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开赛的第三个晚上,我在济南历下区的路边烧烤摊跟朋友撸串,隔壁桌坐着个穿10号国足球衣的小男孩,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正扒着桌子盯着老板摆在门口的电视看日本踢德国,旁边桌几个喝嗨了的大哥逗他:“小朋友怎么不看世界杯球队的球衣,穿国足的啊?踢得那么臭丢不丢人?”小孩脸瞬间涨得通红,攥着手里的烤串签子憋了半天才喊:“我哥是U21国青队的!他每天练12个小时,脚踝崴了肿得像馒头都还在跑,你们根本不了解他!”
那天男孩的话让我愣了很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国足球队员”成了一个自带嘲讽属性的标签:输了球是“高薪低能的白斩鸡”,赢了球是“对手放水不值得吹”,连日常发个生活动态都要被追着骂“拿那么多钱还有脸吃火锅”,我们好像已经习惯了把对中国足球的所有不满,都一股脑砸在这些在场上踢球的人身上,却很少有人真的停下来看看:这些被我们骂了无数次的足球运动员,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们到底在为中国足球扛着什么?
被标签化的“国足球员”,和没被看见的日常
我前两年跑中乙联赛的时候认识了个叫周明的边后卫,那年他23岁,家在秦皇岛,在南方一支中乙球队踢球,每个月到手的工资才6200块,比很多在写字楼上班的白领还低,他妈妈得慢性肾炎透析了五年,每个月医药费要四千多,他除了日常训练,每天晚上还要去球队合作的青训机构带两个小时的小学生训练,一个小时赚150块钱,才能勉强凑够医药费和自己的生活费。
我见过他租的房子,就在球队训练场旁边的老小区,十几平的单间,墙上贴满了卡洛斯的海报,桌子上摆着的护腿板已经裂了个缝,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还在用,他说不敢买新的,一副好点的护腿板要大几百,够妈妈做一次透析的钱了,有次比赛他被对方前锋铲到了小腿,缝了7针,第二天就拄着拐去带小孩训练了,我问他怎么不多休息几天,他笑了笑说:“休息一天就少赚300,我妈下周的医药费还没凑够呢,而且我不敢受伤,要是伤重了球队跟我解约,我连这六千块的工资都没了。”
这种情况根本不是个例,大家嘴里骂的“高薪国足球员”,其实只是整个行业金字塔尖的那几十个人:中超的主力球员年薪确实高,但整个中国职业足球体系里,90%的球员都在中甲、中乙踢球,很多中乙球队欠薪是常事,不少球员踢了一整年球,一分钱工资拿不到,还要自己掏路费去赶客场比赛,之前U20国青的队长艾菲尔丁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小时候在新疆喀什练球,冬天零下二十多度,雪没到膝盖,早上六点就要起来跑圈,球鞋冻得硬邦邦的,出门前要揣在怀里暖半个小时才能穿,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双不冻脚的足球鞋,去年U20亚洲杯他带着队友拼到了八强,赛后脱了球鞋,整个脚肿得比原来大了一圈,袜子上全是血泡磨破的印子,他发微博第一句话是“对不起球迷,没让大家看到更满意的结果”,评论区最高赞的回复却是“输了还有脸发微博?赶紧滚吧”。
我一直觉得,把所有中国足球队员都贴上“高薪低能”“不努力”的标签,是这个时代最偷懒的偏见,我们总拿他们跟欧洲顶级球星比腹肌比收入,却不知道很多底层职业球员的体脂率比不少健身博主还低,每天训练量至少10公里起步,力量训练两个小时,连吃什么都要被营养师严格管控,一年到头没几天能回家陪家人,那些拿高薪混日子的球员确实有,但他们只是极少数的蛀虫,不能因为这几个人,就否定了成千上万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的努力。
骂声背后,是整个行业的“历史欠账”压在了他们身上
很多人骂国足的时候最爱说的一句话是:“14亿人怎么就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可大家不知道的是,2019年足协公布的全国青少年足球注册人数里,2000到2005年龄段的球员一共才12000多人,而日本同年龄段的注册球员是50万,越南都有20万,我们是在1万个人里选11个人,人家是在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里选11个人,这差距从一开始就不是球员能决定的。
我去年去沈阳出差,想找个足球场踢会儿野球,问了好几个地方,市区里的球场周末早就订满了,要提前一周预约,一个小时收费300多块,旁边的小学操场铺着标准的人工草皮,放学之后锁着大门宁可空着,也不让外面的人进去踢球,我在学校门口碰到个带儿子来练球的爸爸,他说家住在和平区,每周六周日都要开车20多公里到城郊的一个私人训练场练球,一个小时学费200块,一年下来光学费就要几万块,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现在小孩学业压力那么大,想踢球首先要过家长这关,就算家长同意,也没有那么多场地给他们踢,能坚持下来的小孩太少了。”
这就是中国足球最真实的现状:我们的社区足球场覆盖率不到日本的十分之一,青训教练七成以上都没有专业资质,十几年前的假球黑哨案、去年的李铁案,把整个行业的公信力耗得一干二净,赞助商不敢投钱,家长不敢送孩子踢球,场地不够、教练不够、人才不够,这些几十年攒下来的烂账,最后都要落在现在上场踢球的这些球员身上,2022年世预赛国足输给越南的时候,网上骂声一片,可没人知道那批国脚所在的中超球队,有一半都在欠薪,很多球员已经半年多没拿到工资了,饿着肚子踢比赛,还要被骂“拿了那么多钱还踢成这样”,你说他们冤不冤?
我从来都不否认国足的成绩差,但成绩差的锅,从来都不该只让场上的11个球员背,他们是整个足球体系培养出来的产物,就像你在盐碱地里种庄稼,长出来的苗不好,你不能骂苗不争气,要骂的是那些不给地施肥、还在地里乱扔垃圾的人,球员们站在场上,只是整个行业的“代言人”,所有的行业问题最后都会变成他们的场上表现,然后所有的骂名也都要他们来扛,这对他们来说,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那些悄悄发光的身影,其实早就该被我们看见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中国足球队员里,从来不缺为了足球拼命的人,去年女足亚洲杯决赛,张琳艳替补上场造点球+头球绝杀,帮中国女足拿到了阔别16年的亚洲杯冠军,这个身高只有1米54的四川姑娘,小时候在绵阳经历过汶川地震,是教练把她从废墟里拉出来的,后来去恒大足校训练,因为个子矮差点被淘汰,她就每天加练两个小时的力量,背着10公斤的沙袋跑圈,教练不让她练她就偷偷跑到训练场练到半夜,夺冠之后她第一时间给绵阳老家的小学老师打电话,说要捐钱给学校建足球场,让更多像她一样的小孩能踢上球。
男足里的武磊,当年放弃了国内几千万的年薪,去西班牙人留洋,每个月赚的钱不到国内的十分之一,还要带老婆孩子在巴塞罗那租房子住,每天自己在家做饭,坐地铁去训练,为了练西班牙语,他强迫自己每天跟楼下的超市老板聊天,哪怕被嘲笑口音重也不怕,后来西班牙人降级,他上场时间越来越少,有人劝他回国赚大钱,他说“我还想再试试,能多学一点是一点,将来回来教给年轻球员”,直到2022年他才回到上海海港,回来之后他把自己留洋这几年写的训练笔记整理成了小册子,免费发给所有中超的年轻球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欧洲球队的训练方法和比赛经验。
还有中国盲人足球队的前锋何忆义,12岁的时候因为骨癌截肢了左腿,医生说他这辈子都不能踢球了,他就拄着拐在操场上练,摔了无数次,腿上的淤青从来没消过,后来入选了国家盲人足球队,拿过残奥会季军,亚洲冠军,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代表中国拿到盲人足球世界杯的冠军,“我想让大家知道,中国足球队员,不管是健全的还是残疾的,都不想输。”
今年4月份我去杭州看U17亚洲杯预选赛,中国U17男足踢韩国,最后补时阶段绝杀赢了比赛,场上的小球员们抱在一起哭,看台上的球迷也在哭,我旁边坐了个70多岁的老球迷,拿着个老旧的相机,手都在抖,他说他看了40年国足,第一次看见国字号的球队在正式比赛里赢韩国的青年队,后来采访那个进球的小球员,他说他爷爷是老红军,从小就跟他说“踢球就要为国家争气”,进球之后他对着看台敬了个少先队礼,那个镜头我现在想起来还会觉得鼻子发酸。
你看,中国足球从来都不是没有光,只是我们总盯着那些最黑暗的地方骂,忘了这些一直在悄悄发光的人,他们不是什么年薪千万的富豪,就是一群因为热爱踢球,才愿意在这个行业里死扛的普通人,他们的坚持从来不是为了挨骂,是真的想让中国足球变好一点。
比起喊“退钱”,我们能不能给他们多一点“等一等”的耐心?
去年“退钱哥”何胜发了个视频,说他现在不会再对着球员喊退钱了:“我当年骂的是不负责任的管理者,是踢假球的蛀虫,不是这些拼了命想赢球的孩子,他们练了十几年才有机会站在场上,比谁都想赢。”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当然可以骂中国足球,但要骂的是占着位置不干事的官员,是踢假球吹黑哨的蛀虫,是拿着高薪混日子的球员,而不是把所有中国足球队员都一棍子打死,让那些真正努力的人寒了心。
我们总羡慕日本足球能从亚洲二流踢到世界前二十,可人家从1993年开始搞J联赛,踏踏实实做青训做了三十年才有现在的成绩,我们的职业联赛满打满算才搞了不到三十年,中间还走了那么多弯路,欠了那么多账,凭什么要求现在的球员一夜之间就能拿到世界杯门票?
我前几天又去了济南那家路边烧烤摊,又碰到了那个穿国足球衣的小男孩,他说他哥今年进了U23国家队,要去打亚运会了,他自己也进了市队的青训营,将来要当国脚踢世界杯,我跟他说“加油,我等着看你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他笑得特别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亮得像星星。
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中国足球队员”,他们就是邻居家从小爱踢球的那个小男孩,是为了给妈妈治病努力训练的普通小伙子,是为了国家荣誉拼到脚肿的年轻人,他们背着整个行业几十年的欠账往前走,走得慢了点,摔了几次跤,我们可以催他们快点走,可以骂他们不该摔跟头,但能不能别站在路边扔石头,别把他们骂得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中国足球的崛起从来不是靠11个球员就能完成的,需要我们多建几块免费的足球场,多给想踢球的小孩一点支持,多给那些努力的球员一点耐心,我们这代人说不定等不到国足拿世界杯,但至少别让那些愿意为足球拼命的少年,还没长大就被我们的骂声劝退了,毕竟他们才是中国足球的未来,你给他们多一点光,他们说不定真的能还给我们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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