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天津红桥区西于庄街,清晨七点的风还裹着点豆浆和炸糕的香气,那块刷着蓝色油漆的空场上已经闹哄哄的了,55岁的李东民光着膀子,腰上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褡裢,粗糙的手掌按在10岁的徒弟小宇背上,往下压了压:“腰别挺那么直,重心往下沉,跟你平时拎水桶似的,稳当最重要。” 旁边围坐的几个大爷摇着蒲扇搭腔:“东民,你这徒弟比你小时候灵,上次跟河东的小孩打交流,拿了第一名呢!” 李东民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滴,砸在脚下铺了十几年的粗帆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在天津摔跤圈,李东民的名字没有人不知道:12岁拜师“跤坛泰斗”张魁元,19岁拿全国中国式摔跤锦标赛65公斤级冠军,25岁退役的时候,体校、省队的邀约塞了满满一抽屉,他却转头扎进了家楼下的空场,一守就是30年,有人说他傻,放着铁饭碗不要守着个破跤场;也有人说他是真的“跤王”,把中国式摔跤的根,牢牢扎进了老百姓的烟火气里。
从跤场学徒到“没头衔”的跤王
李东民的摔跤基因,是从小在跤场边泡出来的,上世纪70年代的西于庄,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小马扎,只要跤场的铜锣一敲,整条街的人都往空场跑,12岁那年,李东民站在跤场边看了一下午,回家就跟父母说“我要学摔跤”,当时他爸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学那玩意儿有啥用?摔得浑身是伤,将来能当饭吃?” 他没听,每天放了学就往跤场跑,主动给师父张魁元拎水壶、擦褡裢,冬天跤场的地冻得硬邦邦,他提前半小时去,把地上的冰碴子扫干净,给师父暖好马扎,就这么耗了三个月,张魁元才松口收他当徒弟。“那时候练跤是真苦,”李东民回忆,“师父说要练摔先练挨摔,我每天至少被师兄弟摔30次,后背、胳膊肘全是血道子,秋衣磨破了不敢回家说,偷偷藏在煤堆后面,等我妈睡了再拿出来补。” 就这么练了7年,19岁的李东民站在了全国中国式摔跤锦标赛的赛场上,一路赢到决赛,最后一把用师父教的“勾子摔”把对手放倒的时候,台下的张魁元站着给他鼓掌,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那之后他拿的奖状、奖牌塞满了一整箱,退役的时候,市体校的领导找他谈话,说给他事业编制,让他去当专业队教练,工资高还有福利,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给拒绝了。 “我那时候去体校看了,孩子们练跤都是为了打比赛,动作标准是标准,但是没有那股子‘活气’,”李东民说,“我们老一辈的摔跤,本来就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乐子,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玩的东西,我要是去了体校,谁来教普通老百姓摔啊?” 我特别认同李东民的这个选择:现在我们提到非遗传承,总觉得要进博物馆、要上大舞台、要拿官方的头衔才叫“成功”,但恰恰是李东民这种“不要头衔要跤场”的人,才真正把非遗从“被供奉的展品”变成了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传统体育的生命力从来不是来自奖状和奖杯,而是来自一个个愿意主动参与的普通人。
跤场里没有“规矩”,只有人情味
李东民的跤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管你是开豪车的老板,还是跑网约车的司机,不管你是70岁的退休大爷,还是10岁的小学生,只要想来摔,随时可以进来,一分钱都不用花,甚至要是你没吃饭,跤场边上的保温桶里永远有凉白开和刚买的包子,管够。 去年我去他的跤场采访,刚好碰到开网约车的大刘,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摔完了坐在边上擦汗,跟我聊起了他和李东民的缘分,2022年上半年天津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大刘一个月跑单赚不到2000块,房租都交不起,老婆带着孩子回了老家,说“你要是再赚不到钱就离婚”,他那时候天天在家躺着,什么都不想干,有天出门买饭路过跤场,站在边上看了半个多小时,李东民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隔着围栏喊他:“小伙子,看你个子挺高,进来摔两把?” “我那时候哪有心情摔啊,就说我不会,也没钱交学费,”大刘笑,“东民哥说不要钱,就当玩了,我就进去了,第一次摔没到两分钟就被他摔在地上,后背硌得生疼,但是爬起来的时候,突然觉得心里堵了好几个月的那股气,一下子散了。” 那之后大刘每天收车都来跤场待俩小时,摔得浑身是汗,回家倒头就睡,也不胡思乱想了,半年后他跑单的收入慢慢回稳,老婆也带着孩子回来了,现在他每次跑单路过跤场,都要绕进来给李东民带两瓶冰矿泉水,逢年过节还给送两盒月饼。“没有东民哥的跤场,我那时候说不定就钻牛角尖走歪路了,”大刘说,“这个跤场对我来说,比家还亲。” 像大刘这样的人,在李东民的跤场里还有很多:72岁的退休教师张大爷,年轻的时候就爱摔跤,现在摔不动了,李东民就让他当“场监”,每次交流赛给人记比分,散场了给人递毛巾,张大爷说“我现在每天最盼的就是来跤场待俩小时,比跳广场舞有意思100倍”;12岁的小浩是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在天津生活,以前天天逃学去网吧,李东民收他当徒弟,不收学费还管他中午饭,条件就是必须每天写完作业才能来练跤,现在小浩的成绩已经进了班级前10,上次区里小学生运动会还拿了1500米长跑的冠军。 我总觉得,我们现在谈体育的意义,总是太容易陷入“更高更快更强”的竞赛逻辑里,觉得体育就是要拿金牌、要破纪录、要出人头地,但李东民的跤场告诉我们:体育最本真的价值,其实是给普通人提供一个情绪的出口、一个归属感的载体,当你在生活里受了委屈、遇了挫折,到跤场上摔两把,出一身汗,所有的烦心事都没了,这种藏在烟火气里的体育价值,比多少块金牌都珍贵。
摔了43年跤,他最懂“输得起”的道理
李东明教徒弟,第一节课从来不是教动作,而是教怎么摔跤、怎么爬起来,他常说:“练摔跤,首先得学会输,你摔10次,9次都是被人摔在地上的,要是输一次就哭鼻子、就撂挑子,那干脆别练了。” 去年有个从省队退役的小伙子,听说李东民的跤场有名,专门来“踢馆”,小伙子23岁,1米87的个子,一身腱子肉,站在跤场门口喊:“听说你是民间跤王,敢不敢跟我摔三把?”旁边的人都劝李东民别上:“你都50多了,哪摔得过年轻小伙子,别受伤了。”李东民笑了笑,把褡裢系上就走了过去。 第一把,小伙子一个抱摔直接把李东民摔在地上,周围的人都捏了一把汗,李东民爬起来拍拍土,笑着说“好劲儿”;第二把、第三把,李东民连着输,小伙子得意得不行,说“民间跤王也不过如此嘛”,李东民也不生气,给他递了瓶水说:“你摔得好,是专业练过的,但是你这摔法太僵,腰绷得太直,跟普通人摔没用,人家勾你脚你肯定站不住。” 小伙子一开始不信,转头要跟跤场里开饭馆的王哥摔,王哥40多岁,天天扛几十斤的猪肉,没练过专业动作,就会李东民教的“勾脚摔”,结果刚交手两分钟,王哥一个勾脚就把小伙子摔在了地上,小伙子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李东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摔跤跟做人一样,别总觉得自己专业就高人一等,你练了10年赢我一个老头子没什么骄傲的,你能放下架子跟普通人聊两句,比赢10场比赛都有用。” 那之后小伙子每个周末都来跤场,免费给小孩当教练,现在跟周边的人都熟得不行,上次张大爷家换煤气,还是他帮忙扛上楼的。 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的体育教育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追求“赢”了:孩子学个游泳,家长首先问能不能考级;学个篮球,首先问能不能拿比赛证书,我们教了孩子怎么赢,却从来没教过他们怎么接受输,李东民教的这一套“输得起”的哲学,其实才是体育能给人最好的礼物,人生那么长,谁能次次都赢?能坦然接受输,还能笑着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才是最厉害的本事。
不想当“网红”,只想把跤场留住
去年有个网友把李东民摔跤的视频发到了抖音上,短短一个星期涨了12万粉丝,好多MCN机构找过来,说要包装他当“非遗网红”,开直播卖货,一场直播至少能赚好几万;还有人找他合作开收费的连锁跤馆,说一年至少能赚上百万,他全给拒绝了。 “我要是开了收费的跤馆,那大刘、张大爷,还有那些没钱交学费的小孩,还能来吗?”李东民说,“跤场要是变成挣钱的地方,那就不是跤场了,以前我师父教我摔跤的时候,从来没要过一分钱,现在我要是收徒弟的钱,对不起师父当年的教诲。” 现在李东民的跤场,所有的开支都是他自己掏:每年买褡裢、修场地、给小孩买水买饭,少说要花十几万,他自己开了个小五金店,赚的钱大半都贴到了跤场里,一开始他老婆跟他闹,说他“疯了,放着钱不赚还倒贴”,后来每次来跤场,看见大刘给她免打车费,小孩围着她叫“奶奶”,张大爷家里做了包子第一个给她送过来,她也慢慢接受了,现在每天没事就来跤场给大家烧水、擦汗。 前阵子红桥区的文旅局找他,说要给他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还要给他批正式的室内场地,他笑着说:“评不评头衔无所谓,只要这个跤场能一直在,我死了之后还有人接着在这摔,我就知足了。” 现在很多人说要推广传统体育,要把中国式摔跤推向全国、推向世界,但是很多推广到最后,都变成了商业化的表演、变成了直播间里的卖货噱头,李东民这种“守着一亩三分地不挪窝”的人,看起来傻,其实才是传统体育真正的守护者,中国式摔跤的根,从来不是在领奖台上,不是在直播间里,而是在普通老百姓的汗水里,在街坊邻居的笑声里,在李东民守了30年的这块充满烟火气的跤场上。 夕阳西下的时候,跤场的人慢慢散了,李东民拿着扫帚扫地上的矿泉水瓶,小宇跑过来递给他一块冰西瓜,说“师父,我今天摔赢了小胖”,李东民摸着他的头笑,远处卖豆浆的阿姨收摊,隔着街喊他:“东民,明天给你留碗甜的!”风刮过空场,带着天津老城区特有的烟火气,我突然觉得,所谓的“跤王”,从来不是赢了多少比赛的人,而是像李东民这样,把一件事守一辈子,还能温暖身边人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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