在的教育总是太在意“分数”,却忘了教孩子怎么面对失败,怎么保持健康的身体和心态,而体育,恰恰是最好的教育方式。
他说自己不是什么“灯塔”,只是想让更多孩子尝到运动的甜头
现在李天元的训练课已经有80多个固定的孩子了,还有好几个以前他教过的学生,现在上了体育院校,放假的时候都主动回来给他当助教,去年社区专门给他们申请了经费,翻新了球场的地面,还买了新的球门和训练器材,街道给李天元颁了“民间体育推广人”的证书,他拿到证书的时候笑得跟个小孩似的,说“我这半辈子没干成什么大事,这帮孩子就是我最好的成绩”。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年纪大了还教得动吗?他指了指旁边正在带小孩热身的浩浩,说“我教不动了还有他们,这帮小孩以后毕业了,也可以回来教更小的孩子,这不就传下去了吗?我也不是什么灯塔,就是想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孩子,不用花大价钱报培训班,也能有地方踢球,能尝到运动的甜头,这就够了。”
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边的晚霞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橘色,李天元坐在台阶上,看着场上跑的孩子,嘴角带着笑,他那个用了快10年的运动包放在脚边,上面别着十几个小孩给他送的卡通徽章,风一吹,球场边的梧桐叶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从来都不只有奥运会领奖台上的冠军,还有千千万万个像李天元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是他们让体育从遥远的赛场,走进了普通的社区,走进了每个普通孩子的童年里,这种藏在烟火气里的热爱,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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