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杭州拱墅区“篮友杯”草根篮球联赛的总决赛现场,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场边站着的裁判扎着标志性的金色长马尾,黑框眼镜压着额角的碎发,露在裁判服外面的胳膊上布满了标志性的纹身,吹罚走步时的手势干净利落,跟他弹电吉他时扫弦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中场休息他蹲在替补席边喝水,随手从背包里摸出一把迷你电吉他,拨了三秒《For the Love of God》的前奏,我手里的功能饮料差点洒在地上:这不是拿过格莱美奖、被全世界摇滚爱好者封为“吉他之神”的史蒂夫·范吗?怎么跑到国内的社区联赛当裁判来了?
等他吹完整场比赛,我凑过去搭话的时候,他正蹲在场边给一个崴了脚的球员喷云南白药,头抬起来笑的时候露出虎牙,完全没有世界级音乐人的架子:“我16岁就考了篮球裁判证,算下来吹比赛的工龄,比我发第一张专辑的时间还长呢。”
没人信,吉他大神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是高中篮球裁判
史蒂夫·范跟篮球的缘分,说起来比他和吉他的缘分还要接地气。
1976年的夏天,16岁的他在纽约的高中读书,满脑子都是想买一把当时最新款的伊班娜电吉他,可那把琴要800美元,对于普通家庭的他来说是天文数字,父母给他指了两条路:要么去餐馆洗三个月盘子,要么自己想办法找更赚钱的兼职,刚好当时他的高中篮球教练看他平时爱泡在球场,对规则摸得门清,性格也公正,就建议他去考个青少年篮球裁判证,吹一场初中组的比赛能拿25美元,比洗盘子一小时赚2美元划算得多。
“我当时啃了三周的篮球规则手册,连做梦都在背走步和违例的判定标准,考试的时候我是整个考场年龄最小的考生。”史蒂夫·范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吹比赛的窘况:妈妈特意给他改了一件大人的裁判服,袖子长到盖住手腕,5美元买的塑料哨子质量太差,第一次吹犯规的时候直接破音,全场的球员和家长笑成一片,他站在球场中间脸涨得通红,攥着哨子差点哭出来。
那场比赛结束之后,有个输了球的家长追着他骂了半条街,说他“偏心吹黑哨”,他回去翻了三遍比赛录像,确认自己的判罚没有问题之后,第二天专门拿着录像去找那个家长道歉,说自己哨子吹破音影响了比赛节奏,但判罚没有错,那个家长后来专门给他道歉,还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周边社区的比赛吹罚活。
就这样吹了三年高中和社区比赛,他攒够了827美元,抱着那把梦寐以求的伊班娜吉他回家的时候,他特意把自己用了三年的哨子挂在了吉他琴头上面。“那时候我就觉得,吉他和哨子都是我赚来的,没有高低之分,都是我的宝贝。”
我当时听到这段的时候特别感慨,我们总喜欢给“大神”的人生套上开了挂的滤镜,好像他们生来就该站在聚光灯下,不用为碎银几两折腰,但其实所有的热爱最初都要落到最俗套的现实里:你愿意为了买吉他去吹三年少年比赛,愿意为了热爱弯下腰做看起来和梦想不相关的事,这份踏实才是你能把热爱做成事业的底气,现在很多年轻人总说“我喜欢的事养不活我”,其实不是养不活,是你总想着一开始就要站在山顶,不愿意从山脚的小事慢慢走而已。
吹哨和弹吉他,本质上都是“找节奏”的活
史蒂夫·范红了之后,全世界开巡演,日程排得满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但他有个坚持了几十年的习惯:每到一个城市开演唱会,只要有半天的空闲时间,就一定会搜一搜当地有没有正在进行的草根篮球比赛,能当裁判就当裁判,当不了裁判就当观众。
2019年他来上海开演唱会,提前一天到的上海,团队本来安排了下午彩排,他跟经纪人说“我有个私人行程要去,彩排往后推三个小时”,然后自己打了个车,跑到静安区的一个野球场,刚好那天赶上静安区的社区联赛,原定的裁判发烧来不了,主办方正急得团团转,他举着手就过去了,说“我有美国篮球协会的裁判证,我可以吹,不要钱”。
那天他吹了整整一下午的比赛,穿的就是普通的白T恤和运动短裤,在场边蹲着想战术的时候,还有旁边打球的大爷给他递了瓶冰红茶,说“小伙子裁判吹得不错啊,够公平”,直到他吹完比赛打车去场馆彩排,司机师傅看到他包里露出的吉他琴头,还跟他搭话:“你这刚吹完比赛还要去弹琴啊?副业挺多啊。”他笑着点头说“是啊,两个都是副业,开心最重要”。
“很多人觉得吹裁判和弹吉他完全不搭边,但我觉得它们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找节奏的活。”史蒂夫·范跟我说,弹吉他你要卡着拍子走,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不该加的花乱加,整首歌就毁了;吹裁判也是一样,你要摸透这场比赛的节奏,不是一有身体对抗就吹哨,球员打得正流畅的时候,那些可吹可不吹的犯规就可以放过,要是一有风吹草动就停赛,整场比赛的节奏稀碎,球员打得难受,观众看得也难受。
去年他在美国吹一场12岁以下青少年联赛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特别有天赋的小男孩,运球的时候被对方绊了一下,脚扭了,坐在地上疼得直哭,他吹了暂停蹲下来给小孩揉脚踝,从兜里掏出自己常用的吉他拨片给小孩,说“我16岁第一次吹比赛的时候,被人骂到差点弃场,当时我手里就攥着这个拨片,我告诉自己,只要你认定自己做的是对的,就别轻易跑,你要是喜欢篮球,就咬咬牙站起来”,今年年初的时候,那个小孩给他寄了一件自己的球衣,上面写着“谢谢你的拨片,我打进州联赛八强了”。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人把“跨界”当成赚流量的密码,跨得驴唇不对马嘴还要凹“全能人设”,但真正的跨界从来都不是为了博眼球,而是你在自己的领域摸透了底层逻辑之后,会发现世间所有的事本质上都是相通的:对规则的敬畏,对节奏的把控,对人的同理心,不管你手里拿的是吉他拨片还是裁判哨,这些东西都是能让你把事做好的核心。
我见过最棒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在NBA的总决赛里
史蒂夫·范吹了12年的草根比赛,大到州级的业余联赛,小到社区里大叔们的周末野球局,他说自己见过最动人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NBA总决赛里的绝杀时刻,而是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球场上的小事。
前两年他吹过一场美国中年社区的比赛,参赛的球员全是40岁以上的大叔,其中有一个队的中锋年轻时候出了车祸,左腿装的是假肢,跑跳都比普通人慢半拍,对面的队防守的时候,从来不会主动往他那边靠,抢篮板的时候还会特意给他让个位置,让他能投两个篮,那场比赛最后装假肢的那个队输了2分,下场的时候赢的那个队的队长主动过来抱了抱那个中锋,说“你今天那两个三分投得太帅了,比我们赢球还厉害”。
还有一次他吹高中生的联赛,最后0.1秒,落后1分的队投了个三分,他站的角度刚好看到球员踩了线,就吹了两分,判进攻方输,结果赢的那个队的队长跑过来跟他说:“裁判,我刚才站在他旁边,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没踩线,你要不看一下录像改判吧。”后来调了场边家长拍的录像,确实没踩线,史蒂夫·范改判了三分,赢的那个队的球员没有一个闹的,输了之后还主动过去跟对方握手,说“你们赢得实至名归”。
“我玩了一辈子音乐,见过太多为了争排名、争流量、争资源撕破脸的音乐人,大家都觉得赢过别人才是最重要的,但是在这些草根球场上,我反而见过更多人懂‘赢不是全部’这个道理。”史蒂夫·范说,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拿冠军拿金牌,但其实体育最核心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赢,是尊重,是公平,是你明知道输给对方也愿意承认对方的实力,是你看到对方有困难的时候愿意伸手拉一把,这些东西才是体育能跨越国界、跨越语言、跨越身份的原因。
我之前写职业赛事的时候,总觉得只有顶级联赛的冠军、奥运赛场上的金牌才算体育的门面,但是跟史蒂夫范聊完我才明白,体育的根从来都不是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上,而是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是你下班之后换了球衣去楼下野球场打两个小时的球,是你周末自愿去社区联赛当志愿者裁判,是你明明打不过对方还是拼尽全力跑完全场,这些普通人才是体育真正的生命力,没有这些千千万万的普通人的热爱,职业联赛再好看,也只是没有根的空中楼阁而已。
别被“身份”绑死,你想做的事都可以试试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跟史蒂夫·范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冰可乐,有很多球员过来找他合影,问他“你一个吉他大神,跑来吹我们的业余比赛,不怕别人说你掉价吗?”
他当时咬着吸管笑,说“掉什么价啊?我首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吉他手史蒂夫·范,我喜欢篮球,喜欢吹裁判,这跟我喜欢弹吉他一样,都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眼光放弃自己喜欢的事?”他翻出自己的手机相册给我看,里面一半是他在全世界开演唱会的照片,一半是他吹比赛的合影,有满脸皱纹的大叔,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有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他说自己接下来打算在中国做一个“音乐+篮球”的业余联赛,参赛的人只要同时喜欢音乐和篮球就可以报名,不用管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赢了的队伍他亲手给他们写队歌,还要送自己的签名吉他。“我就是想告诉大家,你不用被自己的身份绑死,你是程序员也可以喜欢打篮球,你是快递员也可以喜欢弹吉他,没有什么事是‘你不该做’的,只要你开心,什么都可以试试。”
我当时看着他手里攥着的哨子和吉他拨片,突然觉得特别感慨,我们现在的社会总喜欢给人贴标签,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你就该是什么样子,跨界就是不务正业,做和自己身份不符的事就是丢人,但人生从来就没有固定的轨道啊,不是说你学了音乐就不能碰体育,不是说你做了白领就不能去送外卖,不是说别人觉得你该走哪条路你就只能走哪条路,就像史蒂夫·范,拿惯了吉他拨片的手照样能把裁判哨吹得响亮,能把两个看起来完全不相关的事都做得闪闪发光,这才是最酷的人生啊。
那天临走的时候,史蒂夫·范抱着他的电吉他,在场边给所有球员弹了一段他自己改编的《运动员进行曲》,晚风把他的马尾吹得飘起来,周围的球员拿着矿泉水瓶跟着打拍子,刚打完的篮球滚到他脚边,吉他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飘到很远的地方,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这就是体育最好的样子:它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里,不管你是吉他大神还是外卖小哥,不管你是身价千万还是普通工薪族,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都是一样的——为了赢,也为了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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