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赢,我那时候不知道下棋还有什么意义
林野学棋的起点比很多孩子都高,4岁被爸爸带去棋社试听,第一节课就对着棋盘坐了整整两个小时不哭不闹,授课的老师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对棋形敏感,是个好苗子。 之后的8年他一路顺风顺水,同龄人还在考业余1段的时候,他已经把业余4段的证书拿在了手里,12岁那年顺利打上业余5段,成了棋社里人人夸的“小天才”,那时候不管是他自己还是爸妈,都觉得升业余6段只是时间问题,可谁也没想到,这道坎他跨了三年,连冲三次段,每次都倒在最后一轮。 第三次冲段失败是2020年的夏天,最后一轮对上省内有名的老牌业5赵磊,官子阶段咬到最后,差半目输了,数完棋他盯着棋盘愣了十分钟,连裁判喊他签字都没听见,出来的时候把手里的功能饮料捏得变形,铝罐的边割破了手都没察觉,回家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撕了三本攒了好几年的棋谱,对着门外的爸妈喊“我再也不下围棋了”。 他爸没骂他,过了两天敲开他的房门,把粘得歪歪扭扭的棋谱放在他桌上,说:“我有个老战友在城西老巷开了个棋馆,你去帮他看半个月店,就当散心,不用逼着自己下棋。”林野看着粘棋谱的透明胶带上还沾着妈妈的指纹,到底没忍心拒绝,点了头。
那个连业3都没考过的老头,连赢了我7天
陈叔的棋馆藏在老巷深处,门口种着两棵几十年的梧桐树,挂着个掉漆的木牌子写“清乐棋社”,推开门进去和林野之前去过的所有正经棋馆都不一样:没有“禁止喧哗”的标识,几个老头下棋吵吵嚷嚷,拍棋盘的声音比说话声还大;放暑假的小孩挤在角落的桌子上写作业,脚边堆着啃了一半的冰棒;角落的煤球炉上永远炖着绿豆汤,冰在白铁皮的保温桶里,一块钱一碗,甜得恰到好处。 陈叔穿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背心,摇着蒲扇看见他来就笑:“你爸都跟我说了,来都来了,陪我下两盘?”林野那时候心气还高,觉得一个开棋馆的退休老头,顶多业余4段的水平,随便下下就能赢,结果第一盘中盘他就崩了,输了2又3/4子,他不服,摆开棋子再来,又输,连着七天,从早上开门下到晚上打烊,一盘没赢过。 第八天他实在忍不住了,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放:“陈叔你别瞒我,你是不是职业退下来的?藏这么深?” 陈叔笑得蒲扇都掉在了地上,给他盛了碗绿豆汤递过来:“我哪有那本事,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当钳工,下班就跟工友在传达室下棋,下了四十年,连业余3段的段位赛都没参加过,就是爱下。” 林野更懵了:“你没段位怎么能赢我业5?” “你下棋啊,每一步都算着能不能赢,眼里只有输赢,没有棋;我下棋啊,每一步都算着怎么把棋下舒服了,眼里只有棋,没有输赢,你说谁能赢?” 那时候林野没懂,只觉得老头是在故弄玄虚,直到一周后发生了那件事,他才明白陈叔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那天他们下到中盘,门口卖冰粉的阿婆喊陈叔帮忙抬桌子,林野看着自己右上角要死的一块棋,鬼使神差偷偷把旁边的一个白子挪了两格,刚好做出两只眼,陈叔回来之后扫了一眼棋盘,啥也没说,接着下,最后还是赢了林野一目半,收拾棋子的时候他慢悠悠地说:“小崽子,刚才挪的那个子,就算给你,你这块棋活了,外面的空也不够,赢棋要赢在根上,偷摸占的那点便宜,成不了事。”林野的脸瞬间烧得慌,从脖子红到耳朵尖,那天他帮陈叔洗了所有的碗,才算赔罪。
收废品的张叔赢了我半目,我第一次输棋没生气
八月中旬的一天,陈叔去外地参加老友的寿宴,让林野帮他看一天店,下午两点多最热的时候,进来个穿迷彩服的大叔,拎着一捆废纸板,身上还沾着点灰尘,看见陈叔不在,转头就要走,林野赶紧喊住他:“叔你是来下棋的不?陈叔说你随时来都行,我陪你下吧。” 大叔姓张,在周边几个小区收废品,儿子刚考上浙大,他趁着暑假多跑几趟赚学费,每天收完废品都来棋馆下半小时,是陈叔的老棋友,张叔说他下了二十多年棋,从来没上过培训班,最早在工地干活的时候,棋盘是用木炭在地上画的,棋子是捡的碎石子,白的是碎瓷片,黑的是沥青块,下完一场用脚一擦就没了。 林野一开始没当回事,布局阶段就占了大优,中盘的时候觉得稳赢了,就走了个常用的骗招,想快点结束对局,结果张叔捏着棋子想了快十分钟,烟都抽了两根,突然“啪”的一声落子,直接把林野的骗招破了,还反过来吞了林野三个子,官子阶段林野怎么追都追不上,最后数棋,差半目,输了。 换做以前,林野早就把棋子一摔脸黑了,但是那天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生气,是愣了,然后凑过去问张叔:“你这棋路怎么这么怪,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应骗招的?” 张叔坐在门槛上啃自己带的五毛钱老冰棒,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我没学过啥定式,就是下多了,知道怎么下能活下去,你们这些小孩下棋,都想着怎么杀别人的棋,我啊,先想着怎么把自己的棋做活,活下来了,才有机会赢。” 那天张叔跟他聊了好久,说他儿子小时候也爱下棋,但是家里穷,供不起培训班,后来儿子学习好,就专心去读书了,现在考上了好大学,等攒够了学费,他就准备给儿子买副云子的好棋盘,当升学礼物,林野看着张叔手上的茧子,还有捏棋子的指节上磨得发亮的痕迹,突然就懂了陈叔说的“眼里只有棋没有输赢”是什么意思,张叔连个正经棋子都没有,但是他下棋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那种开心是装不出来的,林野学棋这么多年,好像很久没有过那种眼睛亮的时刻了,上次有还是小学第一次赢了启蒙老师的时候,后来赢棋就只是证书上的数字,输棋就是天塌下来的灾难。
我还是输了半目,但这次我知道我赢了什么
八月底冲段赛之前,陈叔跟他下了最后一盘棋,这次林野稳扎稳打,没有急着进攻,官子阶段一点点收,最后赢了四分之一子,陈叔笑着拍他肩膀说:“行啊,终于沉下心了,下棋的人,手里捏的是棋子,不是输赢的包袱,你越怕输,包袱越重,子都捏不稳,怎么下得好?” 这次冲段赛,林野一路顺风顺水,又打到了最后一轮,对手还是赵磊,就是去年赢了他半目的那个人,开局的时候林野还是有点紧张,下错了一个定式,亏了两目,但是他没慌,就按平时在棋馆跟陈叔下棋的节奏,一步步来,中盘赵磊走了个狠招,要杀他左上角的一块棋,他没有硬拼,反而弃了五个子,转而去占了右边的大空,官子阶段咬得特别紧,最后数棋的时候,裁判数了三遍,林野差半目,还是输了。 换做以前,他肯定当场就红眼睛了,但是那天他站起来,给赵磊鞠了个躬,说“你下的真好,下次我肯定赢你”,赵磊都愣了,说去年输给我你都没理我,今年怎么这么客气?林野笑着说:“去年我眼里只有赢,今年我眼里有棋了。” 出来的时候爸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给他买的冰奶茶,脸色都有点紧张,怕他又闹脾气,结果他走过去拿过奶茶,吸了一大口,说“走,回家吃火锅,我今天下的特别爽,每一步都没后悔”。
后来林野在第二年的冲段赛上,终于打上了业余6段,再后来他考上了本地的大学,进了围棋社,每周都去社区的公益围棋班给小孩上课,从来不让家长问孩子考级的事,就跟小孩说,你下得开心最重要,输了也没关系,只要你这步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就很棒。
写在最后
我做体育撰稿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学棋的孩子,家长攥着考级表跟在后面,孩子输了棋当场就骂,说我花这么多钱给你报班,你就给我考成这样?好像学围棋的意义,就是那张薄薄的段位证书,就是升学时能加的那几分,但是林野的故事让我觉得,我们其实都误解了围棋的意义,古人说“闲敲棋子落灯花”,围棋本来就是个让人开心的东西,是你在落子的时候,学会思考,学会选择,学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学会接受不完美的结果,学会在绝境里找生机,这些东西,比任何段位证书都要珍贵。 陈叔下了四十年棋,连业3都不是,但是他每天在棋馆跟老头们下棋,炖绿豆汤,日子过得比谁都舒服;张叔用碎石子当棋子,下了二十多年,每次赢一盘能开心好几天,这就够了,我们总说“棋如人生”,但是太多人把人生当成了一场必须赢的比赛,忘了人生里还有比赢更重要的东西:是你为了目标付出的全部努力,是碰到好对手的惺惺相惜,是输了之后擦干眼泪再来的勇气,是你在每一个当下,都做出了自己不后悔的选择。 落子无悔,这四个字,说的从来不是不能输,而是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落这颗子,就算输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你听,夏天的风穿过老巷的梧桐树,落子的声音哒哒响,比任何输赢的消息都好听。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