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我去石景山某民营冰场做青少年冰雪运动调研时,第一次见到了现实中的刘晓雨,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红色国家队训练服,蹲在冰场入口的塑胶垫上,正给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系冰刀的鞋带,额前碎发沾着汗贴在脑门上,看见我过来抬头笑的时候,眼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冰碴子——和我印象里2014年索契冬奥会赛场上,那个留着寸头、滑起来风都追不上的短道速滑小将,简直判若两人。
那天我们坐在冰场边上的休息区聊了三个多小时,冰场里小孩子的笑闹声、冰刀划过冰面的滋滋声时不时飘过来,刘晓雨说,现在这种日子,比她当年拿全国冠军的时候还踏实。
12年冰上追风:我见过凌晨4点的所有冰场
刘晓雨和短道速滑的缘分,始于9岁那年冬天的一场意外,老家在黑龙江七台河的她,小时候放学总爱踩着父母的旧冰刀去家附近的野冰面玩,刚好被去基层选苗子的短道速滑教练撞见,“教练说我脚踝有劲,过弯的时候重心压得特别稳,是个好苗子,问我愿不愿意去体校练滑冰”。 那时候家里人都反对,说女孩子练体育太苦,以后落一身伤病不划算,刘晓雨却抱着家里的门框不肯撒手,哭着说“我就想滑,滑到最快的地方去”,就这么着,9岁的她住进了体校的集体宿舍,开始了每天12小时的冰上训练。 她给我看手机里存的老照片,十几岁的姑娘,膝盖上青一块紫一块,旧的结痂还没掉,新的伤口又冒了出来,“那时候冰场温度常年零下10度,我们穿的训练服又薄,摔的时候冰碴子蹭进伤口里,冻得麻了都不觉得疼,晚上回宿舍脱秋裤,布料粘在血痂上,一扯就是一块皮,疼得直冒冷汗也不敢哭,怕室友笑话”,2007年她被选进国家队的时候才13岁,是那批队员里年纪最小的,为了补上自己起跑反应慢的短板,她每天提前两个小时到冰场,加练40组起跑,冰刀在同一个位置磨得久了,冰面上能划出半厘米深的印子,清冰的师傅总跟她开玩笑:“晓雨你这是要把我们冰面凿穿啊?”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讲2014年索契冬奥会的经历,那时候她是女子1000米项目的替补队员,没拿到上场资格,就站在赛场边的挡板后面看队友比赛,“当现场奏国歌的时候,我站在后台哭的喘不上气,那时候就觉得,我之前摔的所有跤、磨破的所有鞋,都值了”。 作为一个跟了短道速滑项目快10年的记者,我其实见过太多这样的运动员:大家只能看见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两三个人,看不见背后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像刘晓雨这样的“替补”,他们把人生最好的十几年都交给了冰场,最后可能连一次站在奥运赛场起跑线的机会都没有,很多人会为他们遗憾,但刘晓雨自己从来没这么想过,她跟我说:“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才算成功,我滑了12年,能追上风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大多数人。”
放下赛服拿起哨子:我想给更多孩子“上冰的机会”
2018年,因为常年训练积累的腰伤实在扛不住,24岁的刘晓雨选择了退役,那时候摆在她面前的选择有很多:省队抛来了行政岗的橄榄枝,有MCN机构找她做体育博主,靠“前国家队运动员”的名头接广告,赚的比当运动员的时候多得多,还有朋友拉她去南方开轮滑俱乐部,一年能挣上百万。 但她最后选了一条所有人都不理解的路:留在北京做青少年短道速滑青训,还顺便接了打工子弟学校的公益冰上课。 “我第一次去郊区那所打工子弟学校做体验课的时候,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爸妈是菜市场卖菜的,从来没上过兴趣班,第一次上冰站都站不稳,摔了七八次也不哭,爬起来接着滑,下课了拽着我衣角不肯放,问我‘老师我下次还能来吗’,我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刘晓雨说,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要不是教练主动找上门,她可能也永远没有机会站在冰场上,“我那时候就决定,要给这些孩子一个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要当冠军,但至少他们得有机会试试,自己喜不喜欢滑冰”。 刚开始做青训的时候有多难?刘晓雨给我算了一笔账:冰场一小时的场地费要3000块,她一周要租4个时段,光场地费一个月就要近5万,刚开始招不到学生,她把自己当运动员这么多年攒的20多万奖金全投进去了,连以前拿金牌得的奖金都拿出来给孩子买冰鞋,冬天冰场冷,有的孩子家里条件不好穿的少,她把自己的羽绒服给孩子裹着,自己穿个薄训练服在冰场待一下午,冻得感冒了半个月,说话嗓子都是哑的。 我见过很多人说“运动员退役后大多没有出路”,但我从来都不认同这句话,像刘晓雨这样的运动员,他们身上最宝贵的从来不是那块奖牌,而是敢拼敢闯的劲儿,还有对项目实打实的热爱,我们总喊“3亿人上冰雪”的口号,可如果没有这些扎根基层的教练,没有这些愿意把时间和钱砸在普通孩子身上的前运动员,“上冰雪”就永远只是一句停留在嘴边的口号,刘晓雨做的事情,看起来没有拿奥运冠军那么光鲜,但其实是在给中国的冰雪运动“打地基”,这个地基打牢了,未来才会有更多的好苗子冒出来。
被误解也不后悔:体育不是“只有拿冠军才有意义”
做青训这5年,刘晓雨受过的委屈比她当运动员12年受的还多。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带孩子去参加北京市青少年短道速滑比赛,有个家长找到她办公室大吵大闹,说“我一年花十几万给孩子学滑冰,你怎么不让他拿第一?我要是早知道你水平这么差,我就找奥运冠军当教练了”,还有人在背后传闲话,说她放着好好的公务员不当,出来教小孩就是为了赚黑心钱,“一节课收好几百,比抢钱还容易”。 那天她躲在更衣室哭了半个小时,哭完擦干净脸还是准时去了冰场,“我刚一进冰场,浩浩就跑过来给我塞了颗糖,说教练我今天500米比上次快了2秒!我拿着那颗糖,突然就觉得那些骂我的话都不算什么了”,去年冬天浩浩拿了北京市青少年短道速滑锦标赛U12组500米的冠军,上台领完奖第一个冲下来,把金牌挂在了刘晓雨的脖子上,说“这金牌是给你的”,刘晓雨当时抱着浩浩哭的比孩子还凶。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她的委屈,现在太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目的都太功利了:要么是为了拿证书升学加分,要么是为了走专业路线当冠军,要是看不到“回报”,就觉得钱打了水漂,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教会孩子怎么面对输赢、怎么在摔倒了之后立刻爬起来、怎么在累到极限的时候再坚持一下,这些品质,比任何一块金牌的价值都要大得多。 刘晓雨跟我说,她现在带孩子,第一节课从来不是教怎么滑,是教怎么摔倒、怎么爬起来,“我跟所有家长都提前说清楚,你要是想让孩子拿世界冠军,就别送我这儿来,我教的不是冠军,是让孩子能享受在冰上追风的快乐,是就算以后遇到再大的坎儿,都有站起来接着跑的勇气”,就冲这句话,我就觉得她比很多拿了冠军却不知道体育意义是什么的人,更懂体育。
下一个十年:我要让更多人知道,冰上的风,谁都能吹到
现在的刘晓雨,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她的青训俱乐部已经有了120多个固定学员,合作的公益学校也从1所变成了12所,累计给上万名普通孩子上过免费的冰上体验课,她还拉着几个退役的队友一起做短视频,在网上科普短道速滑的知识,怎么系冰鞋带、怎么防止摔倒、短道速滑的比赛规则是什么,视频没有炫酷的特效,都是最实在的干货,现在已经有了20多万粉丝。 前阵子有个广西的网友给她发私信,说“我特别喜欢短道速滑,但是我们这儿没有冰场,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机会滑了”,刘晓雨看到之后,立刻联系了广西当地的几个轮滑俱乐部,现在正在做“轮转冰”的试点,让南方的孩子先从轮滑练基础动作,以后有机会再上冰,“我就想让大家知道,短道速滑不是北方人的专属,也不是有钱人的专属,只要你喜欢,就算没有冰场,也能接触到这项运动”。 我采访结束的时候,冰场的大灯刚好亮了起来,十几岁的孩子穿着五颜六色的训练服在冰面上飞驰,刘晓雨站在冰场边吹着哨子,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突然想到,我们总在问“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而在刘晓雨这些人的身上:她曾经是追着风跑的少女,现在成了给更多人造风的人,她没有站在奥运赛场的最高领奖台上,却让更多普通的孩子,有机会感受到冰面的风拂过耳边的快乐。 那天临走的时候我问她,下一个十年有什么愿望,她指着冰场上滑的正开心的孩子们笑:“也没什么大愿望,就想让更多人知道,冰上的风,谁都能吹到。”我想,这个愿望,她一定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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