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阿姆斯特丹采访荷甲草根足球发展论坛,散场的时候下了点小雨,我在球场门口躲雨的时候,注意到场地边上坐着个穿橙色运动服的男人,左腿裤管空荡荡的,正拿着个守门员手套给身边的小孩比划动作,身边的荷兰同行碰了碰我的胳膊:“那是阿尔默,你肯定听过他的故事。”
那天我们在球场边的长椅上聊了两个多小时,雨停的时候天边挂了一道彩虹,阿尔默指着远处正在跑圈的小孩笑:“3年前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再也站不到球场上了,现在你看,我不仅能站着,还能跑赢全世界。”
17岁的荷甲新星,人生在最亮的时候突然熄了灯
阿尔默的人生前17年,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他出生在阿尔克马尔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7岁被阿尔克马尔青训营选中当门将,15岁跳级进U19梯队,17岁生日当天就拿到了俱乐部的职业合同,当时青训主管给媒体说“这孩子未来能进荷兰国家队”。
我问他还记得签合同那天的场景吗,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当然记得,我爸妈特意请了假去俱乐部,我爸抱着合同哭了,他踢了一辈子业余足球,没想到儿子能踢上职业,那天我还特意买了个新的门将手套,想着等进一线队第一场比赛就戴。”
谁也没想到,这个梦想仅仅过了2个月就碎了,2017年7月的一个周末,阿尔默和朋友骑车去北海边露营,在路口被一个酒驾的司机撞飞,送到医院的时候左腿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坏死,医生只能给他做了截肢手术。
“我醒过来第一反应是摸我的腿,然后就看到我妈在旁边哭,队医站在边上不敢说话。”阿尔默说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3个月,所有和足球相关的东西都烧了,包括小时候第一次拿地区联赛最佳门将的奖杯,“我那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在笑话我,以前有多期待未来,现在就有多恶心自己,我甚至试过趁我爸妈上班的时候割腕,还好我妈忘带钥匙回来拿,把我送去了医院。”
那段时间阿尔克马尔俱乐部给他发了慰问信,也给了一笔补偿金,但职业合同只能终止——没有哪个职业球队会签一个只有一条腿的门将,他说他那段时间连电视都不敢开,只要看到足球比赛就砸东西,以前的队友给他发消息他也从来不回,“我觉得我和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摔了127次之后,我终于重新“跑”起来了
改变阿尔默的是他的康复师汤姆,汤姆是个残疾人马拉松爱好者,右腿也是假肢,他给阿尔默看自己跑马拉松的视频,问他:“你既然能在球场上扑球,为什么不能试着跑起来?”
阿尔默说他第一次穿运动假肢训练的时候,走两步就摔了,“那个接受腔磨得我腿上的皮肤疼,就像有人拿着刀在割你一样,第一次练100米,我摔了3次,用了25秒才跑完,跑到终点的时候我腿上的血已经把袜子浸透了。”那天他回到家把假肢扔在门口,跟汤姆说“我不想练了,太疼了”。
汤姆没劝他,只是第二天把他拉到了当地的残疾人田径俱乐部,阿尔默在那里看到了一个没有双臂的小孩在练跳远,看到了一个双眼失明的姑娘在跑100米,“那个姑娘跑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比我以前赢球的时候还开心,我那天站在跑道边上看了半小时,回家就把假肢捡起来擦干净了。”
从那天开始,阿尔默每天早上6点就去训练场,先练1小时的平衡,再练2小时的短跑,一开始他每跑1公里就要摔2、3次,假肢经常摔出去几米远,他特意准备了一个小本子,每摔一次就画一道杠,到2018年年底的时候,本子上已经画了127道杠。
2019年,阿尔默第一次参加荷兰当地的残疾人短跑比赛,拿了T63级(小腿截肢组别)100米的第三名,站上领奖台的时候他哭了:“那是我车祸之后第一次领奖,我当时就想,17岁的那个阿尔默,好像又回来了。”
之后的故事就像开了挂:2021年东京残奥会,他以12秒16的成绩拿到T63级100米亚军;2023年巴黎残疾人田径世锦赛,他跑出11秒98的成绩打破世界纪录拿到冠军,冲线的时候他特意做了一个守门员扑球的动作,“我想告诉以前的自己,你没有输。”
我问他训练苦吗,他撸起裤腿给我看他残肢上的疤,大大小小有十几道,还有因为长期磨出来的老茧,他的运动假肢的接受腔已经换了7个,每个上面都有摔出来的划痕,“肯定苦啊,但是再苦也比我躺在家里当废人强对吧?而且我现在还有了想守护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转过头看向场边,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姑娘正举着相机拍他,那是他的女朋友丽萨,是他2019年第一次参加比赛的时候的志愿者,两个人已经订婚了,阿尔默说要把明年巴黎残奥会的金牌当结婚礼物。
比起世界冠军,我更想当孩子们的“守门人”
现在阿尔默除了每天4小时的田径训练,每周三下午都会去阿姆斯特丹的草根足球场给残疾小孩上足球课,那天我遇到的12岁的男孩蒂姆,就是他的学生。
蒂姆半年前因为骨癌截肢,之前也是个小足球迷,做完手术之后再也不肯出门,父母带他来见阿尔默的时候,他连头都不敢抬,阿尔默给他看自己腿上的疤,跟他说“我以前也是门将,要不要比一比谁扑球更厉害?”
蒂姆第一次用假肢扑到球的时候,抱着阿尔默哭了快10分钟,现在蒂姆已经能和正常的小孩一起踢野球了,上次参加当地的少年足球比赛,还拿了最佳门将的奖,阿尔默掏出手机给我看蒂姆给他发的消息,是蒂姆举着奖杯的照片,配文是“以后我要像你一样厉害”,阿尔默笑着说“你看,我现在也是桃李满天下了”。
去年阿尔克马尔打进欧协联四强的时候,阿尔默特意去现场看球,看台的球迷认出了他,专门给他打出了横幅“阿尔默,我们永远的门将”,全场球迷给他唱了10分钟的歌,“我那天在看台上哭成了傻子,我以为大家早就忘了我了,原来没有。”
阿尔默说他现在的目标,除了明年巴黎残奥会拿金牌,还要攒钱建一个专门给残疾小孩的体育中心,里面要有足球场,有跑道,有游泳馆,“我以前出事的时候,想找个能运动的地方都找不到,我不想让那些小孩和我一样,只能躲在家里哭。”
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游戏,是普通人的救赎
那天和阿尔默聊完之后,我很久都没有缓过来,我做体育记者快8年了,见过身价过亿的顶级球星,见过拿了几十块金牌的奥运冠军,也见过很多退役之后过得潦倒的运动员,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荣光只属于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直到我遇到阿尔默。
现在我们聊起体育,总在说转会费有多高,金牌有多重,流量有多少,甚至很多家长送孩子去练体育,首先想的是能不能升学加分,能不能赚大钱,我们好像都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什么。
我之前在北京认识一个姑娘,考研失败之后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每天在家躺平,后来她开始每天夜跑3公里,跑了半年之后,她跟我说“我每次跑不动的时候,就告诉自己再撑100米,慢慢就发现,考研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连8公里都能跑下来,还有什么坎过不去?”现在她已经考上了心仪学校的研究生,还报名了今年的北京马拉松。
你看,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它是给每一个普通人的救赎,它不会直接给你钱,也不会直接给你学位,但是它会教你怎么跌倒了再爬起来,会教你怎么在撑不住的时候再咬咬牙往前多走一步,会让你知道,不管你遇到多大的挫折,你永远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阿尔默说他最喜欢的一句话是“体育的本质是即使你知道输,你也会拼尽全力跑到终点”,他做到了,17岁的时候他的人生被撞碎了,但是他用了6年的时间,把那些碎片拼起来,拼成了一个比之前更亮的人生。
离开阿姆斯特丹的时候,阿尔默给我送了一个他签名的残奥会纪念徽章,背面写着“run for the ones who can’t(为不能跑的人奔跑)”,我回来之后把这个徽章别在我的采访本封面上,每次遇到写不出来的稿子,或者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就摸一摸这个徽章。
我们总在找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天价的转会费?是金光闪闪的金牌?还是热搜上的流量?其实都不是,是阿尔默摔了127次还能爬起来的身影,是蒂姆扑到球之后眼睛里的光,是那个跑了半年步走出抑郁的姑娘的笑容,是每一个普通人在绝境里不肯认输的劲儿——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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