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家楼下开了20年的王记理发店剪头,推开门就看见老板王哥蹲在收银台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脑屏幕,手里的烟烧到烟蒂了都没察觉,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播的是2023年男篮世界杯日本对阵芬兰的比赛,刚好赶上富永启生投进那记反超的三分球,王哥“啪”的一拍大腿,把我都吓了一跳:“我靠,这日本队咋这么猛了?我记得姚明在的时候,咱们打他们不跟玩似的?”
那场比赛我也看了,芬兰队有NBA全明星级别的大前锋马尔卡宁,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日本队会毫无悬念地输球,可他们硬是在最后4分钟落后10分的情况下,靠着1米72的后卫河村勇辉连突带投拿了8分,富永启生的三分一箭穿心,最后逆转了10分的分差赢下比赛,后来他们又接连赢下委内瑞拉和佛得角,成功闯进世界杯16强,拿到了巴黎奥运会的入场券,而那届世界杯的中国男篮,不仅连奥运会资格都没拿到,甚至还输给了此前从未输过的菲律宾队。
那天王哥跟我念叨了一路,说想不通为啥以前被我们血虐30分的日本队,现在突然就成了世界赛场的黑马,其实哪有什么突如其来的爆种,人家的逆袭,是闷声干了快20年才拿到的结果。
没有突如其来的黑马,只有沉下心做了18年的深耕
很多人对日本篮球的印象还停留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热身赛上,当时姚明带队的中国男篮轻轻松松赢了日本队30分,那支日本队最高的球员才1米98,对抗弱、内线差,除了三分球有点准头,几乎没有任何竞争力,在亚洲一直是二流水平,打韩国、打中国台北都费劲。
转折点发生在2005年,那一年日本篮协下定决心改革,专门请了美国职业联赛的高管曼德雷斯当CEO,彻底推翻了之前半职业的企业队模式——以前日本的篮球联赛都是企业冠名的队,球员本质是企业员工,赢了比赛最多奖个洗衣机,根本没有人愿意花精力练球,曼德雷斯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推职业化,用了11年的时间整合资源,在2016年正式推出了日本B联赛。
现在的B联赛已经有三级体系,22支顶级联赛球队、24支次级联赛球队,还有完善的升降级制度,完全市场化运营,篮协只负责制定规则和青训建设,不干涉球队的日常运营,现在B联赛的平均上座率超过3000人,商业开发做的极其成熟,周边、转播、赞助收入完全能覆盖球队的运营成本,不需要靠企业输血,球员的收入虽然不如CBA,但只要能打上主力,收入也比普通上班族高好几倍,走职业篮球这条路,在日本已经是个能看得见未来的选择。
比职业化更狠的是他们的青训体系搭建,日本从2007年开始就建立了覆盖全国的U12、U15、U18三级青训联赛,每年参赛的球队超过3000支,参赛球员超过10万人,而且彻底打通了校园篮球和职业联赛的通道,高中比赛打的好的苗子,既可以直接和职业队签约,也可以申请奖学金去美国打NCAA,完全不用像我们这边,打职业就必须进俱乐部的青年队,放弃学业,我之前看过一份数据,日本现在注册的篮球运动员超过75万人,而我们中国的注册篮球运动员,才不到1万人,这个基数差距,才是日本篮球崛起最根本的底气。
别拿混血和归化当遮羞布,普通人的天赋才是日本篮球的基本盘
我在网上刷到过很多评论,一说起日本篮球的崛起,就有人酸“不就是靠混血和归化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可笑,说这话的人大概率根本没认真看过日本队的比赛,也根本不愿意承认人家比我们做的好。
首先说大家总提的八村塁,他确实是日非混血,身体天赋比普通黄种人好,可他小时候本来是练棒球的,是日本青训体系的教练发现了他的篮球天赋,专门找他的父母谈话,劝他改打篮球,还帮他联系了美国的高中,申请了全额奖学金,一路扶持他从高中打到NCAA,再打进NBA,如果没有成熟的人才发掘和培养体系,就算有10个八村塁,也可能早就被当成棒球苗子培养,根本碰不到篮球。
更别说渡边雄太,他是纯血统的日本人,刚去美国读乔治华盛顿大学的时候,连全额奖学金都拿不到,教练都觉得黄种人打不了NCAA一级联赛,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馆练投篮,练到晚上10点才走,硬生生从边缘替补打到了球队首发,现在在NBA也能站稳脚跟,上赛季在篮网场均能拿5.6分2.4个篮板,是正儿八经的轮换球员,去年亚洲杯他回日本打比赛,赛后采访的时候说“我在美国每天要投300个三分,我知道自己身体素质不如黑人球员,只能靠努力补”,就这份自律,我们CBA的很多明星球员都做不到。
还有去年世界杯最火的河村勇辉,身高才1米72,放在我们的青训体系里,12岁测骨龄的时候就会被筛掉,教练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可他在日本从小学打到高中,拿了高中联赛的MVP,现在是B联赛的明星后卫,打芬兰的时候最后时刻连得8分,打澳大利亚的热身赛,他一个人拿了20分,把澳大利亚的后卫线冲的七零八落,还有投手富永启生,也是纯日本人,在NCAA打球的时候三分球命中率常年保持在40%以上,世界杯场均能拿15分,比我们国家队所有后卫的得分都高。
就算是大家说的归化球员霍金森,人家在日本B联赛打了4年,娶了日本老婆,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赛前唱日本国歌的时候他比谁都大声,完全融入了日本的文化,不是那种我们想象中临时请来打几场比赛就走的雇佣兵,对比我们去年归化的李凯尔,来了之后连战术都跑不熟,队友都不愿意给他传球,打了几场比赛就回去了,连国家队的磨合都没做好,这哪里是归化的问题,根本是我们自己的体系出了问题。
我始终觉得,拿混血和归化解嘲日本篮球,本质是一种不愿意面对现实的逃避,混血和归化只是锦上添花,要是没有成熟的培养体系,没有足够的人才基数,就算给你10个NBA球员,你也不会用。
我在东京看过的高中冬季杯,才知道日本篮球的底气来自哪里
2019年我去东京出差,刚好赶上日本高中篮球冬季杯的半决赛,我本来是想去逛银座的,结果路过国立代代木体育馆的时候,看见一大堆穿着校服的学生在排队买票,我好奇就凑过去,花了2000日元(大概100块人民币)买了张票进去,进去之后我直接傻了:12000人的场馆坐的满满当当,除了穿着校服的学生,还有很多带着孩子的家长、头发花白的老人,甚至有专门从冲绳坐了几个小时飞机赶过来的球迷,整个场馆的欢呼声震的我耳朵疼。
那天打的是福冈第一高中对阵洛南高中,那些17、8岁的小孩,战术素养高的离谱,挡拆、跑位、传切配合的极其流畅,三分球准的吓人,对抗也非常激烈,全场紧逼从第一节用到最后一节,完全看不出是高中生的比赛,最后3秒的时候,洛南高中的后卫压哨投进三分绝杀,整个场馆直接炸了,所有人都站起来欢呼,我旁边坐的一个40多岁的妈妈,抱着7岁的小儿子哭的稀里哗啦。
后来我跟她聊天才知道,她大儿子是福冈第一的替补后卫,从小学2年级就开始练篮球,周一到周五每天下午放学练2个小时,周末全天练,学校的教练是以前B联赛的退役球员,有国家级的教练证,从来不会收家长的红包,只要小孩有天赋、愿意练,教练就会倾尽全力教,她告诉我,日本的高中篮球联赛收视率比职业联赛还高,打出来的苗子不仅能拿职业合同,还能申请奖学金去美国读书,完全不用担心耽误前途,她的小儿子现在也在练篮球,将来也想打冬季杯。
那天从体育馆出来我特别感慨,我们的高中篮球赛,别说12000人的场馆,能有1200个观众就已经算成功了,我家楼下有个13岁的小孩,篮球打的特别好,初中校队的主力后卫,1米75的个子,速度快投篮准,结果教练跟他爸妈说,他骨龄测出来最多长到1米85,打职业没前途,让他别练了专心读书,他爸妈听了之后直接给他停了篮球课,现在他放学之后只能在家写作业,偶尔周末才能偷偷去球场打一会儿。
我始终觉得,篮球的根基从来不是国家队拿了多少名次,而是有多少小孩愿意放学之后抱着球去球场,有多少家长愿意坐在看台上给孩子加油,有多少学校愿意给孩子提供专业的训练条件,当一个国家有75万注册篮球运动员的时候,出几个世界级的球员,本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日本篮球的逆袭,给我们的3个最现实的启示
很多人说,日本篮球崛起了,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以后亚洲篮坛的霸主地位要被抢了,可我反而觉得,日本篮球的逆袭是好事,它给所有黄种人打篮球的人指明了一条路,也给我们提了三个最现实的醒:
第一,别再拿人种当借口了,黄种人真的能打好篮球,以前我们总说黄种人身体素质不如黑人白人,跑不快跳不高,打不了世界大赛,可日本队用实际行动证明,只要投篮够准、战术够清晰、拼劲够足,就算身体素质不如对手,也能赢下有NBA全明星的欧洲强队,去年世界杯我们的罚球命中率倒数第一,三分球命中率倒数第二,这和人种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练的不够,态度不够。
第二,别再闭门造车了,鼓励球员走出去才是捷径,日本现在有超过15名球员在海外打球,NBA、NCAA、欧洲联赛、澳大利亚联赛都有,这些球员在高水平的联赛里锻炼,回来之后自然能带动国家队的水平,我们现在除了周琦,还有谁在海外打球?曾凡博、张镇麟都去过美国,可打了没两年就回来了,CBA的工资太高,舒服的环境待久了,谁还愿意去海外坐冷板凳?可待在舒适圈里,水平永远不会提高。
第三,职业化改革要真改,不要换汤不换药,日本B联赛从成立之初就完全市场化,球队自负盈亏,裁判问题、假球问题几乎没有,我们的CBA现在还是半行政半市场化,裁判争议、假球丑闻隔三差五就出一次,很多球队都是靠母公司输血,根本没有自我造血的能力,青训更是被几家俱乐部垄断,底层的普通小孩,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
那天我剪完头,王哥还坐在电脑前看日本队的比赛,他跟我说,他儿子今年12岁,1米7,特别喜欢打篮球,以前他总觉得打篮球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不让儿子练,那天看完日本队的比赛他说:“你看人家1米72的小孩都能打国家队,我儿子为啥不行?明天我就给他报个专业的篮球培训班,就算将来打不了职业,锻炼身体也行啊。”
你看,这就是日本篮球逆袭的意义,它不止是日本的胜利,更是给所有黄种人篮球爱好者打了一针强心剂:只要找对了方向,够努力,我们也能在世界赛场上和欧美强队掰手腕,我们没必要酸日本,也没必要妄自菲薄,中国篮球的天赋不比日本差,我们有14亿人,只要我们能沉下心来搞青训,搞职业化,鼓励球员走出去,总有一天,我们也能站在世界大赛的领奖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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