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特意开车去浙西开化的老城区球馆找陈鲁,38度的天,刚推开球馆的门就被一股带着汗水和羽毛球羽毛味的热浪裹住,光着膀子的陈鲁正蹲在地上捡散落在场边的废球,身后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在塑胶场上跑,杀球的喊声脆生生的,撞得老旧的铁皮屋顶嗡嗡响,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十年,见过太多站在奥运领奖台上聚光灯笼罩的冠军,却第一次在这样不起眼的县城球馆里,真切摸到了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
放弃省队教练offer回县城,别人说他“傻透了”
2011年的陈鲁刚22岁,是浙江省羽毛球队的二线队员,因为一场意外的腰伤不得不提前退役,队里的领导已经找他谈过话,留队做U12梯队的教练,事业编解决,月薪过万,在当时的同龄人里算是顶好的出路。 他答应得好好的,回开化老家收拾行李准备去杭州报到,路过县城中心公园的时候,撞见了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水泥地上打羽毛球:10块钱一副的塑料拍,掉了一半毛的鹅毛球,网是用晾衣绳临时拉的,其中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男孩,为了接一个后场球整个人扑在水泥地上,膝盖磨得淌血,爬起来还举着拍子笑,喊“我接到了!” 陈鲁当时心里一动,走过去把自己包里随身带的专业碳素拍递给他,让他打两个试试,小孩第一次拿这么轻的拍子,手都抖,但是回球的落点准得惊人,反应速度甚至比省队里不少同年龄段的孩子还快,陈鲁问他想不想正经学打球,男孩低着头搓衣角,说“我叫林小宇,爸妈在外面打工,奶奶没钱给我交学费。” 那天晚上陈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就给省队的领导打了电话,说自己不回去了,要留在老家教球,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放着杭州的编制不要,回小县城教野孩子打球,能有什么出息?他爸妈跟他闹了半个月,以前的队友也劝他别犯傻,陈鲁什么都没说,找亲戚凑了三万块钱,租下了老城区那个废弃的厂房,改造成了开化第一个正经的羽毛球馆。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上升通道是给大城市的孩子留的:好的教练、专业的场地、充足的比赛资源,哪一样小地方都比不过,但认识陈鲁之后我才明白,所谓的青训体系从来不是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些愿意扎根在基层的教练,就是整个体系的“筛子”,没有他们弯腰去挖那些散在山野里的好苗子,再完善的选拔机制,也捞不到埋在土里的金子,陈鲁做的,就是把自己弯成那个筛子,守在开化的山脚下,等着那些爱跑爱跳的孩子撞进来。
最穷的时候,他把全国亚军的奖牌卖了给队员买球鞋
球馆开起来的头三年,是陈鲁最难的时候,旧厂房没有空调,夏天室内温度能飙到40度,他自己掏钱买了八个大风扇对着场地吹,冬天风从铁皮缝里灌进来,孩子们练球的时候手都冻得握不住拍,他就提前半小时到球馆,把十几个暖炉都点上。 第一期他收了12个孩子,8个是像林小宇一样的留守儿童,他全免了学费,剩下4个家里条件好点的,收的学费刚够付厂房的租金,他自己平时要跑滴滴、帮人搬货,赚的钱全贴补到了球馆里:羽毛球是消耗品,一周就要废掉两三百个,孩子们脚长得快,球鞋两三个月就要换一双,有些孩子家里没人管,放学了直接来球馆,他还要管一顿晚饭。 2016年他带着6个孩子去杭州打省青少年锦标赛,出发前一天晚上,林小宇拎着自己的球鞋来找他,鞋头已经磨破了个大洞,脚趾头都露在外面,陈鲁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只有200块钱,一双合脚的专业儿童羽毛球鞋要四百多,六个孩子里有三个的鞋都磨破了。 那天晚上他开车回了家,把自己2010年拿全国青年锦标赛男单亚军的奖牌翻了出来,给一个收藏体育周边的朋友打了电话,三千块钱把奖牌卖了,朋友当时劝他:“这奖牌以后说不定能升值,你卖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陈鲁笑着说:“奖牌放我家里就是个落灰的摆设,能给孩子换双球鞋,让他们能站到赛场上,比什么都值。” 第二天他给六个参赛的孩子每人买了一双新球鞋、一套新队服,剩下的钱全换成了面包和牛奶,塞到了孩子们的背包里,那次比赛林小宇拿了U12组的男单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举着奖杯一个劲对着观众席上的陈鲁晃,陈鲁坐在下面,哭得比刚赢了球的小孩还凶。 我之前跟很多人聊起体育,大家张口闭口都是“商业价值”“流量变现”,好像体育的价值只能靠冠军的奖金和代言来衡量,但看着陈鲁球馆墙上贴的那些孩子的奖状,我突然觉得,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都不在这里:是陈鲁半夜骑电动车把发烧的林小宇送到医院,陪床陪了一整夜腰伤犯了疼得直冒冷汗也不说;是他爱人一开始跟他吵,说孩子的学费都快交不起了,去了一次球馆,被孩子们塞了满满一兜自己家种的桃子,之后每天放学都主动来球馆给小孩辅导作业;是那些本来可能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的山里娃,因为握着一个羽毛球拍,突然看到了人生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这些藏在球场角落里的温度,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蹲了12年,他第一次送队员进了国青队试训
今年3月份国青队来浙江选苗子,陈鲁带着林小宇去杭州参赛,出发前他用自己当年省队队服的边角料缝了个小护身符,里面塞了一片林小宇第一次赢比赛时打坏的羽毛球的羽毛,塞到小孩的包里,说“别紧张,就当平时训练打,就算选不上也没关系,咱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林小宇那次打了6场赢了5场,最后一场对阵的是省队的种子选手,打到第三局19平的时候,他扭了脚,脚踝瞬间肿得像个馒头,陈鲁在下面急得喊“要是疼就别打了,咱不拼这一次”,林小宇摇摇头,一瘸一拐地站回到场地上,连拿两分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他疼得站都站不稳,还笑着跟陈鲁说:“教练,我赢了。” 选人的国青队教练当场就拍了板,说这个孩子我们要了,下周就来北京试训,送林小宇去北京那天,陈鲁给小孩塞了满满一行李箱的东西:老家的笋干、他爱吃的梅干菜饼、二十筒训练用的羽毛球,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是他攒了好几年的两万块钱。“在那边别委屈自己,想吃啥就买,要是练得累了想家了,就给我打电话,我立马买机票去看你。” 林小宇进站之前,转身对着陈鲁深深鞠了一躬,陈鲁转过身就擦眼泪,跟我说“这娃从小吃了太多苦,以后肯定能有出息。”现在林小宇在国青队训练,每周都要给陈鲁打三次视频电话,说自己最近又涨球了,等下次放假回去,要跟教练打一场,赢了的话就让教练请他吃冰淇淋。 除了林小宇,陈鲁这12年教出来的孩子还有四十多个:有个叫徐艺的小姑娘现在在省队打女双,去年拿了全国少年赛的女双冠军;有三个孩子走了体育单招,考上了浙江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说毕业之后也要回来当教练,帮陈鲁带更多的山里娃;还有的孩子没有走专业路线,但是因为练球养成了能吃苦的性子,读书也比以前用功,考上了重点高中。 上个月我跟着陈鲁去开化下面的乡村小学做公益课,有个一年级的小丫头,拿着个塑料拍跟陈鲁对打,连打了十几个回合都没掉球,脚步灵活得像个小兔子,陈鲁当场就蹲下来问她:“要不要跟我去学打球?不收你学费。”小丫头睁着大眼睛点头,陈鲁笑着跟我说:“你看她这脚步,跟当年的小宇一模一样,又是个好苗子。” 我那天站在小学的水泥操场上,看着陈鲁蹲在地上给小丫头调球拍的高度,突然觉得我们以前对“体育强国”的理解太窄了:不是说奥运会上拿多少块金牌就叫体育强国,而是像陈鲁这样的基层教练能被更多人看见,更多大山里的孩子不用守着塑料拍在水泥地上打球,每个爱运动的孩子都能有机会摸到专业的球拍,有机会靠自己的汗水改变命运,这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该有的样子。
“我不是什么功臣,就是个守着球场的看门人”
现在陈鲁的球馆已经扩建了,当地政府给了补贴,装上了空调,墙面也重新粉刷了一遍,还有很多看到新闻的网友给他寄羽毛球和球拍,他现在收了快60个孩子,还是跟以前一样,贫困家庭的孩子全免学费,只要你能吃苦、愿意学,他就教。 也有外地的培训机构找过他,开年薪百万请他去上海当总教练,他都拒绝了。“我走了这些娃怎么办?他们都认我,我不能把他们扔半道上。”他的手机屏保是所有教过的孩子的大合影,密密麻麻几十张脸,每次有孩子拿了奖,他就把奖状打印出来贴在球馆的墙上,现在整面墙都贴满了,亮得晃眼。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问他,以后的愿望是什么?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场地上跑着闹着的孩子们笑:“也没啥大愿望,就想再多教几个好苗子,最好以后能有个我教出来的孩子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那我就算没白蹲这十几年,要是没这样的苗子也没关系,这些娃以后不管干啥,有个好身体,有股不服输的劲头,我就知足了。” 那天我离开球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墙上的奖状上,落在孩子们磨破了鞋头的球鞋上,落在陈鲁腰上贴着的、林小宇给他买的护腰上,暖融融的,我突然想起有人说过,“体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陈鲁没有拿过奥运冠军,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但他就是那棵站在山脚下的树,守着那个小小的球馆,摇动了几十个山里娃的人生,也托举着中国体育最朴素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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