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玩偶服跑的是为了博眼球,戴奇奇怪怪发饰的是为了拍照出片,就连印着各种 slogan 的参赛服,我都觉得不如一身纯黑速干衣来得专业,直到去年杭州马拉松的首马,那对晃了我30公里的橙黄色马耳朵,彻底改了我对跑步、甚至对大众体育的全部看法。
那对晃了我30公里的橙黄色马耳朵
去年11月的杭马,气温刚好15度,路边的桂花香飘得满街都是,我作为半马转全马的新手,赛前立了军令状要跑进5小时,前25公里一直咬着530的配速跑,还暗喜自己状态好说不定能PB,结果刚到28公里的虎跑路爬坡段,左小腿突然抽成了硬石头,我疼得直接蹲在路边揉腿,眼看着身边的跑者一个个超过去,530的兔子举着气球越走越远,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退赛吧,反正首马跑崩也不丢人。
就在我撑着路牙子准备往医疗点走的时候,头顶突然晃过来两个橙黄色的尖耳朵,跑一步颤一下,像刚学会跑的小马驹,我抬头看,是个留着花白短发的阿姨,胸口的参赛布印着57岁的年龄,她停下来递了颗盐丸给我:“小伙子首马吧?别蹲,慢慢走两步活动开,要是不嫌弃就跟着我,我配速慢,7分多,咱们晃也晃到终点。”
阿姨叫陈桂英,大家都叫她陈姨,跑马8年已经完赛14个全马,头顶的马耳朵是她7岁的孙子上次幼儿园手工课做的,用不织布粘在普通导汗带上,洗了三次边缘都起球了,她每次跑马必戴。“我孙子说奶奶戴这个跑,就跟小马一样跑得快,而且电视直播扫到赛道的时候,他一眼就能看见我,上次跑北马淋了雨,耳朵软了一半,我还特意拿手扯了半天,就怕我孙子在电视前找不着我。”陈姨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摸了摸头顶的耳朵,笑得眼睛都皱成了缝。
那天我就跟着那对晃来晃去的橙黄色马耳朵,走一段跑一段,32公里抽筋再缓,37公里撞墙了就啃两口能量胶,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牌显示5小时47分,比我赛前的目标慢了快50分钟,但我接过奖牌的时候,比之前跑半马PB了还开心,陈姨在终点抱着我拍了张照,照片里她头顶的马耳朵立得笔直,我额头上的汗滴在奖牌上,亮得很。
马耳朵不是赛道装逼神器,是普通人的情绪锚点
从杭马回来之后,我也找外甥女给我做了对灰蓝色的马耳朵,粘在我用了两年的旧导汗带上,外甥女还特意在耳朵根贴了两张奥特曼贴纸,说“舅舅戴这个跑,怪兽都追不上你”,我第一次戴去跑无锡马拉松的时候,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别人会看我,结果刚到起点,就有个戴粉马耳朵的男生过来拍我肩膀:“兄弟也戴马耳朵啊?一会儿跑不动了互相喊一声啊。”
那次锡马35公里处我又撞墙了,腿沉得像灌了铅,路边好多人都停下来走,我本来也想放弃,抬手擦汗的时候摸到了头顶的马耳朵,指尖碰到外甥女贴的奥特曼贴纸,突然就想起我出发前她趴在门口跟我说“舅舅要拿第一名哦”,我咬了咬牙,又抬步慢慢颠了起来,那天我在赛道上数了数,至少有30多个人戴了各式各样的马耳朵:有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戴了同款藏青色马耳朵,说是结婚30周年的纪念,俩人约定每年跑一个全马,马耳朵是他们的“赛道情侣标”,怕人多走散;有个留寸头的小姑娘戴了红马耳朵,她是罕见病公益组织的志愿者,每跑一个全马就帮机构筹1万块善款,戴马耳朵是为了让捐款的人在赛道照片里能找到她;还有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马耳朵上缝了他去世的猫的名字,说之前猫总陪他夜跑,现在带它看看不同城市的赛道。
我之前总觉得,马拉松是属于精英跑者的:要破3,要站台,要每次都PB,不然就是白跑,但接触了这些戴马耳朵的跑者我才明白,对90%的普通跑者来说,我们站在赛道上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拿名次,我们可能是为了给孩子做个榜样,可能是为了兑现和爱人的承诺,可能是为了纪念某个重要的人,可能只是想证明自己熬过了那段最难的日子,而那对晃来晃去的马耳朵,就是我们给自己留的情绪锚点:跑不动的时候摸一下,就想起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脚下的步子就又能往前挪个几百米。
一对马耳朵,能帮你扛过最痛的撞墙期
今年6月我跑兰州马拉松,气温冲到了32度,32公里的时候我差点中暑,晕乎乎的连路都走不稳,靠在补给站的帐篷边上想吐,当时我眼睛都睁不开了,就看见前面有个小马耳朵晃来晃去,紧接着一瓶冰运动饮料就递到了我手里:“马队的对吧?快喝口冰的缓一缓,我陪你走两公里。”
递水的是个98年的小姑娘,叫小棠,她告诉我现在很多普通跑者自发组了个“马耳朵跑团”,没有入群门槛,不需要审核配速,只要你戴马耳朵,马队”的人,赛道上碰见了就互相递补给,有人跑不动了就陪一段,绝对不会丢下队友,那天我缓过来之后,和小棠一起走了3公里,路上碰见了五六个戴马耳朵的跑者,每个人都会停下来问一句“没事吧?要不要一起?”,还有个大叔给了我半块冰西瓜,说“都是马队的,别客气”,那天我完赛已经6小时12分了,是我跑马以来最慢的成绩,但我冲线的时候,七八个戴马耳朵的人在终点等我,还给我递了根冰棍,那种感觉比我拿了名次还爽。
我之前总听人说,跑步是最孤独的运动,一个人一双鞋,所有的累都得自己扛,但跑了这么多次马,见过这么多戴马耳朵的人我才发现,大众体育从来都不孤独,我们不需要跑得有多快,不需要有多么专业的装备,只要有一个小小的共同标记,就能认出彼此是同路人,你跑不动的时候我等你,我抽筋的时候你给我递颗盐丸,不用问名字,不用加微信,只要看见那对晃来晃去的马耳朵,就知道有人和你一起在往前跑,这种归属感,比PB了10分钟还让人开心。
飘在赛道上的马耳朵,是普通人的体育英雄主义写了快5年,之前写过不少冠军的故事,写过苏炳添破9秒83的激动,写过徐梦桃拿奥运金牌的眼泪,总觉得“更高更快更强”才是体育的终极意义,但接触了这些戴马耳朵的普通跑者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是只属于站在领奖台上的少数人。
我在北马见过戴假肢的跑者,头顶戴着小红马耳朵,完赛的时候志愿者给他戴奖牌,他摸着马耳朵说,这是我女儿给我选的,她说爸爸戴这个最帅;我在广马见过刚生完孩子半年的宝妈,戴着粉马耳朵,跑一段就停下来给路边的孩子挥挥手,她说跑马是为了告诉女儿,妈妈永远都有勇气挑战新的东西;我还在成都马拉松见过患糖尿病的大叔,马耳朵上缝了“控糖10年”的字,他说他跑马就是为了给其他糖友做榜样,只要好好运动,我们也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们跑得不快,可能6小时才完赛,可能大部分时间都在走,可能跑完之后要疼好几天,但他们站在赛道上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我们总在说体育要破圈,要让更多人参与进来,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把门槛抬得太高了:要装备专业,要配速够快,要能跑完全马,不然就不算“跑者”,但其实不是的,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为了让人开心,为了让人更热爱生活,你可以跑5公里,也可以跑1公里,甚至走完全程也没关系,只要你动起来,你就已经感受到了体育的魅力。
现在我每次跑马都会戴我的灰蓝色马耳朵,上面的奥特曼贴纸已经掉了一半,边缘也起球了,但我从来没换过,每次跑不动的时候我就摸一摸头顶的耳朵,想起陈姨的孙子,想起我的外甥女,想起赛道上那些给我递过水的“马队”队友,就觉得浑身又有了劲儿。
下次你去马拉松赛道上看一看吧,那些晃来晃去的马耳朵,每一对后面都藏着一个普通人热热闹闹的小日子,藏着他们对生活的热爱,对自己的承诺,马耳朵飘起来的时候,我们不需要跑得有多快,不需要拿多好的名次,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冠军。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