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跟冰雪运动打了8年交道的体育写作者,我过去很长时间里都对“大众冰雪”这个概念抱着怀疑态度:动辄大几百的雪票、几千块的装备、按小时收费的教练,再加上往返雪场的交通住宿成本,滑雪怎么看都更像属于中产的“轻奢娱乐”,离普通人的日常太远了,直到去年冬天我在奥地利Tirol(蒂罗尔州)待了21天,跟着当地人家过了半个多月踩着雪板出门的日子,才突然明白:我们搞了这么多年的冰雪运动推广,其实最该学的从来不是建多少高端雪场、拿多少奥运金牌,而是怎么让滑雪像下楼买个菜一样平常。
第一次站在Tirol的雪道上,我才懂什么叫“冰雪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住的地方是Tirol首府因斯布鲁克郊外的一个小镇,人口才不到2000,民宿老板汉斯是个62岁的小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永远带着被阿尔卑斯山风吹出来的高原红,我到的第一天早上刚推开民宿门,就看见他踩着一块掉了漆的旧双板,腋下夹着个布袋子正准备出门,看见我还晃了晃手里的雪杖:“要不要一起去买面包?刚烤的碱水包还热乎着呢。”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买个面包还要滑雪去?直到他滑出十几米远,我才看见民宿门口的缓坡直接连着小镇的公共雪道,雪道边每隔几十米就有个带斜坡的小平台,是专门给滑雪的人停的邮箱、杂货铺、公交站——哦不对,是“滑车站”,当地人出门买东西、送孩子上学、甚至去隔壁村走亲戚,都直接踩雪板去,比开车还方便。 跟我同行的姑娘小棠是个北京来的互联网运营,之前在北京的雪场滑过3次,次次摔得尾椎骨疼,总共花了快3000块还卡在推坡阶段,本来已经打算放弃滑雪了,结果到Tirol的第三天,她就被汉斯4岁的小孙子卢卡拉上了雪道:小家伙穿着迷你版的雪服雪板,滑得比大人还稳,也不怕生,看见小棠站在雪道边发抖,直接过来牵住她的手,奶声奶气地说“我带你滑,摔了我给你吹吹”。 就这么跟着卢卡滑了一周,小棠居然能稳稳当当地滑完整条蓝道,算下来她这一周花了多少钱?一周的通雪票120欧元,换算成人民币不到900,雪板雪鞋是在镇上的二手运动用品店淘的,加起来才50欧元,老板听说她是新手,还免费给她调了固定器、送了她一副旧护膝,总共花的钱还不够她在北京滑两次的,临走的时候小棠抱着卢卡舍不得撒手,说自己之前一直觉得滑雪是“有钱人的游戏”,直到在这里才发现,原来滑雪根本不需要什么门槛,只要你敢站在雪上就行。 我当时特意问了汉斯,镇上的人学滑雪是不是都要花很多钱?他摆了摆手说,小孩从3岁开始就可以去镇上的滑雪学校,一周的课才80欧元,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政府全补贴,等于免费学,大人要是想学,找邻居朋友教两句就行,根本不用花钱请教练,“滑雪跟走路一样,是个人就能学会,哪需要什么特殊的条件?” 那天我站在小镇的雪道上,看着穿校服的小孩踩着雪板结伴滑去学校,看着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慢悠悠地滑过,看着雪道边的木屋里飘出热红酒的香味,突然觉得我们之前对冰雪运动的理解太窄了:我们总把它包装成高端、时尚的消费符号,却忘了它本质上就是一种玩雪的快乐,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一部分而已。
Tirol的冰雪基因,从来不是靠“精英化”堆出来的
很多人知道Tirol,都是因为它的首府因斯布鲁克办过1964和1976两届冬奥会,是名副其实的“冬奥之乡”,但跟很多地方办完大赛就把场馆圈起来收高价门票不同,Tirol的冬奥场馆,从雪道到冰场,全部是对普通民众开放的,甚至收费比普通的休闲场地还便宜。 我特意去了1976年冬奥会的高山滑雪赛道,现在那条道一半是给专业运动员训练用的竞技道,另一半就是给普通人滑的蓝道,门票跟其他普通雪道没有任何区别,花20欧元就能滑一天,旁边的冬奥雪橇道更有意思,普通人花25欧元就能体验一次,还有专门给6岁以下小孩开的迷你体验场,只要有家长陪着就免费,我去的时候看见好几个三四岁的小孩坐在迷你雪橇上笑的满脸是雪,家长就在旁边站着拍视频,根本没什么“奥运场馆神圣不可侵犯”的说法。 Tirol的雪场规划也特别有意思,全奥地利70%的雪场都在Tirol,但这里的雪场从来不是“高端用户专属”:几乎所有雪场的绿道(初级道)和蓝道(中级道)占比都超过70%,只有不到30%是给专业爱好者准备的红道和黑道,甚至很多小镇的雪场,直接把初级道修到了居民家门口,出门就能滑,不用坐缆车,不用买通票,滑着玩一小时都没人管。 我还在一个雪场见过专门给宠物开的雪道,主人可以带着狗一起滑雪,旁边还有专门给狗准备的热水和休息区,当时我看见一个大叔带着金毛在雪道上跑,金毛跑累了就趴在雪地上喘气,大叔就蹲下来给它喂火腿肠,画面特别温馨,我后来跟雪场的工作人员聊,他们说这条宠物雪道是去年刚修的,花了不到10万欧元,就是因为很多居民提意见说想带着狗一起滑雪,“雪场是给所有人(当然也包括所有狗)建的,不能只服务那些滑得好的人”。 作为一个见过国内不少雪场“嫌贫爱富”操作的体育作者,我当时真的特别感慨:我们现在总说要“带动三亿人上冰雪”,很多地方第一反应就是砸钱建高端雪场,引进国际顶级设施,把门票定的死贵,觉得这样才是“跟国际接轨”,但Tirol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真正的接轨,接的从来不是消费档次的轨,而是理念的轨:冰雪运动从来不是用来提升城市逼格的名片,是给老百姓玩的东西,门槛越低,参与的人才会越多。 Tirol只有70多万人口,但是注册的滑雪爱好者就有50多万,几乎人人都会滑雪,靠的从来不是这里的人都有钱,而是这里的人想滑雪的时候,出门就能滑,花十几块钱就能玩,没有任何门槛,大家自然就爱上了。
在Tirol遇见的那些“非典型”滑雪者,教会我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卷”
过去我在国内的雪场,最常被人问的两句话,一句是“你现在能滑黑道了吗?”,另一句是“你这块雪板多少钱啊?”,好像滑不了黑道、没有几万块的装备,你就不配来滑雪一样,但是在Tirol的21天,我从来没被人问过这两个问题,大家见面只会问你“今天滑得开心吗?有没有遇到粉雪?” 我在索尔登雪场的半山腰木屋遇到过78岁的玛丽亚奶奶,她拄着雪杖,点了一杯热可可坐在窗边晒太阳,脚边放着一块用了20多年的旧双板,她告诉我自己从18岁开始滑雪,已经滑了60年了,现在每周还要滑3次,但是她从来不去黑道,也不追求速度,每次都是慢慢滑到半山腰的木屋,喝杯热可可,晒半小时太阳,再慢慢滑下去。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小伙子比过速降,摔断过一次胳膊,后来就想通了,滑雪又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厉害,是为了让我能每天看见阿尔卑斯的太阳,能吹到山上的风,能喝到这么好喝的热可可,速度快不快,能不能滑黑道,有什么关系呢?” 还有一对从荷兰来的背包客情侣,预算有限,就住在雪场旁边的露营地,自己带了帐篷和睡袋,每天滑完雪就自己生火煮意面,配着超市买的廉价红酒吃,他们说自己只会滑初级道,连中级道都不敢上,但是每天在雪上飘着就觉得特别开心,“我们出来玩是为了开心的,不是为了跟别人比谁滑得好的,没必要为了滑个高级道把自己摔得浑身是伤”。 那段时间我突然想通了一个我们体育行业很久都没想通的问题:为什么我们的大众体育运动总是很难推广开?因为我们总在给运动加太多附加的东西:滑雪要比装备比难度,跑马拉松要比配速比完赛奖牌,健身要比肌肉维度比体脂率,好像你不做到最好,你就不配玩这个运动,但是运动最原本的意义是什么?不就是开心吗? 在Tirol,你能看到穿着几十块钱淘来的二手雪板滑得不亦乐乎的学生,能看到80岁的老太太慢悠悠滑着初级道晒太阳,能看到带着狗滑雪的大叔,能看到滑一会雪就停下来堆雪人的小情侣,没人会嘲笑你滑得慢,没人会看不起你用旧装备,只要你站在雪上觉得快乐,你就是最好的滑雪者。 这才是运动最该有的样子啊。
从Tirol回来之后,我开始重新理解我们的冰雪运动可能性
从Tirol回来的时候,我带了一块在二手店淘的旧单板,板面上还有前主人刻的一个小太阳,老板说前主人是个16岁的小姑娘,学了一年滑雪就去上大学了,把板放在这里寄卖,希望能卖给真正喜欢滑雪的人。 回来之后我发现,其实我们现在也在慢慢向这个方向走:我家楼下的城市公园,冬天会浇一个1000多平的冰场,20块钱就能玩一下午,还有体育局派来的公益教练免费教小朋友滑冰;家旁边的商场开了一个室内旱雪场,99块钱就能玩2小时,下班之后去滑一会特别解压;我老家东北的小县城,今年冬天也在市政广场旁边修了一个免费的小雪坡,很多家长带着小孩拿着塑料滑力宝就去玩,不用买雪票,不用租装备,玩得特别开心。 很多人说Tirol的模式我们复制不了,因为人家有阿尔卑斯山,有天然的雪资源,但是我觉得我们要复制的从来不是自然资源,是理念:我们不需要每个城市都建奥运会级别的雪场,但是我们可以多建一些社区级的小雪坡、小冰场,让大家下班之后、周末的时候,不用跑几百公里,在家门口就能玩雪;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买几万块的专业装备,几块钱的塑料滑力宝、二手的雪板雪鞋,一样能玩得开心;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能滑黑道、能当专业运动员,只要你站在雪上觉得快乐,就够了。 现在我每次踩着那块刻着小太阳的旧单板去雪场的时候,都会想起在Tirol的日子:想起汉斯大叔早上滑去买的热乎碱水包,想起玛丽亚奶奶的热可可,想起小棠第一次滑上蓝道的时候尖叫的样子,想起卢卡举着小冰花哄摔疼的小棠的样子,Tirol最打动我的从来不是它有多好的雪况,有多顶级的雪场,而是它告诉了我们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最好的运动,从来都不需要很贵,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雪道就在你脚下。 冰雪运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乌托邦,只要我们愿意把门槛降下来,把那些附加在运动上的攀比和标签都撕掉,我们每个人都能站在雪上,感受到属于自己的快乐,这就是Tirol给所有体育从业者上的最好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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