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入秋的第一个周末,我所在的小区夜跑团第一次凑齐人集合,我就是在那时候记住重尔的,180斤的个子,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纯棉T恤,脚上踩的是双不到100块的帆布鞋,站在队伍最后面,捏着衣角局促得像个上学时怕被老师点到回答问题的差生,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连跑两步都要喘半天的小伙子,会在之后的一年里,成了我们整个跑团最有说服力的“运动代言人”。
180斤的重尔,第一次跑1公里用了12分钟
重尔是96年的江西人,来杭州做电商运营已经6年,赶上行业红利的时候赚过点钱,也熬坏了身体,去年双十一大促,他连续一周每天只睡3小时,连轴转盯后台数据,活动结束第二天去做年度体检,拿到报告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刚点的全糖奶茶,医生指着CT片跟他说:“小伙子,你这脂肪肝再发展下去就要肝硬化了,尿酸比正常值高了快一倍,再喝啤酒吃海鲜不动弹,下次痛风发作路都走不了。”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他喝奶茶的兴致全浇没了,他说自己以前也想过运动,前前后后办过3次健身卡,每张卡的使用次数加起来不超过10次,去了也多半是洗个澡就走,跑步机上跑10分钟就觉得头晕眼花,实在扛不住,这次被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刚好看到小区业主群里在凑夜跑团,他咬咬牙就报了名。 第一次跑的路线是小区旁边绿道的1公里往返,我们一群人刚跑出去300米,就听见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回头就看见重尔蹲在路边,把晚上吃的黄焖鸡米饭吐了小半,旁边遛弯的阿姨赶紧递了纸巾,劝他实在不舒服就别撑了,他摆摆手擦了擦嘴,喘了半天才说出话:“阿姨我没事,慢慢走也走完。” 那天的1公里路,他连跑带走用了12分17秒,到终点的时候脸白得像纸,却还是掏出手机拍了运动记录的截图,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只有八个字:“今天没死,明天继续”,底下几十条同事的点赞,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多分钟。 之后的半个月,他每天都准时出现在跑团集合点,哪怕下雨也撑着伞在绿道上走两圈,我见过他跑累了扶着树喘气的样子,见过他脚磨出泡一瘸一拐走完全程的样子,也见过他跑完步坐在路边啃玉米,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的样子,半个月下来,他的配速终于进到了10分钟以内,体重掉了8斤,以前爬三楼要歇两次,现在扛两箱矿泉水上五楼都不喘。
那些说“你跑这么慢还不如不跑”的人,根本不懂体育的意义
就在重尔刚摸到一点跑步的乐趣时,一盆冷水又浇了过来,他把自己第一次跑进10分钟配速的截图发了朋友圈,以前高中的体委在底下评论:“就这配速跟我走路差不多,别出来晒了丢人,我半马都能跑1小时30分。” 他盯着那条评论愣了好久,当天晚上拉我去楼下吃烧烤,点了两瓶冰啤酒,喝了一口就红了眼睛:“我就是想减个肥,身体好点,又没想当运动员,为什么还要被人嘲笑啊?” 我以前做过3年体育记者,采访过省队的职业运动员,也见过不少业余跑圈的“大神”,前几年我也觉得,配速快、跑量多、装备全才叫懂运动,直到后来我家楼下有个患小儿麻痹的小伙子,每天拄着拐杖在小区里绕圈,走一圈要20分钟,走了整整一年,现在已经能不用拐杖慢慢跑500米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不需要跟别人比,我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走10米,就赢了。” 那时候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的底色本来就是属于普通人的,那些动不动就嘲笑别人配速慢、装备差的人,其实根本不懂体育的本质是什么,体育不是用来攀比的谈资,不是用来晒朋友圈的人设,它是实实在在能让你身体更舒服、生活更开心的东西。 我把这些话讲给重尔听的时候,他啃着烤串愣了半天,然后突然笑了,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干:“对,我管他说什么,我跑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在意过别人的评价,有人说他跑的慢他就笑着回一句“我又不赶时间”,有人说他鞋子便宜他就说“我穿着舒服就行”,他自己建了个小群,拉了七八个和他一样刚开始运动的新手,每天互相打卡,群里没人攀比配速,大家聊的最多的是“今天跑完好睡多了”“我今天又掉了一斤秤”“我上次体检的结节变小了”。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我们见多了领奖台上的冠军,见多了破纪录的瞬间,就下意识觉得体育就要“更高更快更强”,就要拿成绩拿奖牌,却忘了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最核心的意义,从来都是“更健康更快乐”。
重尔第一次站在“领奖台”,拿的是社区跑的鼓励奖
今年4月份,我们区文旅局办了个社区迷你马拉松,全程5公里,只要完赛就有纪念奖牌,我们跑团十几个人都报了名,那时候重尔的5公里最好成绩已经跑到了32分钟,他赛前还练了半个月,想着能不能冲进30分钟拿个业余组的名次。 结果比赛当天太阳特别毒,气温冲到了30度,跑到3公里的时候,重尔踩了个路边的小石子,脚一下子就崴了,脚踝瞬间肿得像个馒头,我们陪在旁边的人都劝他退赛,说反正就是个社区级的小比赛,没必要硬撑,他蹲下来揉了揉脚踝,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却还是摇了摇头:“来都来了,就算走也要走到终点。” 接下来的2公里,他一瘸一拐的,走两步歇一下,旁边的选手超过他的时候都会给他喊一句加油,路边的观众也给他鼓掌,最后他用了52分钟才冲过终点线,刚过线就蹲在地上揉脚,脸晒得通红,却还是笑得很开心。 最后的颁奖环节,组委会专门给他发了个“最佳毅力奖”,奖品是个印着赛事logo的保温杯,还有一束向日葵,他站在那个临时搭的、不到半米高的小领奖台上,接过奖品的时候脸都红了,下来之后举着保温杯跟我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拿体育类的奖,上学的时候我体育从来都是不及格,运动会我都是坐观众席吃零食的那个。”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成本可能还不到20块的保温杯,突然觉得比我之前采访见过的很多专业赛事金牌都要耀眼,我们总觉得领奖台是留给少数天才的,是留给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的,但其实不是的,每个普通人克服自己的惰性、克服身体的疼痛、克服想要放弃的念头,站到属于自己的终点线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自己人生的领奖台上。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重尔把那个保温杯放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每次加班累了就拿起来喝口水,他说看到这个杯子就觉得,没有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跑不动就慢慢走,只要不停下来,总能到终点。
别让“精英体育”的滤镜,挡住了普通人运动的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提起运动,好像就必须要“高大上”:跑步要穿几千块的碳板鞋,健身要报几百块一节的私教课,要晒半马全马的成绩,要去网红健身房打卡拍照,好像没有这些,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运动。 我之前遇到过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说自己想减肥,但是一个月工资才5000,办个健身卡就要3000,买运动装备还要2000,根本负担不起,所以干脆就不动了,还有个做程序员的朋友说,自己每天加班到10点,下班就想躺着,哪有时间运动。 但你看重尔,他做电商运营,每天加班到9点是常事,大促的时候甚至要熬到12点,他就把跑步的时间调到下班之后,哪怕只跑20分钟也好,跑了整整一年,总共就买过两双跑步鞋,都是300多块的国产跑鞋,从来没买过什么碳板鞋,也没请过私教,就是跟着网上的免费教程学跑姿,一样瘦了35斤,中度脂肪肝没了,尿酸也降到了正常值,现在连感冒都很少得。 我之前看过《2023年国民运动健康洞察报告》,里面说有62%的受访者每周运动时长不足1小时,排在前三的理由分别是“没时间”“没经费”“怕被人笑”,但其实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给自己设的门槛:运动不需要你专门抽几个小时,下班少坐两站公交走回去,午休的时候爬10分钟楼梯,周末去公园散散步打打羽毛球,都是运动;也不需要你花很多钱,一双舒服的鞋,一件透气的衣服,就足够了;更不用怕被人笑,你跑你的,别人的看法一点都不重要,你的身体变好、睡眠变好、心情变好,才是最实在的收获。 我们看多了精英体育的高光时刻,就忘了体育本来就是最没有门槛的事:它不分年龄,不分贫富,不分天赋,只要你愿意迈开腿,随时都可以开始,那些把运动包装成高端消费、用来制造焦虑的人,要么是想赚你的钱,要么是根本不懂体育的意义。
重尔的下一个目标:明年跑一次半马,不用快,完赛就行
现在的重尔,体重已经稳定在145斤,体脂率降到了20%,之前凸出来的啤酒肚早就平了,手臂上都有了明显的肌肉线条,他现在每周固定跑3次,每次5公里,周末偶尔会绕着西湖跑个10公里,上个月第一次尝试半马,跑了2小时15分,比业余组的平均成绩还快了15分钟。 他说明年想报杭州马拉松的半马项目,不求拿名次,也不用跑多快,只要能在3小时的关门时间之前完赛就行,那天夜跑的时候他跟我说:“我以前觉得体育就是属于那些跑得快跳得高的人的,跟我这种连跑1公里都要喘的死胖子没关系,现在才知道,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谁都可以享受运动的快乐,我也不想跟别人比配速比跑量,我只要比以前的自己健康,就够了。” 昨天晚上我们夜跑团照常跑5公里,重尔跑在最前面,带我们把配速跑到了6分半,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鼓的,完全看不出以前是个180斤的胖子,跑到终点的时候他举着手机喊:“今晚我请客,所有人都有冰粉吃!”一群人闹哄哄的往小区门口的冰粉摊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里的重尔:可能你以前也觉得自己不是运动的料,可能你也曾因为别人的眼光不敢迈出第一步,可能你也觉得体育离自己很远,是电视里的奥运冠军才会接触的东西,但其实体育从来都不遥远,它就是你下楼跑的那1公里,是你周末和朋友打了一下午的篮球,是你跳了20分钟操之后满身的汗,是你体检报告上各项指标慢慢变正常的每一个瞬间。 我们不需要站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也不需要拿到多么耀眼的成绩,只要我们赢过了昨天的那个懒惰的、不健康的、不敢尝试的自己,就已经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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