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的厦门,海风裹着凤凰花的香味飘进体育教育发展论坛的会场，我坐在第三排的位置，等着业内公认的“体育教育界良心”钟秉枢上台发言，此前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论文里那些严谨的政策研究，直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外套走上台，没有拿厚厚的讲稿，开口第一句就抛给了台下上百位中小学校长一个扎心的问题：“在场的各位校长，你们学校过去一学期，有没有因为孩子上体育课摔了碰了，被家长堵过校门？”
台下哄堂大笑之后是长久的沉默,有将近一半的校长悄悄举起了手，钟秉枢笑了笑说：“我这两年跑了27个省市的100多所学校，问这个问题每次举手的都超过一半，今天还算少的。”那天他的发言没有讲高大上的政策，没有念复杂的行业数据，从头到尾都在讲“人”：讲14岁的体校孩子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讲三年级小胖墩跑300米要歇三次，讲退役的短跑运动员找不到工作，我坐在台下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体育人提到钟秉枢的名字，都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意——他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俯视体育，他是站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平视体育。
从排球运动员到教育学者，他花40年打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偏见
很多人不知道,钟秉枢自己就是“体育生偏见”的亲历者，1978年他从北京男排退役，报考北京体育学院的时候，数学只考了27分，连一元二次方程都解不利索，报到那天辅导员翻了他的运动员档案，随口说了一句“哦，体育生啊，平时文化课跟不上也没关系，多给学校打打比赛就行”，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了他半辈子，他后来在自传里写：“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在球场上拿了多少奖，在别人眼里我都是个‘文化课不好的体育生’，这种偏见不是对我一个人的，是对所有搞体育的人的。”
后来他沉下心来泡图书馆,从专科读到本科，再读到国内第一个体育人文社会学博士，2008年出任首都体育学院校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革体育生培养方案：要求体育生的文化课学分占比不能低于60%，毕业前必须拿到教师资格证或者至少一项职业技能证书，当时不少老教师反对，说“体育生本来就学不好文化课，要求这么高毕业率怎么办”，钟秉枢当场拍了桌子：“毕业率重要还是孩子的一辈子重要？你想让他们毕业之后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吗？”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分享过的一个调研经历：2005年他去西北某省的体校调研，碰到一个14岁的体操小队员李曦，练了7年体操，跳马能拿省运会冠军，但是写自己名字里的“曦”字，每次都会少写中间的“禾”字，问她初中毕业之后想干嘛，她摇摇头说“不知道，教练说练好了拿金牌，练不好就回家种地”，那天钟秉枢跟体校校长谈了三个小时，说“你们这不是培养运动员，是把孩子的路走死了，就算她真拿了奥运金牌，连字都认不全，以后怎么融入社会？”
我做体育记者的那几年,也采访过不少十几岁的专业队小运动员，很多十六七岁的孩子，除了自己的训练项目之外，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问他们未来的规划，十有八九说“不知道，听教练的”，我们过去的体育培养体系，本质上是“金牌导向”的，为了那0.1%的拿金牌的概率，牺牲了99.9%的孩子的其他可能性，钟秉枢这40年的努力，本质上就是要把这个倒挂的体系掰过来：体育首先是教育，其次才是竞技，搞体育的人不该是“偏科生”的代名词，体育本身就是完整教育的一部分。
体教融合不是让孩子都当运动员，是让每个孩子都有动起来的权利
这几年“体教融合”成了热词，很多家长一听到就紧张：是不是要让我家孩子都去走体育专业路线？是不是以后中考体育分越来越高，逼得孩子天天刷题还要天天练体育？每次碰到这种质疑，钟秉枢都会反复强调：“体教融合从来不是让每个孩子都去当运动员，是让每个孩子都有动起来的权利。”
我表哥家的孩子浩浩就是这句话的受益者,浩浩三年级的时候体重就有120斤，体检查出来轻度脂肪肝，上课坐不住，45分钟的课要站起来晃三次，老师建议家长带孩子去查多动症，药都开好了，表哥偶然刷到钟秉枢的线上讲座，钟秉枢说“现在很多孩子所谓的‘注意力不集中’，不是病，是精力没地方发泄，你让他每天跑30分钟，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表哥半信半疑,每天下班接了孩子，先绕着小区跑两圈，周末带他去打羽毛球，刚开始跑100米浩浩就喘得不行，哭着说不想跑，表哥咬着牙陪他坚持，过了三个月，浩浩的体重降了15斤，上课也能坐住了，去年期末考试数学考了96分，排全班第五，表哥特意拍了孩子的成绩单和打羽毛球的视频，发到钟秉枢的微博私信里，本来没指望回复，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了回信，只有一句话：“你看，体育从来不会辜负认真对待它的人。”
2022年浙江把中考体育分数提到了和语文数学同等的100分,当时网上骂声一片，很多家长说“这是逼孩子当体育生，耽误学习”，钟秉枢当时接受《中国青年报》采访的时候算了一笔账：“孩子每天花30分钟运动，看起来是少了30分钟写作业的时间，但是运动之后大脑供氧充足，接下来写作业的效率能提高30%，算下来其实是赚的，我们现在总说孩子近视率高、肥胖率高、抑郁率高，本质上就是动得太少了，体育是最便宜的保健品。”
我对此深以为然,我有个北大的同学，当年是他们省的高考理科前十，他说高三最紧张的时候，每天下午都要抽40分钟打蓝球，要是哪天没打球，那天晚上刷题的效率就特别低，我们的教育里一直有个误区，觉得“坐得住就是好孩子”，但实际上好动是孩子的天性，你把孩子的天性摁住了，他的学习动力也就没了，钟秉枢推行的体教融合，本质上是尊重孩子的成长规律，把属于孩子的快乐还给他们。
为退役运动员撑腰，他帮无数“赛场失意者”找到人生新赛道
除了青少年体育教育,钟秉枢花了最多精力的，就是退役运动员保障问题，他总说：“我们不能只记得站在领奖台上的少数人，那些没拿到金牌、一身伤退役的大多数运动员，也为体育付出了整个青春，该给他们一条后路。”
前女排国手徐云丽就受过他的启发,2017年徐云丽全运会受伤退役，当时已经30岁的她一身伤，不知道接下来要干嘛，有人找她当网红，有人找她去企业当“形象大使”，她都拒绝了，后来她在一个活动上碰到钟秉枢，钟秉枢跟她说：“你打了18年排球，从市队到国家队，你知道一个零基础的孩子怎么练好垫球，知道运动员遇到瓶颈期怎么调整心态，这些经验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你去读书，去当老师，把这些经验传给更多孩子。”
徐云丽听了他的建议,考了福建师范大学的研究生，后来留校当老师，现在已经是体育科学学院的副教授了，还带了自己的校女排，去年她带的队拿了福建省大学生女排联赛的冠军，她在采访里说：“我之前以为我的人生在退役那天就结束了，是钟老师告诉我，我的人生下半场才刚刚开始。”
我认识的退役短跑运动员小周,也是钟秉枢推动的退役运动员培训项目的受益者，小周以前是浙江省队的短跑运动员，20岁的时候跟腱断裂，再也跑不了专业比赛了，退役之后他当过保安，送过外卖，总觉得自己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2021年他看到钟秉枢牵头的“退役运动员职业转换免费培训”的通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3个月的培训里，钟秉枢还给他们上过两次课，跟他们说：“你们练了这么多年体育，最宝贵的不是你们的运动成绩，是你们不怕输、能扛事的意志品质，这是任何行业都需要的品质。”
培训结束之后,小周考了健身教练证，现在在杭州开了自己的体能工作室，专门带7到12岁的孩子练体能，去年还拿了杭州市的“青年体育创业之星”，他跟我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专业队没练出来，什么都不会，现在我带的孩子有好几个拿了区里的短跑冠军，我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情，比我自己拿冠军还有意义。”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我国每年有将近3000名专业运动员退役，其中能拿到全国以上冠军的不到10%，剩下的90%的运动员，大多一身伤，没有学历，没有其他技能，退役之后的生存非常困难，我们以前总说“为国争光”，但是那些没有拿到奖牌的运动员，也是为国付出过青春的人啊，钟秉枢这么多年一直在推动退役运动员保障政策的完善，就是不想让这些人流了汗还要流泪，一个成熟的体育体系，从来不是看你能培养多少冠军，而是看你能不能给所有投身体育的人兜底。
70岁仍奔走在基层，他想让体育成为每个人的生活刚需
今年已经70岁的钟秉枢,早就到了退休的年纪，但是他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在外面跑，去偏远地区的学校，去社区的健身点，去县城的体育场馆调研，身边的人劝他歇一歇，他总说“我多跑一个地方，多讲一次，就能多几个人意识到体育的好处，这就值了”。
去年他去河北张家口的一个乡村小学,那个学校只有120个孩子，唯一的体育老师是数学老师兼职的，学校的体育器材只有两个掉了皮的乒乓球台，连个正经的篮球架都没有，钟秉枢当时用自己带的软式排球给孩子们上了一节排球课，有个小女生垫了三次都垫飞了，急得哭了，钟秉枢蹲下来给她擦眼泪，跟她说：“没关系，爷爷刚开始学打球的时候，垫球也垫飞，慢慢来，开心最重要，不用非要当冠军。”那天离开学校的时候，他联系了自己的企业家朋友，给学校捐了20万的体育器材，还联系了当地的体育学院，安排志愿者每周来给孩子上体育课。
今年年初我在北京朝阳区的一个社区健身中心调研,刚好碰到钟秉枢在跟几个跳广场舞的大妈聊天，有个张大妈跟他说：“现在社区的健身器材倒是挺全的，但是我们不敢用啊，那个练腿的器械，我上次用了一次膝盖疼了半个月，也没人教我们怎么用。”钟秉枢当时就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记了下来，回去之后没过两个月，那个社区就有了专业的社会体育指导员，每周二周四下午免费教居民怎么正确使用健身器材，还开了太极班、八段锦班，张大妈现在每周都去上课，她跟我说“现在我膝盖也不疼了，血压也稳了，多亏了钟老师”。
现在很多所谓的“体育专家”，天天在喊“体育产业万亿市场”“打造顶级体育IP”，但是很少有人真的去关心普通人的体育需求：乡村小学有没有体育器材？社区的大爷大妈会不会用健身器材？下班之后有没有地方跑跑步？钟秉枢跟这些专家不一样，他的眼睛永远看向最普通的人，他说过一句话“体育产业做得再大，要是普通人连个打球的地方都没有，那这个产业就是虚的”，我深以为然，体育的终极目的不是赚钱，不是拿金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
钟秉枢经常说,“体育的本质，是培养完整的人”，是啊，我们小时候被教育“好好学习，别总想着玩”，长大了被要求“好好赚钱，别浪费时间运动”，我们好像一直都在把体育当成“不务正业”的事情，但是钟秉枢用他一辈子的努力告诉我们：体育不是不务正业，是一个人最应该坚持的正业，它能让孩子有更健康的身体，更坚强的意志；能让退役运动员找到新的人生方向；能让老年人有更幸福的晚年；能让每个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在跑完全身出汗的那一刻，感受到久违的轻松。
我们这个时代,不缺能拿金牌的运动员，不缺能写论文的专家，缺的就是钟秉枢这样，一辈子扎根在普通人的生活里，真心实意想让体育惠及每个人的“体育传道士”，希望未来能有更多像钟秉枢这样的人，让体育真的不再是少数人的竞技场，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的生活刚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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