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我去浙江丽水下属的缙云县做青少年体育调研,下午两点的太阳把室外篮球场的地面晒得发烫,我刚走到场边就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响,穿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训练服的男人叉着腰站在罚球线旁边,皮肤黑得发亮,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T恤胸口湿了一大片,那是我第一次见刘继,他面前站着二十多个半大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六七岁,最小的才上小学四年级,有的穿洗得起球的校服,有的趿着半旧的帆布鞋,没人穿限量款的球鞋,但每个人盯着篮球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从CUBA弃将到县城“孩子王”
刘继的人生本来不该和小县城绑定的,他是浙江师范大学2014级的CUBA主力后卫,巅峰时期摸高能到3米3,大三那年就有CBA青年队找他试训,眼看着职业路就在眼前,大四分区赛的一场淘汰赛里,他落地时踩到对方球员的脚,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就算恢复好了,也没法打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了。 躺在病床上的那三个月,刘继把以前的比赛录像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也想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打不了职业,但是可以教别人打,毕业的时候,杭州有个重点中学开年薪15万挖他当体育老师,他本来都签了意向书,临走前回了趟老家的初中,以前的教练拉着他叹气:“现在咱们县里爱打球的孩子多,但是没人带,好多小孩成绩不好考不上高中,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好好的苗子都荒废了。” 那天刘继在初中的旧操场坐了一下午,看着几个半大的孩子用砖头当球门踢足球,篮球框的网都烂了一半,他们还是打得满头大汗,当天晚上他就给杭州的学校打了电话,推了offer,留在了缙云。 他收的第一个学生叫阿豪,是县三中的初三学生,1米78的个子跳起来能摸筐,但是文化课总分加起来才200多分,班主任已经跟家长明说“这孩子考不上高中,不如早点找个技校学手艺”,爸妈已经联系好了亲戚开的汽修厂,准备等他毕业就送去当学徒,阿豪偷了家里200块钱,跑到刘继租的民房门口扑通一声跪下:“教练我想打球,我不想当修车工。” 刘继当时就心软了,说“你只要肯练,我免费带你,考不上高中我给你找修车的地方”,接下来的8个月,刘继每天早上5点骑电动车去阿豪家楼下接他,绕着县城的滨江路跑5公里,然后去旧操场练运球、练投篮,阿豪耐力差,跑3公里就吐,吐完了擦擦嘴接着跑,刘继就陪着他跑,跑完给他买冰红茶,下午阿豪放学,刘继先盯着他写2小时作业,不会的题自己能讲就讲,讲不了就找以前的同学帮忙远程辅导,练球练到10点再把他送回家。 阿豪的体育特招考试考了全县第三,中考文化课刚好踩过特招线,拿到县一中录取通知书那天,阿豪爸妈拎着一筐土鸡蛋和一只老母鸡去刘继家,进门就哭:“我们本来都以为这孩子这辈子就完了。”现在阿豪在武汉体育学院读运动训练专业,去年暑假还回刘继的训练营当助教,给小孩子们带训练,逢人就说“没有刘教练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要接的,是别人眼里“没出路”的孩子
刘继的训练营开了8年,前前后后收过127个孩子,其中有一半都是别人眼里“问题小孩”:留守儿童、成绩倒数的差生、甚至有轻度自闭症的孩子,他总说“别人不收的孩子我收,别人不管的孩子我管,这些孩子不是坏,只是没人给他们指一条对的路”。 14岁的小敏是去年进训练营的,她爸妈在温州开超市,一年最多回来一次,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初二的时候跟欺负她的男同学打架,把人鼻子打出血,学校给了记过处分,班主任找奶奶谈话,说“这女孩子野得很,不如早点送出去打工”,那之后小敏就天天逃学泡在篮球场,跟男生打半场,摔得膝盖流血都不吭声,奶奶找到刘继的时候,手里攥着皱巴巴的500块钱,说“刘教练,我知道这点钱不够,你就帮我看着她,别让她学坏就行”。 刘继没要她的钱,把小敏收进了训练营,一开始小敏不服管,训练故意迟到,跟刘继顶嘴说“你凭什么管我”,有一次打友谊赛,小敏来例假了还硬要上场,打了十分钟就疼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刘继让自己老婆给她买了暖宝宝和红糖水,带回家给她煮了鸡蛋面,那天晚上小敏跟刘继老婆哭了半宿,说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这么关心过她,从那之后小敏跟变了个人一样,训练最刻苦,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去年省运会三人篮球项目,她作为丽水队的首发后卫拿了铜牌,领奖那天第一时间给奶奶打视频,把奖牌举到镜头前面,说“奶奶你看,我不是坏孩子”,现在小敏已经进了浙江省女子三人篮球青年队,上次回来给刘继带了一大袋爸妈在温州卖的鸭舌,说“教练你吃,我爸妈说要谢谢你”。 还有12岁的小宇,有轻度自闭症,不爱说话也不跟人交流,就爱抱着篮球拍,爸妈带他去了好几个培训机构都不收,说他坐不住,影响其他孩子,找到刘继的时候,小宇妈妈红着眼圈说“我们就想让他有个地方能玩得开心”,刘继当时就答应了,一开始给小宇安排单独的训练时间,陪着他拍球,慢慢让他跟其他孩子一起打传接球,练了半年,小宇第一次主动给队友传了球,当时他爸妈站在场边,眼泪哗哗地掉,去年区里的青少年篮球赛,小宇作为替补上场,投进了制胜的一球,下场的时候他跑到刘继面前,憋了半天喊了一句“谢谢教练”,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外人说话。
别再把体育当成“差生的退路”
跟刘继聊天的过程中,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最烦别人说‘学习不好才去练体育’,练体育吃的苦,比读书苦10倍都不止”。 刘继的训练营有个铁规矩:凡是期末考试文化课不及格的,一律停训一周,什么时候补及格了什么时候回来,去年有个初三的孩子,体育成绩已经过了特招线,但是模考文化课差了20分,刘继直接给他停了半个月的训练,每天让他在训练营的自习室里补文化课,找了退休的初中老师给他一对一辅导,最后中考文化课刚好过线,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孩子给刘继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教球育人,恩同再造”。 “现在很多家长把体育当成差生的退路,觉得反正学习不好,练个体育就能上大学、就能打职业,哪有这么好的事?”刘继给我算了一笔账,去年浙江省的体育类本科文化课线是420分,比普通普高线才低40分,体育专业考试的通过率不到5%,100个考生里也就三四个人能考上本科,“没有天赋不拼命,这条路根本走不通,我见过太多孩子练了两三个月就放弃的,跑3000米跑吐了就再也不来了,崴了一次脚就再也不碰球了,吃不了苦的人,干什么都成不了,读书不行,练体育照样不行。” 我问刘继办训练营的初衷是什么,是不是想培养下一个姚明、易建联?他笑着摇摇头:“我从来没指望这些孩子都能打职业、当球星,1000个练球的孩子里也出不了一个易建联,我就是想给这些孩子多一个选择,不要早早就被贴上‘差生’‘没出路’的标签,他们只是不适合坐在教室里读书而已,不是没用的人,你看现在我送出去的孩子,有的当了体育老师,有的开了自己的球馆,有的去部队当了兵,就算没走体育这条路的,也个个都是正正经经的好人,没有一个走歪路的,这就够了。”
基层体育的根,要扎在泥土里
聊到现在青少年体育培训的现状,刘继叹了口气:“现在大城市的篮球训练营,年费动辄几万块,普通家庭的孩子都上不起,更别说我们县城农村的孩子了,好多孩子有天赋,但是没钱学,没人教,慢慢就荒废了,太可惜了。” 刘继的训练营一学期才收1200块钱,贫困户、留守儿童全免费,这么多年他一共免了快30个孩子的学费,还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们买装备、出比赛的报名费,前几年带孩子们去打省赛,报名费、住宿费、车费加起来要两万多,他没让家长掏一分钱,自己掏了腰包,老婆跟他吵了一架,说“你这么干,咱们家日子过不过了”,他笑着哄老婆“等以后孩子们有出息了,咱们也沾光”,他自己至今还住着结婚时买的60平老房子,开的还是10年前买的大众朗逸,手上的伤只要变天就疼,也舍不得花钱去做理疗。 去年有个杭州的连锁体育培训品牌找他,开年薪30万,让他去当杭州区的总教练,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城里的孩子有大把的好教练可以选,但是这里的孩子,只有我,我走了,阿豪这样的孩子,可能就真的去当修车工了,小敏这样的孩子,可能就真的出去打工了,我舍不得。” 上个月他带孩子们去杭州打省青少年篮球联赛,小组赛碰到杭州某贵族学校的队伍,对方的孩子穿的都是一千多块的球鞋,定制的球服,有专门的战术分析师,还有随队的队医,反观刘继带的队伍,孩子们的球服是印着本地超市广告的,球鞋都是洗得发白的,刘继自己当教练还当队医,包里装着云南白药和创可贴,但是那场比赛,孩子们拼到了最后一秒,最后靠着阿豪的弟弟阿杰的压哨三分,赢了2分,下场的时候对方的教练过来跟刘继握手,问他是哪个职业俱乐部的教练,刘继笑着说“我就是县城里带小孩玩的”,那场比赛之后,队里两个孩子被省队的球探看上了,现在已经去杭州试训了。
那天我们聊到晚上八点多,球场的灯都灭了,还有几个小孩舍不得走,摸黑在那拍球,砰砰的声音在空旷的体育场里响,刘继指着那几个孩子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攒钱建一个免费的室内篮球馆,“下雨天孩子们也能练球,不用再淋着雨打,还要建个小宿舍,那些住得远的留守儿童,就不用每天骑十几里电动车来训练了,不安全。” 我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被灯光晕染的山影,心里特别感慨,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掘好的体育苗子,要让体育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其实我们最需要的不是多少个造价上亿的奥运场馆,不是多少个天价的明星教练,而是更多像刘继这样的人,愿意扎根在小县城的泥地里,愿意接住那些被人忽略的、没人管的孩子,给他们一束光,给他们一条可以走的路。 这些孩子可能成不了顶级球星,但是他们可以成为体育老师,可以成为健身教练,可以成为一个热爱运动、积极生活的普通人,这就够了,刘继做的事,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他在小小的县城篮球场上,改变了一百多个孩子的人生,这比多少块金牌都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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