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在杭州龙坞的骑行驿站做志愿者的时候,碰到了19岁的浩浩，他胳膊上的纹身特别扎眼：一圈荆棘缠着数字“17”，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断了的后拨，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攥着手里印着德国国旗的骑行水壶，声音小小的：“是莱姆斯，2023年环法第17赛段，他就是后拨断了拿的冠军。”那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去了解这个名字之前总被我念错的德国公路自行车手，越了解越觉得，他哪里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环法明星，根本就是我们每个普通人，把碎了的梦想捡起来拼好，再扛着往山顶走的样子。
18岁的退赛风波：他被钉在“软蛋”的耻辱柱上半年
莱姆斯的出身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他出生在德国鲁尔区的普通工人家庭，爸爸是退休煤矿工人，妈妈是社区超市的收银员，他从小就爱骑车，上学的时候每天骑车10公里上下学，车筐里永远塞着半块黑面包和妈妈准备的苹果，16岁那年他在当地的业余骑行赛里拿了第三名，被地区车队的教练看中，给了他一份兼职合同，一边读高中一边练车，每个月的补贴刚好够他换轮胎和买能量胶。
18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U23环德青年赛,只要能进总成绩前三，就能拿到职业车队的合同，最后一个爬坡赛段赶上下雨，路面滑得像抹了油，他过弯的时候前轮压到了石子，连人带车摔出去两米远，锁骨当时就肿得老高，队医跑过来问他能不能继续，他疼得眼泪在眼眶里转，盯着前面看不到头的坡犹豫了30秒，最终举了手申请退赛，当时的直播解说直接当着十几万观众的面说：“这个年轻人的意志力配不上他的天赋，看来职业赛场不适合他。”比赛之后当地的体育报纸直接把他退赛的照片放在头版，标题是《被疼痛吓跑的未来之星》，连车队的教练都找他谈话，说如果下次再这么容易放弃，就直接解约。
我当时看到这段经历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想起了去年环青海湖业余赛上的阿凯，阿凯是我们骑行群里的猛将，平时爬龙井坡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那次比赛最后一个赛段，他在距离终点还有5公里的地方摔了，膝盖破了好大一个口子，血顺着腿流到锁鞋里，把白色的袜子染得通红，群里当时在看直播的人都在刷“加油”“坚持住”“就5公里了爬也要爬到终点”，阿凯咬着牙骑完了，拿了第8名，冲线的时候直接栽倒在地，后来去医院检查，十字韧带撕裂，半月板损伤，整整半年没碰过车，现在骑车超过20公里膝盖就隐隐作痛，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摸着膝盖跟我说：“当时就是怕别人说我怂，硬撑的，现在想想真傻，我要是当时退赛，说不定现在还能拿个业余赛的冠军。”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精神”有个特别大的误解，好像只要退赛就是懦弱，只要放弃就是输了，但你有没有想过，18岁的莱姆斯如果当时硬撑着骑完，他的锁骨可能会落下永久性的损伤，别说环法了，可能这辈子都没法再骑职业车，退赛从来不是逃，是给未来的自己留机会，那些张嘴就骂别人“软蛋”的人，从来不用为别人的人生负责，所以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真正的勇敢从来不是硬扛着所有伤痛往前冲，是你敢为了更长的路，暂时停下来疗伤。
蛰伏3年：他把所有骂声都踩成了爬坡的垫脚石
退赛之后莱姆斯没有辩解,甚至连社交平台的评论都没关，任由那些骂他的人在下面留难听话，养伤的3个月里，他每天早上7点就到康复室报到，练核心、练上肢力量，别人练1小时就走，他练3小时，练到胳膊抖得拿不起水杯才停，伤好之后归队，他每天的训练量比队友多20公里，不管刮风下雨，哪怕下冰雹套着雨衣也要骑完规定的里程，车队的队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牛”，说他是队里最能熬的人。
2020年他参加德国国内的自行车联赛,拿了总成绩亚军；2021年参加环布尔戈斯赛，力压两个世界排名前十的车手拿了爬坡王；2022年他第一次入选环法大名单，拿了两个爬坡赛段的前十，当时之前骂他的媒体又倒过来吹他是“德国爬坡的未来”，他在赛后采访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不是什么未来，我只是把之前浪费的时间补回来而已。”
这段话我太有共鸣了,驿站的老周跟莱姆斯特别像，老周今年45岁，之前开了10年出租车，腰间盘突出、高血压，医生说他再不动就要瘫了，他才咬着牙开始骑车，刚开始骑5公里都喘得像狗，龙井坡爬一半就要下来推，群里好多年轻人笑他，说“一把年纪了就别折腾了，在家遛弯不好吗”，老周也不生气，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门，从滨江骑到龙井，爬两趟再去开白班出租，这么一骑就是3年，骑坏了3条车胎，穿破了5套骑行服，去年杭州业余骑行赛，中年组327个人，老周拿了第三，冲线的时候他腰上还贴了两贴膏药，领奖的时候有人问他是不是从小就有运动天赋，老周笑着摆了摆手：“我有啥天赋啊，我就是每天比别人多爬20公里，爬了1000多天，爬出来的。”
很多人总喜欢把别人的成功归为天赋,好像这样就能解释自己为什么做不到，但莱姆斯的身体数据我看过，他的最大摄氧量只有78，在顶级公路车手里只能算中下游，比那些天才车手低了好几个点，教练刚招他进队的时候就说过，他的上限最多就是洲际赛的前十名，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根本不是天赋，是每天多骑的20公里，是康复室里多流的那些汗，是被人骂软蛋的时候咬着牙不说话的那股劲，天赋决定了你能走多高，但努力决定了你能不能走到属于你自己的最高点，你连努力都没做到，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没天赋？
2023年环法第17赛段：断了后拨的他，赢了所有天才
2023年的环法第17赛段是公认的“皇后赛段”，全程166公里，最后20公里全是阿尔卑斯山的陡坡，平均坡度8%，最陡的地方超过12%，当天的气温38度，路面温度快到50度，好多车手骑到一半就中暑退赛了，最后8公里的时候，莱姆斯当时排在第二，距离领先的车手只有20秒的差距，就在这个节骨眼，他的后拨突然卡进了辐条里——后拨是调节变速的核心零件，坏了就没法换挡，他停下来掰了半天，金属片把手都划出血了也掰不开，最后他直接上手把后拨硬生生掰断了，只剩最小的一个固定档位。
懂骑行的人都知道,爬坡的时候档位越轻越省力，他当时那个档位，平路骑都费劲，更别说8%的陡坡了，当时解说都已经直接宣布“莱姆斯的冠军没了”，甚至已经开始恭喜领先的法国车手，结果他就靠着那一个档位，站起来蹬，每蹬一下身体都晃得厉害，后背的骑行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汗顺着下巴滴到车把上，最后1公里的时候他居然超到了第一，冲线的时候直接瘫在地上，队医过来给他测心率，都到207了，快到人体的极限值。
那天我们驿站十几个骑友挤在大屏幕前看直播,最后1公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扯着嗓子喊，手里的啤酒洒了一地，浩浩站在最前面，眼泪哗哗地掉，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后来他跟我说，他之前确诊自闭症，不爱跟人说话，爸妈给他买了个自行车让他出去玩，他偶然刷到了莱姆斯的比赛剪辑，就喜欢上了，每天都骑着车绕着小区转10圈，慢慢才愿意跟其他骑友说话，他说：“莱姆斯说过，你蹬的每一圈都算数，我每天都蹬1000圈，总有一天我也能参加正式比赛。”
那场比赛我后来看了不下10遍,每次看都起鸡皮疙瘩，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永不放弃？是更高更快更强？我觉得都不是，是你手里明明已经没牌了，你还愿意把手里剩下的那张烂牌打出去，是你明知道可能赢不了，你还是愿意拼尽全力，莱姆斯那天本来可以等后勤车，本来可以换车，哪怕放弃这个赛段的冠军，他的总成绩排名也不会掉多少，但是他没有，他就靠着一个档位，赢了所有比他有天赋的车手，那一刻他不是什么年薪百万的职业运动员，他就是每个不服输的普通人，在跟命运死磕。
我们为什么爱莱姆斯？因为他是普通人的“梦想代餐”
莱姆斯到现在还住在鲁尔区的老房子里,休赛期的时候会去妈妈工作的超市帮忙理货，碰到认识他的顾客要签名，他都会笑着签，还会给小朋友塞糖，他的第一辆专业自行车，是他打了3年工，在超市搬货、送报纸攒钱买的，进入职业队之前，他连私人教练都请不起，所有的训练计划都是自己对着网上的视频做的，他在采访的时候说过：“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世界冠军，我就是喜欢骑车，我想看看我自己能骑到哪一步。”
现在的体育圈,总喜欢造神，喜欢把运动员塑造成天赋异禀、遥不可及的样子，好像他们的成功都是天生的，普通人根本学不来，但是莱姆斯不一样，他太普通了，普通到和我们身边每个努力生活的人都一样，他也会摔车，也会疼，也会在训练累到不行的时候想放弃，也会被人骂，也会在拿到冠军的时候抱着妈妈哭，我们喜欢莱姆斯，从来不是因为他拿了多少冠军，是因为我们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可能性，看到了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顶尖天赋的普通人，靠着热爱和坚持，也能站到世界上最高的赛场上，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冠军。
上个月我在驿站又碰到了浩浩,他穿了一件印有莱姆斯号码的骑行服，说他下个月要去参加全国业余骑行赛的青年组，目标是进前10，他撸起袖子给我看他的纹身，之前的图案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每一圈都算数”，我突然想起莱姆斯在2023年环法夺冠之后说的那句话：“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在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多蹬了一圈而已。”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就是一场漫长的骑行吗？我们会碰到摔车，会碰到爆胎，会碰到爬不完的坡，会碰到别人的质疑和嘲笑，但是没关系啊，你只要记得，你蹬的每一圈都算数，你走的每一步都作数，哪怕你走得慢一点，哪怕你比别人晚一点到终点，只要你能撑到山顶，你就是自己的冠军，莱姆斯的故事还在继续，我们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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