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去粤东梅州五华县采访校园体育试点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胡振鹏:下午两点的操场地面温度接近40度,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晒得分层的腿,正蹲着给初一的小队员系鞋带,后背上的汗渍晕开老大一片,远看像印了个不规则的地图,旁边路过的老师朝他喊“老胡,又晒成炭啦”,他抬头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递过来的矿泉水瓶上还留着他手掌上的茧子印——那是十几年握哨子、捡球、给孩子绑护具磨出来的。
那天我们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聊了三个多小时,他的故事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高光时刻,全是一地鸡毛的琐碎:掏工资给孩子买球鞋、半夜送发烧的队员去医院、跟不让孩子练体育的家长拍过胸脯也红过脸,但就是这么个被周围人笑了十几年的“傻老师”,12年里把17个大山里的孩子送进了中超、中甲的职业梯队,还有近百个孩子靠着体育特长考上了本科,其中不少人毕业之后又回了山区当体育老师,把他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
“我当年要是有个像样的体育老师,也不至于走三年弯路”
胡振鹏自己就是五华县山里长大的孩子,从小爱踢球,小时候没有场地,就在村口的晒谷场上踢,用两块石头当球门,踢的球是长辈用旧衣服塞的布球,那时候村里没有懂体育的老师,他瞎踢了三年,把左膝盖的半月板磨坏了,直到去县里上高中才被体育老师发现,送医院动手术花了半年才好,差点彻底断了走体育这条路的可能。
“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是我当了体育老师,绝对不能让孩子跟我一样,因为没人教把一辈子的爱好都毁了。”2011年胡振鹏从广州体育学院毕业,当时已经有广州的体育经纪公司给他开了15万年薪的offer,那时候五华县的平均工资才不到2000块,家里人都劝他留广州,说好不容易考出去,再回来就是“没出息”,但他拿着offer想了三天,还是收拾行李回了老家的县第三中学当体育老师,第一个月工资到手2173块,他拿出2000块买了10个足球、20副护膝,剩下的173块当生活费,吃了半个月的泡面。
刚去学校的时候条件差到离谱:操场是煤渣铺的,跑一圈下来鞋子里能倒出小半杯灰,遇到下雨天更是遍地泥浆,整个学校总共只有3个掉皮的篮球、2个踢得变形的足球,更难的是家长的不理解,“练体育能当饭吃?耽误了学习你负得起责任吗?”是他那时候听得最多的话,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的那个叫阿明的孩子:阿明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长大,小学的时候就展现出了足球天赋,跑的比高年级的孩子还快,但是奶奶说什么都不让他练球,说“踢足球就是不务正业,以后连媳妇都娶不到”。
胡振鹏前前后后跑了阿明家6次,第一次去奶奶把他拦在门外,说他是“骗孩子去玩的坏人”;第三次去的时候他带了阿明的期末成绩单,跟奶奶保证“我每天只让他练一个半小时,成绩掉了我免费给他补文化课”;第六次去刚好赶上阿明发高烧,奶奶年纪大了背不动,胡振鹏背着阿明走了两公里山路到卫生院,守了一整夜,第二天奶奶终于松了口,拉着他的手说“胡老师,我信你,孩子就交给你了”。
去年我在中甲的赛场见过阿明,他现在是梅州客家队的替补前锋,上个月刚踢进了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个球,赛后他第一时间给胡振鹏发了视频,视频里他举着球衣哭,说“胡老师,我给你长脸了”,去年过年阿明给家里盖了两层的新楼房,奶奶逢人就说“我孙子有出息,都是胡老师的功劳”。
“体育从来不是差生的退路,是另一条人生的上坡路”
我采访胡振鹏之前,对基层体育老师的印象还停留在“带孩子跑跑步、自由活动”,直到我翻了他手机里的队员成绩表才惊住:他带的28个校队队员,有11个文化课成绩在年级前100,其中一个初二的孩子还是年级第12名。“好多人说练体育的都是学习不好的差生,我就偏不信这个邪”,胡振鹏给校队定了个死规矩:文化课考试没到年级平均分的,停训一周,什么时候补上来什么时候回来训练。
他给我讲了小雯的故事:小雯刚上初二的时候是学校里出名的“问题学生”,逃课、染发、跟老师顶嘴,成绩常年排年级倒数,班主任管不了,家长也放弃了,有次胡振鹏看到她在操场边上看别人跑步,就过去问她要不要试试练田径,她抱着“反正也没事干”的心态进了队,胡振鹏没逼她马上改坏习惯,只是跟她约定:每天准时来训练,训练完要是能把当天的作业写完,就教她练她最想学的跳远。
练体育最磨人的就是自律,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3公里,跳100次蛙跳,小雯咬着牙坚持了半年,不仅跳远成绩拿了全市中学生运动会的冠军,性子也沉了下来,成绩一路从年级倒数升到了前200,后来高考考了580多分,去了北京体育大学读运动康复专业,现在在广东省队当康复师,去年还跟着国家队去了亚运会做保障工作,上次她回学校看胡振鹏,说“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是胡老师告诉我,我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了,见过太多搞校园体育的人陷入“要么抓训练成绩,要么抓文化课”的二元对立,为了出成绩逼着孩子放弃文化课,最后孩子没当成运动员,学习也耽误了,反而毁了一辈子,但胡振鹏的看法特别朴素:“我练体育练了这么多年,最清楚体育教给人的不是跑得快跳得高,是输了敢爬起来,是定了目标就咬着牙坚持,这些品质用到学习上怎么会没用?”
在我看来,现在太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送孩子去打球首先问“能不能考级”“能不能中考加分”,搞校园体育首先看“能拿多少个冠军”,但其实体育本质上是教育的一部分,不是培养多少个冠军才叫成功,能让孩子学会坚持、学会面对失败,养成一辈子运动的好习惯,才是体育最该做的事,胡振鹏带过的孩子里,当职业运动员的只是少数,剩下的孩子里,有当程序员的,有当老师的,有开小店的,几乎每个人都保留着运动的习惯,很少有沉迷手机、作息混乱的,这就已经是最大的成功了。
“种了12年体育的树,现在终于看到乘凉的人了”
这两年胡振鹏的日子好过了很多:学校建了标准的塑胶足球场和室内篮球馆,县里每年给拨20万的体育专项经费,还有当地的企业赞助装备,不用他再掏工资给孩子买球鞋了,更让他开心的是,以前他带过的学生,有不少毕业之后回了五华当体育老师,现在他牵头搞的全县小学生足球联赛,已经有24所学校参加,连最偏远的大山里的长布镇教学点,都组了球队来参赛。
去年联赛的时候,长布镇的队一上场所有人都愣了:十几个孩子穿的球鞋要么破了洞,要么大小不合适,有的孩子甚至穿着帆布鞋就来了,胡振鹏当时没说什么,转身就去附近的体育用品店买了15双新球鞋,给每个孩子都送了一双,还额外给他们捐了20个足球,后来那个队一路爆冷拿了小学组的季军,带队的教练就是胡振鹏2017年带的学生,毕业之后主动申请去了长布镇教学点当老师,一个人教全校120个孩子的体育课。
今年高三的毕业典礼上,胡振鹏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是17个进了职业队的孩子,每人寄了一件自己的签名球衣,拼成了一幅画,上面写着“胡老师,我们替你把没走的路走完了”,胡振鹏说他当时拿着那幅画,站在台上哭了快十分钟,“我刚回来当老师的时候,别人都笑我傻,说在县城搞体育没有出路,我那时候也没想过能有今天,就是不想让孩子跟我一样留遗憾而已”。
我之前跟省体育局的朋友聊过,现在大家都在说“体育强国”,总觉得拿多少奥运金牌、建多少大型场馆才叫成绩,但其实像胡振鹏这样的基层体育老师,才是体育强国最扎实的地基,他12年里带过近2000个孩子,就算只有十分之一的孩子爱上运动,也有200个人能把运动的习惯传递给身边的人,这比拿一块金牌的意义要大得多。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放学,操场上满是跑跳的孩子,踢足球的、打篮球的、跑步的,笑声飘得老远,胡振鹏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哨子,晒得黢黑的脸上全是笑,旁边又有人喊他“胡傻哥”,他摆摆手,回头跟我说:“傻就傻吧,能让这些孩子多跑两步,多一个爱好,少走点弯路,我傻这一辈子也值了。”
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我突然觉得,其实我们的体育从来都不缺天赋异禀的运动员,缺的就是这样愿意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愿意花12年在山里种体育的“傻子”,这些“傻子”才是我们体育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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