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刷到蔡炎炎的短视频,她扎着高马尾，站在一群七八岁的小朋友中间，举着球拍示范杀球动作，喊得比孩子还大声，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把运动服领口湿了一大片，评论区有人问她：“当年世青赛拿冠军，最后没打上奥运会，后悔吗？”她秒回了个大笑的表情：“我现在每天都能打羽毛球，还能教这么多小孩打球，有什么可后悔的？”
作为曾经被国羽女单寄予厚望的00后天才少女,蔡炎炎的名字，可能很多不常关注青年赛事的球迷不太熟悉，但只要看过她2017年世青赛决赛的人，都会记住这个杀球势大力沉、打疯了谁都不怕的“小钢炮”，走下专业赛场的这几年，她的人生没有走大家预设的“遗憾陨落”的剧本，反而活成了另一种关于热爱的样本。
17岁拿世青赛冠军的黑马，曾经是无数学球小孩的偶像
蔡炎炎是个标准的00后,出生在江苏的一个普通家庭，7岁就被父母送去学羽毛球，14岁进国家青年队，16岁升国家一队，是当年国羽女单组年龄最小的队员，2017年的世青赛，她作为非种子选手参赛，一路爆冷淘汰了好几个热门选手闯进决赛，对面站的是当时已经拿过青少年组大满贯的马来西亚名将吴堇溦。 那场球我印象特别深，当时我在苏州的一个青少年羽毛球馆做交流活动，馆里的教练特意把投影支起来，让二十多个学球的小孩一起看决赛，前两局双方打平，第三局一直咬到19平，所有人都攥着拳头不敢出声，就见蔡炎炎后撤步起跳，一个重杀直接钉在对方对角底线，落地之后她攥着拳头大吼，整个球馆的小孩都跟着跳起来喊“赢了！”，最后一分打完，教练张宁冲上去抱她的时候，她还懵懵的，直到奖牌挂到脖子上才红了眼睛。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看到一个10岁的小姑娘蹲在海报墙旁边，对着蔡炎炎夺冠的照片抹眼泪，我问她怎么了，她举着自己磨出水泡的手说：“刚才教练说我杀球力量太小，我以后要像蔡炎炎姐姐一样，杀球比男生还猛。”那个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我就觉得，一个好的运动员，哪怕还没拿到成人组的世界冠军，她身上的那股劲，已经能给很多普通人带去力量了。 那次世青赛之后，蔡炎炎“小钢炮”的外号就传开了，很多业内人士都把她当成国羽女单下一个领军人物来培养，她自己也铆着劲想冲成绩，2018年的大师赛她打进四强，差点掀翻当时世界排名第二的戴资颖，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她眼睛亮晶晶的，说“我的目标就是先追上菲姐（陈雨菲），以后站到奥运会的赛场上”。
伤病和内卷的夹缝里，她的低谷期比所有人想的都长
但竞技体育的残酷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2019年上半年的一次队内对抗赛，蔡炎炎救球的时候扭到了脚踝，当场就站不起来，送去医院检查是韧带撕裂，医生说至少要养半年才能恢复训练。 那半年是她最难的日子，我2020年去国家队康复中心做运动员伤病选题的时候见过她一次，她坐在康复室的角落，脚踝缠着厚厚的冰袋，手里拿着平板反复看自己2017年世青赛的决赛录像，旁边放着的球拍手柄上，还贴了个粉粉的小恐龙贴纸，看到我进来，她主动打招呼，一点都没有印象里职业运动员的距离感，我问她会不会着急，她挠挠头笑：“急也没用啊，我一开始也天天哭，觉得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受伤，后来康复师跟我说，伤病就是运动员的一部分，你越跟它较劲，它越跟你对着干，就慢慢来呗。” 等她养完伤归队，国羽女单的格局已经变了：陈雨菲已经稳坐世界第一，何冰娇也稳定在世界前八，后面的王祉怡、张艺曼也接连打出成绩，原本就竞争激烈的女单组，留给她的机会越来越少，之后的两年，她每次打队内赛都拼到浑身是伤，但每次都差一点点拿到国际赛事的参赛名额，2021年全运会打完，她在宿舍收拾了一晚上的东西，第二天跟教练提了离队申请。 我当时看到她的退役声明，评论区全是“可惜了”“伤仲永”的留言，很多人都觉得，世青赛冠军最后没能打出来，就是职业生涯的失败，但我特别不认同这种说法，我们看竞技体育，总是习惯把“拿金牌”当成唯一的评判标准，但谁都看不见，那些站在主力身后的运动员，每天练10个小时，手上的茧子磨掉一层又一层，为了控制体重半年不敢喝一口奶茶，他们的付出一点都不比领奖台上的人少，这种坚持本身，就已经足够有价值了。
离开国家队不是终点，她把羽毛球的快乐带给了更多普通人
离队之后的蔡炎炎,没有像大家想的那样转型当解说，或者直接进入体制内工作，反而在北京开了一家自己的羽毛球俱乐部，专门做青少年培训，闲下来就拍点羽毛球教学短视频发在网上。 她的视频一点都没有前国手的架子，讲的都是最接地气的干货：“业余球友杀球不要甩胳膊，不然肩膀疼半年都是轻的”“小孩学球第一节课先练步伐，别上来就想杀球”“握拍不要太使劲，你握的是球拍不是仇人”，没有花里胡哨的剪辑，也没有夸张的表演，短短一年就涨了五十多万粉丝，很多业余打了五六年球的人都说，看了她的教学才改掉了自己错误的发力习惯，打了这么多年球第一次不肩膀疼。 今年4月份我去北京朝阳的一个业余羽毛球公开赛当裁判，主办方刚好请了蔡炎炎当特邀嘉宾，那天她没化妆，穿了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国家队训练服，坐在场边看比赛，看到好球就鼓掌，比参赛的选手还激动，中间有个12岁的小姑娘打U13组的比赛，救球的时候扭了脚，坐在地上疼得直哭，蔡炎炎第一个冲上去，从包里掏出云南白药给她喷，蹲在地上给她揉了十分钟脚踝，揉完了从自己的球包里翻出一个旧护踝，给小姑娘套上：“这个护踝我当年打全英公开赛的时候还戴呢，弹性特别好，你戴上下次就不容易扭了。” 后来那个小姑娘拿了U13组的亚军，领奖的时候专门跑到蔡炎炎身边，把自己的奖牌挂到她脖子上，说“姐姐这个奖牌有你的一半”，蔡炎炎当时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抱着小姑娘半天说不出话，后来我跟俱乐部的教练聊天才知道，她的俱乐部里还有个患自闭症的小男孩，特别喜欢打羽毛球，但不愿意跟别人交流，蔡炎炎每次上课都单独陪他打半小时，打了三个多月，那个小男孩现在已经能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组队打双打了，孩子的妈妈给她送了好多次礼物，都被她退回去了，她说“我就是觉得他打球有天赋，不想浪费了”，这些事她从来没在网上提过。
别用“遗憾”定义她的人生，热爱从来都不需要标准答案
我之前和蔡炎炎聊天的时候问过她,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没受伤，会不会现在已经拿到世界冠军了？她啃着冰棍笑得特别无所谓：“想那个干嘛呀，我现在的生活多好啊，每天跟小孩在一起，无忧无虑的，想打球了就跟俱乐部的教练打两局，不想打球了就带着小孩去吃火锅，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我特别讨厌网上有人说她是“泯然众人”，好像一个运动员拿了世青赛冠军，就必须要拿奥运冠军才不算失败，什么叫成功？难道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才叫成功吗？她现在教的小孩，已经有5个拿了北京市青少年比赛的冠军，有10多个拿到了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这些小孩以后说不定真的能站到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她现在做的事情，是在给中国羽毛球播种子，这个价值一点都不比拿世界冠军小。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人生不也是这样吗？我们小时候都有过闪闪发光的梦想，想当科学家，想当作家，想当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但长大之后因为各种原因，大多数人都没能实现最初的梦想，难道我们的人生就失败了吗？当然不是，就像蔡炎炎一样，你热爱一件事，不一定非要站到最顶尖的位置，换个方式继续坚持，一样能活得很精彩。 现在的蔡炎炎，不再是那个被所有人盯着的天才少女，也不是大家嘴里“遗憾退役”的前国手，她就是一个喜欢打羽毛球的姑娘，把自己对羽毛球的热爱，一点点传递给更多的人，我们看体育故事，总喜欢盯着金牌和胜负，但其实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而是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永不熄灭的热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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