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跟徐京蹲在浙北某县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吃炒粉的时候，他还在翻手机里的小孩训练视频，油汤溅到印着篮球图案的手机壳上都没察觉，这个在县城篮球场泡了17年的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黢黑，左边眉骨上一道两厘米的疤是19岁打省赛的时候被对手肘的，膝盖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贴俩暖宝宝才能站着带完两小时训。
17年前他从省体校退下来的时候，本来有机会去省会的培训机构当教练，工资是县城的三倍，可他揣着二级运动员证书回了老家，成了县一中的体育老师，顺带管着县里面的青少年篮球校队，这17年他前前后后带过1200多个小孩，有7个进了省青年队，22个考上了CUBA的学校，更多的孩子后来成了普通的上班族、餐馆老板、外卖员，可只要在县城球场上碰到他，都会恭恭敬敬喊一声“徐导”。
17年前第一次带训，我把半队孩子骂哭了
徐京总说自己前五年的教练生涯，“说好听点是严厉，说难听点是混账”，2006年他第一次带U13校队，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当年体校教练那套“不打不成材”的逻辑，谁上篮动作变形就罚跑10圈,谁传球失误就站在太阳底下举着球站半小时。
他印象最深的是个叫陈默的小孩，12岁就长到1米78，臂展比身高长10厘米，跑跳能力比同年龄段的孩子高出一大截，是所有人眼里板上钉钉的“天才苗子”，徐京对他的要求比对其他人严三倍：别人练100次上篮，陈默得练300次；别人输了比赛罚跑5圈，陈默得罚跑10圈，有次市里打友谊赛，陈默突破的时候踩在对方脚上崴了脚，坐在地上疼得直冒汗，徐京冲上去第一句话不是问伤得重不重，是劈头盖脸骂他“眼睛长到天上去了？注意力不集中打什么球？”
那天之后陈默就变了，训练的时候总躲着徐京的眼神，之前敢做的拉杆、扣篮动作再也不敢做，生怕做错了挨骂，初三毕业那年陈默爸妈找过来，说孩子不想打球了，要去读职高学汽修，徐京那时候还觉得可惜，堵在校门口问陈默为什么放弃，小孩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徐老师，我怕我打不好，你又骂我。”
那句话像个耳光抽在徐京脸上，后来过了五六年，徐京在菜场碰到陈默，他穿着工装裤手里拎着菜，看见徐京还主动递烟，笑着说：“徐老师，我现在下班也经常去球场打球，就是打着玩，不用怕做错动作挨骂了。”那天徐京回家翻了自己之前的训练日记，撕了整整半本。“后来我才想明白，很多基层教练嘴里的‘我都是为你好’，本质上就是懒。”徐京搅拌着碗里的炒粉，语气有点沉，“懒得去琢磨小孩的心理，懒得去找适合的训练方法，只会拿‘严师出高徒’当遮羞布，最后把孩子的兴趣磨没了，反而怪孩子没毅力、不是那块料。”
那些被“天才”标签压垮的孩子，比没人关注的普通孩子更可惜
2015年徐京带的U14队里出了个“小明星”叫林小宇，13岁就能原地起跳扣篮，打全省少年赛的时候场均能拿35分，比赛刚结束就有省体校的教练来挖人，本地做建材生意的老板也找上门，要给林小宇家捐20万赞助,条件是林小宇穿着他们品牌的衣服去打各种业余商业赛。
那时候林小宇爸妈简直要飘起来，给徐京送了两条烟，说“我们家孩子是天才，以后肯定要进NBA的，就不耽误你时间了”，之后直接给孩子办了休学，天天带着他去周边各个县城打野球，一场球出场费少则几百多则上千，有时候一天要打三四场，徐京上门劝了三次，说林小宇膝盖已经出现磨损的征兆，这个年纪要系统训练、保证休息，不能天天打高强度的野球，不然迟早要出问题，林小宇爸爸当时就把他往外赶：“你懂什么？我们家孩子是天才，跟那些普通小孩不一样，现在不攒名气以后谁认识他？”
结果16岁那年，林小宇在打一场野球的时候落地踩空，半月板撕裂，前后做了两次手术，别说扣篮，连快跑都疼，天才的光环碎得一干二净，之前抢着要他的体校没了消息，赞助也停了，在家待了两年之后，林小宇去送了外卖，去年夏天徐京在球场碰到他送外卖，脱了外套跟小孩打了半小时，投了几个三分就喘得不行，他摸着膝盖跟徐京说：“徐导，我现在打球就图个开心，不用想着要赢，也不用想着当明星，挺好的。”
“我带训17年，见过至少十几个这样的孩子，都是十岁出头就被贴上‘天才’的标签，家长飘，身边的人也跟着捧，最后要么被练废了，要么被商业比赛掏空了潜力，连普通人打球的乐趣都没了。”徐京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个穿球衣的小孩跑过来喊他，他摸了摸小孩的头，表情有点无奈，“我们的青训最大的误区从来不是缺天才，是太着急造天才，总想着十岁就能看出二十岁的潜力，刚冒头就想把他的价值变现，完全不管青少年的成长规律，最后毁的是孩子的一辈子，我现在碰到那种一上来就跟我说‘我家孩子是天才’的家长，第一句话就泼冷水：先别想当职业球员，先让孩子痛痛快快打两年球再说。”
最厉害的苗子从来不是跳得最高的那个，是最能扛输的那个
2018年徐京队里来了个叫张航的小孩，15岁才1米72，跑跳能力都一般，跟同年龄段的孩子比起来一点天赋优势都没有，第一次测试的时候连上篮都不稳，队里的助教都劝徐京别收，说练了也是白练，可徐京留下他了，因为连续一周训练，张航都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别人休息的时候他抱着球在旁边练运球，每次打输了比赛，其他小孩都在哭，他拿着个小本子记自己刚才哪个球传错了、哪个球没投进。
徐京就给他量身定做了训练计划，不练弹跳不练力量，就练控球和三分，每天加练500个三分球，2021年张航以体育生的身份考上了宁波大学，进了CUBA的校队，去年还入选了CUBA的全明星阵容，过年回来的时候给徐京带了自己的签名球衣，说毕业之后想回县城当基层教练。“他现在身高也就1米81，在CUBA里算是小个子，可他的三分球命中率能排到联赛前五，去年打八强赛的时候，最后10秒就是他投的绝杀球。”徐京说起张航的时候，眼睛都亮，“很多人说搞体育要靠天赋，我不否认，可天赋决定的是上限，韧性才决定你能不能走到那个上限，我带了这么多年队，最后能打出来的，从来都不是小时候跳得最高、跑的最快的那个，是输了球不哭着找妈，爬起来还要接着打的那个。”
去年徐京带U12队打省赛，决赛最后30秒还落后2分，队里的核心后卫五犯离场，他把平时坐冷板凳的小后卫换了上去，所有人都觉得要输了，结果那个小孩上场之后连续两个抢断，快攻反击得手，最后赢了比赛，下场之后小孩抱着徐京哭，说“我以为我永远都打不了最后一攻，大家都说我个子矮，没天赋，不配上场”，徐京说那天他在更衣室跟所有小孩说了一句话：“篮球场上没有天生的配角，你敢扛事，你就是主角。”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来打球，第一句话就问‘我家孩子能不能打职业’，我每次都跟他们说，100个打球的小孩里，可能都出不了一个职业球员，可这不妨碍你们送孩子来打球。”徐京的观点一直很明确，“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选拔少数天才，是让更多普通孩子从运动里拿到勇气和韧性，比起100个里出一个国手，让剩下99个孩子学会怎么面对失败、怎么跟队友合作、怎么在累到撑不住的时候再咬咬牙坚持一下，才是基层体育最大的价值，这些东西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有用，能帮他们扛过以后人生里的好多坎。”
别让基层教练，变成青训里最被忽略的环节
这两年徐京成了县里的青训总监，待遇比之前好了很多，可每次去下面乡镇学校做培训，他还是觉得难受。“很多乡镇的体育老师，连最基本的青少年训练常识都不懂，还在用二三十年前的老方法，让小孩绕着操场跑圈，谁跑慢了就骂，还有的地方连个像样的篮球场都没有，小孩打球用的是破球，篮板都是裂的。”
徐京前十年带训，每个月的补贴只有300块，身边一起做基层教练的朋友走了一大半，他那时候也动过走的念头，直到有次之前带过的一个小孩给他发消息，说自己上了大专之后进了校队，之前高中的时候差点辍学混社会，就是想着要回来跟徐导打一场球，才撑着读完了高中。“我那时候就觉得，我留在这，总能多帮几个孩子。”
现在徐京自己建了个基层教练的交流群，拉了全国各地200多个县城、乡镇的体育老师，自己掏钱请省队的教练来给他们做线上培训，还联系了公益基金给偏远乡镇的学校捐篮球和器材。“我们现在总说要搞体育强国，要提升三大球水平，不要总盯着国家队和职业联赛，多看看县城、乡镇的篮球场，多给基层教练一点待遇、一点培训机会。”徐京说这话的时候，球场那边的小孩喊他过去看扣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我们这些基层教练，就是中国体育的根，根扎稳了，上面才能长出好苗子。”
那天离开球场的时候，太阳刚好落下去，一群小孩围着徐京闹，要他表演当年体校学的扣篮动作，他摆了摆手说老了跳不动了，转身投了个三分，空心入网，小孩们的欢呼声飘出去很远，我突然想起他之前在朋友圈写过一句话：“我这辈子没机会拿职业联赛的冠军，可我带过的每个小孩，他们的笑声、喊声、篮球撞在地上的咚咚声，就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奖杯。”
徐京的17年，没有培养出什么家喻户晓的明星，可他给上千个县城小孩的童年，埋下了一颗关于篮球、关于勇气的种子，这颗种子会陪着他们长大，在他们以后碰到难坎的时候，给他们多撑一下的力气，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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