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杭州亚运会马术三项赛团体决赛那天，我在现场蹲了整整6个小时，当中国队第一次拿到这个项目的亚洲冠军时，全场的欢呼差点掀翻了桐庐马术中心的顶棚，赛后采访骑手孙华东时，他摸着自己的赛驹“巧克力”的脖子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这匹马是河北石家庄的繁育基地土生土长的，我看着它从半人高的小马驹长到现在，它比我之前骑过的所有进口马都懂我。”
那是我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大家平时聊马术总盯着骑手的动作、奖杯和所谓的“贵族气质”，但很少有人注意到：马的繁殖才是这项运动能不能走得远、能不能走到普通人身边的根。
别只盯着骑手的奖杯，马的繁殖才是马术运动的“根”
很多人对马术的认知停留在“骑手厉害就行，马只是个工具”，但只要真正接触过这项运动就会知道：一场高级别赛事里，马的作用至少占70%，而决定一匹马能不能成为赛驹，从它还在母马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定了——血统、骨骼结构、性格、爆发力，这些特质70%靠遗传，30%才靠后天训练。
我认识北京一个开了12年马术俱乐部的老板老周，2018年他为了给俱乐部的青少年骑手找合适的1米级障碍赛用马，托了三层关系从荷兰买了一匹7岁的温血马，连马钱加运费、检疫费总共花了92万，结果这匹马运到北京才3个月，就因为不适应北方冬天的干燥气候，患上了不可逆的过敏性呼吸道疾病，一剧烈运动就咳嗽喘不上气，别说跳障碍，连快步走久了都难受，最后老周只能以5万块的价格把它卖给了郊区的农家乐做休闲骑乘，前后亏了快90万,那段时间他连俱乐部的房租都差点交不上。
“那时候国内根本找不到靠谱的国产运动马，但凡有得选，谁愿意冒漂洋过海的风险？”老周说，2020年之前，国内高级别赛事的用马90%依赖进口，一匹入门级的舞步马最低也要30万，能跳120公分障碍的赛驹动辄百万起步，就算是普通爱好者学骑马，俱乐部的进口马课时费也要500块钱一小时,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接触不起。
我一直觉得，大家总吐槽马术是“富人运动”，这个标签真不是这项运动本身自带的，很大程度上是我们的马繁育短板给贴上去的，你想啊，要是我们自己能繁育出性能达标、适应本土气候的运动马，成本降到进口马的三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买马的钱降了，养马的钱、上课的钱自然也就跟着降，这项运动才能真正脱下“贵族”的外壳，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这就和我们乒乓球能普及是一个道理：你总不能让每个想学球的孩子都先花几十万买个进口球拍吧？马的繁殖，本质上就是马术运动的“供给侧改革”。
从“乱配”到“科学选育”，中国马的繁殖走了三十年的弯路
别觉得马的繁殖就是把公马母马关在一起就行，这是个比运动员选材还要精细的慢活，国外的温血马繁育体系已经走了上百年，每一匹赛驹的血统都能往上追溯十几代，而我们的运动马繁育,前三十年基本都是在踩坑。
2021年我去内蒙古通辽的一个马繁育基地考察，负责人老李今年58岁，搞马繁殖已经快30年了，他说九十年代大家刚有运动马繁育的意识的时候，基本都是“乱配”：觉得本地蒙古马耐力好，进口温血马跳得高，就随便拉来杂交，以为生出来的小马能集合两者的优点,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给我讲了自己印象最深的一件事：1998年他花了大价钱从德国买了一匹温血种公马，和自己家最好的蒙古马母马杂交，生出来的小马驹刚满1岁就比同龄的蒙古马高20公分，四肢修长，看起来特别有潜力，老李当时把这匹马当宝贝一样养，特意找了专业骑手训练，想等它长大了去打比赛，结果这匹马第一次尝试跳1米障碍的时候，落地的瞬间前腿直接骨折，最后花了几万块都没治好，只能安乐死，后来老李找专家来看才知道，这种没有规划的乱杂交生出来的马，看起来个子高，但是骨密度不够，关节稳定性差，根本承受不了剧烈运动，而且性格遗传极不稳定，有的胆子特别小，稍微有点动静就惊，有的又太烈，新手根本驾驭不了，那几年老李前前后后亏了两百多万，二十多匹杂交出来的马最后都只能当挽马卖掉,最困难的时候他连买饲料的钱都没有。
转折点是2017年左右，中国马术协会正式出台了运动马登记制度，引入了国际通用的温血马血统登记体系，每一匹繁育出来的小马都要登记血统、做性能测评，合格的才能被认证为运动马，现在老李的基地已经有3匹经过认证的良种公马，去年生的12匹小马驹，有4匹刚满6个月就被南方的马术俱乐部订走了，每匹才卖8万块，比进口的同级别小马便宜了一半还多，而且因为是本土繁育的，适应国内气候，很少生病,客户反馈都特别好。
我当时和老李在马房里坐着聊天，他摸着身边一匹正在吃草的小马驹说：“以前我们太急了，总想三五年就赶上别人上百年的路，摔跟头是必然的，现在慢下来了，踏踏实实做血统登记，一代一代选育，我这辈子说不定能看到我们自己繁育的马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我特别认同他的话：体育领域从来没有捷径，马的繁殖更是如此，你偷过的懒、跳过的步骤，最后都会在赛场上体现出来，只有沉下心来打基础,才有可能真正赶上来。
一匹繁育出来的小马，能串起整条马术体育的产业链
很多人觉得马的繁殖是和体育无关的养殖生意，其实完全不是，一匹本土繁育的小马背后，能串起整条马术产业链,甚至能改变一个普通人的人生轨迹。
我认识一个00后的小姑娘叫苏晓，家在江苏苏州，从12岁开始学马术，学了两年之后家里差点让她放弃，那时候她骑俱乐部的进口马，每个月的马主费就要8000块，还不能随时骑，因为俱乐部还要安排给其他学员用，一节课500块，加上比赛的费用，一年下来要十几万，她家就是普通的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结果2022年的时候，她妈妈听朋友说山东有个繁育基地卖国产的半血温血马，才6万块一匹，饲养费一个月才3000,就咬咬牙给她买了一匹。
现在苏晓骑这匹国产马已经两年了，去年拿到了江苏省青少年马术锦标赛障碍赛100公分级的冠军，今年还在全国青少年马术公开赛里拿了第三名，现在已经有运动品牌找她做青少年代言人，她说明年打算考中国马术协会的教练证，以后毕业就从事马术行业，当教练或者赛事运营都可以。“要是没有这匹国产马，我早就放弃骑马了，根本没想过能把爱好变成职业。”苏晓说。
其实这几年像苏晓这样的孩子越来越多，背后的核心原因就是本土马繁育起来了，整个行业的门槛降下来了，中国马术协会的数据显示，2015年全国的马术俱乐部才500多家，2023年已经涨到了3000多家，现在很多二三线城市都有了自己的马术俱乐部，普通人学骑马的课时费已经降到了200块钱左右，和一节私教课的价格差不多，很多家长都愿意送孩子来学骑马锻炼身体、培养专注力。
马繁育起来之后，带动的远不止培训这一个环节：马房管理、马兽医、蹄铁师、赛事运营、马术装备……整个产业链需要的人才越来越多，以前这些岗位基本都是外国人做，现在我们自己的年轻人也能顶上，就拿蹄铁师来说，10年前国内合格的蹄铁师不到100个，给一匹马钉掌要花几千块，现在国内已经有了专门的蹄铁师培训学校，合格的蹄铁师有上千人，钉一次掌才几百块钱,成本降了不止一点。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谈体育产业发展，总想着办大赛、请明星、建场馆，其实这些都是表面的，底层的供给端才是核心，对于马术项目来说，马的繁殖就是最核心的供给端，只有供给跟上了，成本降下来了，参与的人才会多，参与的人多了，赛事才会火，相关的产业才能发展起来,这才是体育产业良性循环的逻辑。
马的繁殖要走的路还长，别让“血统崇拜”拖了后腿
我们现在的马繁育和国外比还有很大的差距，有技术的差距，也有观念的差距，去年我在上海看一场青少年马术赛，见到一个家长宁可花50万买一匹在国外已经过了巅峰期的淘汰温血马，也不愿意花10万买一匹国内繁育的、比赛成绩更好的小马，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进口马带出去有面子，别人问起来我家孩子骑的是德国马，说出去比国产马好听”。
这种“进口马就是比国产马好”的血统崇拜，现在在行业里还特别普遍，很多赛事也愿意给进口马更多的曝光机会，国产马连参赛的门槛都够不上，还有就是人才的缺口，现在国内真正懂运动马选育、繁殖的专业人才加起来都不到1000人，很多繁育基地的配种师都是半路出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培训,这些都是我们要补的短板。
我觉得首先要打破的就是观念上的误区，真的不是国外的月亮就比较圆，本土繁育的马更适应国内的气候和饲养条件，性价比也高得多，完全可以满足大部分爱好者和青少年赛事的需求，相关的协会和赛事方也可以多给国产马一些机会，比如设置国产马专属的参赛组别，给更高的奖金和曝光，让大家看到国产马的实力，还有就是要加大繁育人才的培养，现在国内开马业相关专业的职业院校还不到10所，远远满足不了行业的需求,这方面的投入还要再加码。
回到杭州亚运会的那个领奖台，孙华东牵着他那匹土生土长的国产马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时候，现场的解说员说了一句话：“这不仅是中国骑手的胜利，也是中国马繁育的胜利。”我深以为然，马的繁殖从来不是什么边缘的养殖生意，它是整个中国马术运动的底座，只有这个底座扎稳了，我们的马术运动才能真正站得高、走得远，以后我们不仅能拿亚运会的金牌，还能拿奥运会的金牌，更重要的是，能让更多像苏晓这样普通家庭的孩子，都能骑上属于自己的马，感受到这项运动的快乐，这才是马的繁殖,对于中国体育来说真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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