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纽卡斯尔出差,特意抽了个周末去圣詹姆斯公园球场朝圣,在球场门口的“喜鹊之家”酒吧里,我碰到了一个留着大白胡子、穿洗得发白的95款纽卡条纹衫的老球迷吉姆,他攥着半品脱苦啤酒跟我聊了快两个小时,话题从头到尾都围着一个人转:“你知道吗?我们这座城煤矿挖完了,造船厂关了,但是只要提到凯文·基冈的名字,所有人的血还能烧起来。”那天酒吧的电视里刚好在放英超经典赛事剪辑,镜头扫到教练席上那个金发炸毛、攥着拳头跳得比球员还高的男人时,整个酒吧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杯子,齐声唱起了《凯文·基冈之歌》,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这个被球迷叫做“国王凯文”的男人,早就不是一个普通的足球从业者,他是几代人关于足球最纯粹的快乐记忆,是功利足球时代里永远稀缺的浪漫注脚。
被利物浦放弃的小个子,硬生生踢成了欧洲金球先生
很多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不知道,基冈的足球人生,开场拿的是最差的“平民剧本”,1951年他出生在英格兰北部唐卡斯特的考利区,那是个出了名的工人区,父亲是煤矿工人,母亲在罐头厂打工,家里四个孩子,穷到连一双合脚的球鞋都买不起,16岁那年他没能拿到职业俱乐部的青训合同,只能到当地的发电厂当学徒,每天扛完煤之后,才能跑到工厂旁边的泥地里踢两个小时野球。
他的第一份职业合同是给第四级别联赛的斯肯索普踢球,周薪只有12英镑,刚去的时候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你只有1米69,踢前锋太矮了,不如改踢边卫吧?”基冈没同意,他每天训练结束后留下来加练两个小时射门,踢坏的球鞋攒了整整一箱子,1971年利物浦传奇主帅香克利看了他一场预备队比赛,当场拍板花了3.3万英镑把他带到安菲尔德,这个价格在当时甚至连买个替补边锋都不够。
刚到利物浦的前半年,球迷和媒体都在骂香克利“瞎了眼”,说他买了个“跑不死但是不会射门的小个子”,基冈没解释,只是闷头踢,第一个赛季就打进12球,帮利物浦拿到了联赛冠军,后来和托沙克组成的锋线搭档成了全欧洲最可怕的进攻组合,帮利物浦拿下了3个联赛冠军、1个欧冠冠军、2个欧洲联盟杯冠军,1977年他离开利物浦去德甲汉堡的时候,安菲尔德的球迷举着“不要走凯文”的牌子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在汉堡的两年是基冈球员生涯的巅峰,他连续两年拿到了欧洲金球奖,1979年领奖的时候他站在台上说:“我17岁在斯肯索普踢预备队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每周能踢上一线队比赛,赚够钱给我妈买个带花园的房子,现在我拿了欧洲最佳,这不是童话是什么?”
我一直觉得,基冈的球员生涯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他拿了多少奖,而是他身上那种“普通人靠热爱拼到顶”的韧劲,很多人说他天赋不如克鲁伊夫,技术不如贝肯鲍尔,但是他对足球的那股劲,是现在很多身价上亿的球星没有的:他跑满全场从来不会偷懒,就算比赛最后一分钟球队领先3球,他还是会拼尽全力去抢对方后卫的脚下球,我之前看过一个老纪录片,基冈32岁退役前的最后一场比赛,拼到腿抽筋被抬下场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队长袖标,下场第一句话是问队医“我能不能回去踢完最后五分钟”,现在的球员动不动就因为“战术原因”划水,因为薪资问题闹罢训,和基冈比起来,他们缺的从来不是技术,是对足球最基本的敬畏。
临危受命接盘降级纽卡,他把圣詹姆斯公园酿成了全英最烈的酒
基冈这辈子最传奇的故事,还是和纽卡斯尔绑定的,1992年他回到纽卡当主教练的时候,这支曾经的英甲豪门已经跌到了第三级别联赛,债台高筑,连球员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球场看台破了好几个洞都没钱修,球迷已经连续三年上座率不到一半。
他刚上任的第一场发布会就对着所有记者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保级的,我要带纽卡回顶级联赛,还要拿冠军。”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但是基冈真的做到了:第一年就以英甲冠军的身份冲超,第二年就拿到了英超季军,拿到了欧战资格,1995年他花了当时创纪录的1500万英镑把希勒从布莱克本买到纽卡,加上阿斯普里拉、比尔兹利组成的进攻线,踢出来了英超历史上最好看的攻势足球:95-96赛季,纽卡整个赛季打进了82个球,场均进球超过2.2个,最多的时候领先曼联12分,整个英格兰都在为这支“疯跑疯攻”的球队疯狂。
开头提到的老球迷吉姆跟我说,那个赛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年:“我和我爸每个主场都提前三个小时到球场,带个保温壶装着热啤酒,就等着看我们的球员进球,有一场我们踢曼联,上半场就3-0领先,我爸激动得把假牙都喊掉了,蹲在地上找了十分钟,找到的时候还在笑。”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曼联后程发力完成逆转,纽卡最后丢掉了冠军,基冈对着镜头喊“我就喜欢看到曼联输球”的名场面,后来被很多人拿出来嘲讽他“情绪化、不够冷静”,但是你去问任何一个经历过那个赛季的纽卡球迷,没有一个人怪他,赛季结束的最后一个主场,全场五万多球迷没有一个人提前走,全部站着唱了二十分钟的《凯文·基冈之歌》,基冈带着全队给球迷鞠躬的时候,连替补席的球童都在哭。
我从来不同意别人说基冈“蠢”、“不会踢功利足球”的说法,足球从来不是只有冠军这一个评价标准,基冈的纽卡可能没有拿到英超冠军,但是他给这座已经被工业衰退打得抬不起头的城市,带来了太久没有过的骄傲和快乐,当年纽卡斯尔的失业率高达20%,很多人连饭都吃不上,但是周末还是会攒钱买一张球票去看基冈的球队踢球,他的球队那种不管对手是谁都敢压上去对攻的劲,让所有人觉得“我们纽卡人还没输”,这才是足球真正的意义不是吗?它不是老板手里的商业项目,不是用来炒股价的工具,是普通人的精神寄托,是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要是所有教练都为了冠军摆大巴,踢0-0的功利足球,那足球还有什么意思?
走下神坛也不改底色,他从来没对不起“足球”这两个字
基冈的教练生涯后半段并不算顺利:2000年他带英格兰队征战欧洲杯,坚持踢攻势足球的他小组赛没能出线,在温布利的球员通道里他直接宣布辞职,对着媒体说“我能力不够,带不好这支球队,我不想占着位置耽误大家”;2008年他受到纽卡老板阿什利的邀请再次执教纽卡,但是阿什利只让他当“吉祥物”,不让他管转会,不让他定战术,基冈只待了8个月就辞职,发布会他说:“我这辈子接任何工作从来不是为了钱,我来纽卡是因为我爱这支球队,但是他们不让我管足球的事,我只能走。”
离开主流足球圈之后,基冈没有去当拿高薪的解说嘉宾,也没有去豪门当顾问,而是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唐卡斯特开了个足球学校,专门教穷人家的小孩踢球,学费只有1英镑一周,碰到实在付不起的小孩就直接免费,去年我参加一个国内的青少年足球公益活动,碰到了一个来自英国的青训教练汤姆,他说他小时候就是基冈足球学校的学生:“凯文每次来学校给我们上课,都会蹲下来给每个小孩系鞋带,他从来不说‘你们要努力踢球当球星赚大钱’,他每次都跟我们说‘踢球第一要开心,第二要尊重队友和对手,赢球是顺带的事’,我12岁的时候踢比赛摔断了腿,凯文亲自开车送我去医院,还给我带了他当年拿金球奖的奖牌让我抱着玩,说‘等你好了就能踢得比我还好’。”
我一直觉得,基冈这辈子最珍贵的地方,就是他从来没有变过,他从来不会为了成绩妥协自己的足球理念,从来不会为了钱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不管是当金球先生,还是当国家队主教练,还是当教小孩踢球的教练,他的足球永远是纯粹的,是为了快乐,是为了爱,现在的足球圈里,太多人忘了初心:教练为了保住工作摆大巴,球员为了涨薪闹转会,俱乐部为了赚钱搞欧超,大家都在算投入产出,都在算利益得失,没有人在乎球迷看得开不开心,没有人在乎足球本来的样子,基冈这样的人,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现在足球世界的功利和虚伪。
国王凯文从未走远,他是功利足球时代最稀缺的浪漫
现在你去圣詹姆斯公园球场,还能看到北看台外面巨大的基冈壁画,上面写着“国王凯文,我们永远的领袖”,去年纽卡斯尔被沙特财团收购之后,新老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基冈请回了俱乐部,给他在球场最好的包厢留了永久位置,还给他颁发了“终身荣誉主席”的证书,基冈第一次回球场看球的时候,全场五万多球迷全部站起来,唱了整整十分钟的歌,镜头扫到基冈的时候,这个已经70多岁的老头,像个小孩一样红了眼睛,站起来对着看台挥手。
我们为什么这么怀念凯文·基冈?我想不止是因为他拿过金球奖,不止是他带纽卡踢过最好看的足球,更是因为他身上有我们普通人最向往的特质:出身平凡,没有背景,凭着一腔热爱把事情做到了行业最顶端,就算摔了跟头也坦坦荡荡,从来不玩阴的,从来不耍滑头,一辈子都活得敞亮,一辈子都没有背叛过自己的初心,他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足球名宿,更像我们身边那个有点固执、有点热血,永远不服输的老大哥。
那天我和吉姆在酒吧聊到天黑,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基冈可能不是世界上最好的球员,也不是最好的教练,但是他是我们纽卡所有人心里永远的国王,我们可以接受球队输球,但是我们不能接受球队踢得像个懦夫,基冈懂这个,所以我们永远爱他。”
是啊,足球从来就不是只有冠军这一种答案,那些和家人朋友在看台上喊到嗓子哑的夜晚,那些看到球队进球蹦得老高的瞬间,那些因为一支球队认识的朋友、留下的回忆,才是足球最珍贵的东西,基冈从来都懂这个道理,所以他就算输球,也输得轰轰烈烈,就算走下神坛,也永远被人记得,他是这个越来越功利的足球世界里,永远滚烫的浪漫主义者,只要还有人记得他的故事,足球最纯粹的火种就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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