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刷到2024年体操世界杯巴库站的比赛视频时,我一眼就认出了高低杠上那个翻飞的身影:穿着水蓝色赛服的罗蕊,腾空、转体、叶格尔空翻、稳稳落地,整套动作像流水一样顺畅,站住的那一刻,她对着镜头露出了个虎牙尖尖的笑,我盯着屏幕忽然就红了眼,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第一次见罗蕊是2020年在国家队体操馆的探班,她才15岁,躲在柱子后面攥着个磨破边的护掌,眼睛肿得像核桃,刚因为掉杠被教练骂完,看见我举着相机还慌慌张张擦了擦脸,怕被拍到哭花的样子,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哭起来鼻子皱成小包子的姑娘,后来会成为中国女子高低杠项目最让人惊喜的存在。
体操房里的“小哭包”:摔出来的冠军苗子
罗蕊和体操的缘分,说起来还有点“阴差阳错”,去年我去广东江门的体操青训基地采访,碰到了她的启蒙教练郭少玲,郭教练说起罗蕊小时候的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这丫头刚来的时候才5岁,是她妈妈送过来的,说她在家总爬上爬下,沙发靠背都能踩出个坑,想着送来练体操耗耗精力。” 郭教练说,罗蕊是当时队里最爱哭的孩子:压腿压疼了哭,动作做不对被骂了哭,摔下来磕青了胳膊腿也哭,但偏偏她也是最不肯走的那个,有次冬天训练跳马,她脚滑摔在垫子上,膝盖磕破了一大块,血渗出来把秋裤都染红了,郭教练让她回家休息一周,结果第二天早上她裹着厚羽绒服,瘸着腿被妈妈搀着就来了,兜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奶糖,哭唧唧地跟教练说:“我昨天高低杠的并掏转体还没练熟,我不上杠,就在旁边看她们练行不行?” 还有2014年省队来青训基地选人的那天,罗蕊刚好烧到38.7度,脸烧得通红,站都有点站不稳,郭教练让她别上场了,她摇着头死活不同意,轮到她的时候,她咬着牙把高低杠、跳马、平衡木的全套动作都做完了,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省队的教练当时就指着她跟郭教练说:“这个丫头我要了,眼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以后能成事儿。” 我当时听完郭教练的话特别感慨,很多人说运动员吃天赋这碗饭,但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摔两次就怕了,哭两次就闹着要放弃,能走得远的,从来都是那些哭完还会攥紧拳头接着练的人,罗蕊从一开始就符合这个特质。
16岁的世锦赛黑马:奖牌是哭着拼下来的
罗蕊第一次走进大众视野,是2021年的北九州体操世锦赛,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国际顶级赛事,当时她在国家队还只是个替补队员,是因为前面的队员受伤,她才临时递补进的大名单。 我当时跟队在北九州做现场报道,对赛前的一个细节印象特别深:赛前适应场地训练的时候,罗蕊做叶格尔空翻的时候没抓稳,直接从杠上摔了下来,手腕杵在了垫子上,当时她脸都白了,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队医跑过去给她揉手腕的时候,她咬着嘴唇掉眼泪,第一句话不是喊疼,是问身边的主管教练徐惊雷:“徐导,我是不是给队伍拖后腿了?我还能比吗?” 那天她手腕缠了厚厚的护具,在训练馆的角落坐了快一个小时,我过去给她递水的时候,她还在盯着高低杠发呆,跟我说:“姐,我练这个动作练了快两年,摔了不下几百次,我不想就这么放弃。” 后来的决赛大家都知道了,这个16岁的小姑娘站在高低杠前的时候,眼神一下子就稳了,整套动作难度6.5,完成分拿到了8.733,下法稳稳站住的那一刻,场边的中国教练团都跳了起来,最后她以0.1分的微弱差距拿到了铜牌,站在领奖台上咬奖牌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红着。 当时很多媒体写她是“横空出世的黑马”,但我知道哪里有什么横空出世,所有的黑马都是蓄谋已久的努力,那天比赛结束后我在后台碰到她,她手里攥着奖牌,还在跟教练复盘刚才的动作,说有个转体的角度还可以再正一点,我问她拿到奖牌是什么感觉,她想了半天说:“就觉得以前摔的那些跤,掉的那些眼泪,都值了。”
谷底18个月:从种子选手到“板凳队员”,她差点退役
如果按照爽文的剧本,罗蕊应该会拿着世锦赛铜牌一路高歌猛进,冲击巴黎奥运会的参赛名额,但体育世界从来没有那么多顺风顺水的剧情,很快她就迎来了职业生涯最黑暗的18个月。 2022年年初,罗蕊在训练中手腕软骨受伤,后来又引发了腰椎旧伤,别说做空翻动作,她连抓杠都疼,去拍核磁共振的时候,医生跟她说,如果再继续大强度训练,手腕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损伤,严重的话连正常拿重物都费劲。 那段时间我经常在国家队的康复中心碰到她,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康复凳上,手里攥着那个磨破边的旧护掌,看着别人在训练馆里训练,眼神空落落的,有次她跟我说,队里有次出比赛大名单,她盯着名单看了三遍,都没找到自己的名字,那天晚上她在宿舍翻以前比赛的视频,哭到凌晨三点,枕头都湿了大半。 “那段时间我真的想过退役,”去年罗蕊来我们杂志社做专访的时候,跟我说起那段日子,语气还带着点涩,“我妈那时候特意从广东来北京看我,带我去吃我最爱吃的潮汕牛肉火锅,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我看着我妈头上的白头发,就觉得我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还让她跟着我操心。” 队里也找她谈过话,说如果实在恢复不好,可以考虑转做青年队的助理教练,她那天跟队里谈完之后,一个人在体操馆待了两个小时,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高低杠杠子,最后跟教练说:“徐导,我再试半年,要是半年之后还是不行,我就走。” 我做体育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伤病打倒的年轻运动员,他们有的18、19岁就黯然退役,提起曾经的项目满是遗憾,所以那时候我特别怕罗蕊也变成这样,她才19岁啊,眼睛里还有光,怎么能就这么放弃呢?
21岁的王者归来:她把高低杠跳成了空中芭蕾
罗蕊说到做到,那半年她几乎泡在了康复中心和训练馆里: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练核心,别人练1组平板支撑她练3组,手腕不能用力的时候就练下肢力量,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在脑子里把高低杠的整套动作过20遍,连梦话里都在念叨“转体、抓杠”。 她手腕的护腕上,是她妈妈特意给她绣的一个小小的“蕊”字,她每次训练、比赛都戴着,说摸到那个字的时候,就觉得有劲儿,为了降低手腕的受力,她还对着录像研究了两个多月,把原来的动作连接做了调整,不仅降低了受伤的风险,还多加了0.2的连接分。 2024年巴库站体操世界杯,是罗蕊伤愈复出之后参加的第一站国际赛事,她站在高低杠前的时候,我坐在解说席上手心都攥出了汗,看着她腾空、转体、下法稳稳站住,全场的观众都在喊她的名字,解说员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说“罗蕊这套动作就是空中芭蕾,太美了”。 最后她拿到了高低杠项目的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没有哭,只是笑着对着镜头挥了挥手,下来接受采访的时候,她对着话筒说:“我等这块金牌,等了快3年,我终于回来了。” 那天比赛结束后我给她发消息祝贺,她过了好久才回我,说她刚跟教练去吃了火锅,还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举着奖牌,手腕上那个绣着“蕊”字的护腕特别显眼,我当时看着照片特别感慨,其实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什么“永远赢”,是你输过、疼过、想放弃过,还是咬着牙走回来了,罗蕊的归来,不是什么爽文里的王者归来,是一个普通女孩对热爱最笨也最真诚的交代。
她不只是体操运动员,还是爱撸猫爱追综艺的普通姑娘
很多人对运动员的印象都是“没有私生活的训练机器”,但罗蕊完全不是,私底下的她就是个普通的21岁小姑娘。 她在国家队大院里捡了一只流浪橘猫,取名叫“杠杠”,平时训练完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给“杠杠”喂罐头,朋友圈一半是训练日常,一半是“杠杠”的丑照,上次来我们杂志社做专访,她包里还揣着给“杠杠”买的小鱼干,说回去要给它个惊喜。 她还爱追古装剧,去年《长风渡》热播的时候,她刚恢复训练不久,每天只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就用那半个小时追两集,还跟队里的小队友一起讨论剧情,碰到虐的情节还会掉眼泪,每次出去比赛,她箱子里都会塞一堆潮汕牛肉丸,分给队里的队友吃,她还会给小队友编辫子,是队里公认的“发型师”。 “我以后要是退役了,就想开个少儿体操俱乐部,”上次聊天的时候罗蕊跟我说,“不是为了培养冠军,就是想让小朋友们感受一下在杠子上飞的感觉,我觉得体操不是只有拿奖牌才有意义,开心最重要。” 我一直特别反感把运动员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战神”,好像他们除了训练拿奖就没有别的生活,但其实罗蕊这样的运动员才更鲜活:她的热爱不是悬浮的,是扎根在实实在在的生活里的,是撸猫时的开心,是追剧时的眼泪,是分给队友的牛肉丸,这些细碎的小美好,才撑着她走过了那些最难走的日子。
最近总有粉丝在罗蕊的微博下面留言,说期待她在巴黎奥运会上拿金牌,罗蕊回复说“我会尽力的,就算拿不到,我也想把我最好的动作展现给大家看”,你看,她从来没有把拿冠军当成唯一的目标,她只是喜欢在高低杠上飞的感觉,只是不想辜负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 我们总在问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吗?是,但落到罗蕊这样的普通运动员身上,体育精神就是哭完了还能接着爬起来练,就是摔了无数次还敢站上赛场,就是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愿意为了那一点点可能拼尽全力。 罗蕊的故事还在继续,我相信不管她能不能站在巴黎奥运会的最高领奖台上,她都已经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了,毕竟,能为了热爱坚持这么多年的人,本身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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