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的济南历下区后宰门巷,风裹着老槐树的香气吹过半旧的露天篮球场,崔鑫攥着口哨的手刚抬起来,一群半大的孩子就嗷呜一声散开,橙红色的篮球在水泥地上砸出砰砰的声响,混着小孩的笑闹声,成了这条老巷夏天最固定的背景音。
我第一次见崔鑫是去年夏天,朋友说巷口有个免费教小孩打球的“傻子教练”,自己掏钱买球买水,不收一分钱课时费,我抱着好奇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奥特曼短袖的小男孩系鞋带,膝盖上旧伤留下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明显,留着板寸的脑袋上全是汗,看见我举着相机,愣了两秒露出个很憨的笑:“别拍我,拍孩子们,他们打得比我好。”
从被淘汰的青训队员,到巷口的“孩子王”
崔鑫的前24年,人生关键词始终是“遗憾”。 他10岁进济南市男篮青训队,14岁就长到了1米92,当时队里的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练,以后说不定能进省队打CBA”,那时候他的梦里全是篮球砸进篮筐的声响,每天早上五点爬起来练体能,别人投100个三分球,他就投200个,膝盖疼得睡不着就裹着冰袋蜷在宿舍床上,连手机屏保都是姚明的比赛照片。
变故发生在16岁那年的省青锦赛预选赛,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球员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响,后来去医院检查,半月板三度撕裂,伴随十字韧带拉伤,医生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以后别做剧烈运动,职业篮球肯定是打不了了。” “那时候感觉天塌了一样,”崔鑫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跟我聊天的时候,手里还转着个磨掉皮的篮球,“我把所有的球衣、球鞋、奖牌都锁进了储物间,连着半年没碰过篮球,出门看见有人打球我都绕着走,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练了这么多年,啥都没捞着。”
他后来开了个小超市,就在巷口,日子过得不咸不淡,直到2019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他搬着小马扎在门口乘凉,看见三个小孩拿着个皮都掉了一半的奥特曼篮球,往那个歪了快15度的旧篮筐上扔,最小的那个小孩踩着石头往上蹦,没站稳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了还爬起来继续扔,扔了半天没进,瘪着嘴要哭。 崔鑫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拿过球原地起跳,手腕轻轻一压,篮球唰的一声穿进了没有篮网的篮筐,三个小孩眼睛一下就亮了,围着他拽他的衣角喊“叔叔你好厉害,能不能教我们打球”。 就是那声“教我们打球”,把他封了8年的篮球梦,又给唤醒了。
半旧的篮球场,装下了超出预期的热闹
最开始跟着崔鑫打球的只有7个小孩,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6岁,他在超市门口贴了个通知:“免费教16岁以下孩子打篮球,只要想来都能来,不用交钱。” 一开始周边的家长都以为他是骗子,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人偷偷站在球场边看了半个月,看见他自己掏钱买了二十个新篮球,给摔破膝盖的小孩买碘伏,下午训练结束还自掏腰包给小孩买老冰棍,才慢慢放下戒备,把家里的孩子送过去。 人最多的时候,半个篮球场挤了快四十个小孩,连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都主动挪了地方,给他们腾出半个场地。 我印象最深的是个叫小宇的自闭症小孩,他妈妈带着他过来的时候,攥着崔鑫的手都在抖:“我家孩子不爱说话,就喜欢拍球,你能不能让他跟着玩,不用教他什么,让他有个地方待就行。” 崔鑫当时就答应了,他专门给小宇设计了训练内容,别人练传球的时候,他陪着小宇拍球,别人打对抗的时候,他带着小宇在旁边投固定篮筐,练了三个多月,有一次小宇拿着球站在三分线外,对着崔鑫蹦出来两个字:“传球。” 他妈妈站在球场边,当场就哭出了声。 还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爸妈是周边菜市场卖菜的,每天收摊要到晚上八点多,没人接他,崔鑫就把他带回自己家吃饭,等他爸妈收摊了再送回去,浩浩生日的时候,崔鑫给买了个印着篮球的生日蛋糕,浩浩说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吃生日蛋糕。 也不是没遇到过困难,去年夏天连下了半个月的雨,露天球场没法用,小孩们天天蹲在崔鑫的超市门口问“教练什么时候能打球啊”,崔鑫咬咬牙,掏了三万块钱,租下了旁边一个闲置的旧仓库,自己刷墙、装灯、铺防滑垫,改造成了临时训练场,夏天仓库里没空调,他买了十几个大工业风扇对着吹,一节课下来,他的T恤能拧出半杯汗水。 还有家长不理解,觉得打球耽误学习,找到球场跟他闹:“我家孩子本来能考前十名,现在天天想着打球,成绩都掉下来了,你负得起责吗?” 崔鑫没跟人吵架,转头就跟所有家长签了个协议:只要孩子期末考试成绩比上次退步,立刻停训一周,他还免费给孩子们补数学——他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是数学课代表,青训队里的队友数学作业都是抄他的,去年年底有四个小孩停训了一周,补完课期末成绩回去了,家长特意拎着水果过来道谢,说“崔教练你管孩子比我们还有办法”。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
我跟崔鑫聊天的时候,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以前我以为,打篮球只有拿冠军才算成功,现在我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以前在青训队的时候,教练天天跟他们说“拿不到冠军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他那时候也这么觉得,直到他教的小孩里,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最开始来的时候体重有120斤,跑两步就喘,性格特别内向,上课不敢举手发言,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跟着他练了半年篮球,瘦了20斤,今年学校运动会,800米拿了年级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后来还主动当起了球队的啦啦队长,上次球队打友谊赛,她站在场边喊加油,声音比谁都大。 还有几个以前天天泡网吧的半大男孩,自从跟着他打球,游戏都卸载了,说“打游戏哪有打球有意思,出一身汗比啥都爽”。 去年有个小孩被省青训队选中了,走之前给崔鑫送了个自己画的奖状,上面写着“最佳教练崔鑫”,崔鑫把那个奖状贴在自己超市的收银台后面,比他以前拿的所有青训奖牌都显眼。 作为一个跑了五年体育线的记者,我其实特别认同崔鑫的话,我们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要么就是走职业路线,拿金牌当明星,赚大钱;要么就是不务正业,浪费时间,不如多做两套卷子,但实际上,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种意义。 我小时候也练过三年短跑,后来因为身高不够没走职业路线,但是直到现在,我每次遇到工作上的坎,觉得熬不过去的时候,都会想起以前练短跑的时候,教练跟我说的“咬咬牙,冲过去就赢了”,那股不服输的劲,是那三年跑步给我的,比任何奖状都有用。 体育是什么?是你输了比赛之后,擦干净眼泪下次再来的抗挫能力;是你跟队友一起打配合,赢了之后抱在一起跳的团队意识;是你每天早起训练,练就的强魄体格和自律习惯;是你这一辈子遇到任何难事,都有勇气再撑一下的底气,这些东西,比一张成绩单,比一个冠军奖杯,重要得多。 崔鑫说他现在最开心的事,就是看见以前腼腆的小孩敢在球场上大喊传球,看见以前跑两步就喘的小孩能打完整场比赛,看见小孩们放学之后放下手机抱着篮球往球场跑,“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联赛,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全国冠军,但是我教过的小孩,有的进了省队,有的成了学校的体育委员,有的只是变成了爱运动的普通人,比我自己拿冠军还骄傲。”
走得慢没关系,只要一直往前走
现在崔鑫的“老巷篮球队”已经有127个孩子了,还有三个以前一起打青训的队友,辞职过来跟他一起当教练,今年社区还给他们批了一个200多平的室内训练场,不用再挤旧仓库了,巷口的旧篮球场也换了新的篮筐,装了照明,晚上打球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还自己办了个“老巷杯”少儿篮球赛,今年已经是第三届了,周边五个区的少儿篮球队都过来参加,上个月打U12组决赛的时候,他们队最后一秒落后1分,12岁的小队员王浩宇压哨投了个三分,球进的那一刻,全场的人都站起来欢呼,崔鑫站在场边,哭得像个傻子。 “我那天就想起我16岁受伤的时候,躺在病床上,以为我这辈子都跟篮球没关系了,”崔鑫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结果你看,现在有这么多小孩,替我把梦圆了。” 他现在还有很多计划:下半年要给周边郊区的留守儿童开免费的篮球夏令营,还要搞一个残疾人篮球体验营,因为他自己受过伤,知道行动不便的人想运动有多难;他还想把“老巷杯”办得更大一点,以后让周边城市的球队也能过来参加。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以后开个收费的训练营,赚点钱,他摇摇头:“现在收的那点场地费,够给孩子们买球买水,够给教练发工资就行,我开超市还能赚钱,不用靠这个发财,很多外来务工的小孩,家里拿不出钱报兴趣班,我要是收费了,他们就打不了球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暖橙色,小孩们的笑闹声飘得很远,崔鑫靠在新换的篮架上喝水,球衣背后印着他自己设计的logo:一个简笔画的篮球,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老巷篮球”。 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体育,要推进体育强国建设,其实很多时候,不需要多么宏大的叙事,也不需要多么高端的场馆,就是靠崔鑫这样的普通人,在一个个老巷口,一个个社区里,把篮球塞到孩子手里,把运动的种子种到孩子心里,这就是最实在的,体育的未来。 那颗崔鑫在16岁那年没投进的梦想的球,绕了快10年,终于在这个老巷口,稳稳地落进了篮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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