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15日晚上我正整理北京冬奥会的采访素材,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推送:“中国短道速滑奠基人辛庆山因病逝世,享年79岁”,我手里握着的半杯美式晃了晃,咖啡渍晕开在我刚打印好的七台河青训采访稿上,那页上刚好印着去年我去采访时,辛指导蹲在冰场边给小队员系冰鞋带的照片,朋友圈里很快被滑冰圈的人刷屏,杨扬发了一张自己刚进国家队时和辛指导的合影,配文只有四个字:“师父走好”;王濛的朋友圈更简单,只有三个蜡烛的表情,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在青训营的冰场上滑了整整20圈,摘了头盔满脸都是汗,也分不清有没有哭。
很多人可能对辛庆山这个名字陌生,但你一定听过杨扬、王濛、周洋、武大靖这些响当当的短道速滑奥运冠军,他们要么是辛庆山亲自带出来的徒弟,要么是他徒弟的徒弟,整个中国短道速滑的半壁江山,根都扎在这个老爷子手上。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零下20度的七台河训练场
2019年冬天我去黑龙江七台河做基层冰雪体育的选题,那是中国有名的“短道速滑冠军城”,全市光注册的青少年滑冰运动员就有上千人,我去的那天是腊月廿三,室外温度零下22度,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市体校的室外冰场边上堆着半人高的煤块,十几个穿着厚厚滑冰服的小孩正绕着冰场一圈一圈滑,边上站着个穿洗得发白藏蓝色运动服的老头,耳朵上冻得裂了好几道疤,手里攥个铁皮哨子,喊两句就掏出兜里的润喉糖塞嘴里嚼。
同行的市体校老师说那就是辛庆山,我当时愣了半天,我以为拿过那么多世界冠军的教练,肯定是西装革履坐在办公室里的,没想到他就站在冰碴子里,鞋上还沾着半块没化的冰,那天我在冰场边站了不到半小时就冻得脚麻,他站了整整三个小时,中间有个11岁的小队员过弯的时候摔了,膝盖撞在冰面上划了个大口子,疼得坐在冰上哭,他赶紧滑过去蹲下来,从棉袄内侧兜里掏出创可贴给小孩贴,还笑着拍小孩的头盔:“哭啥啊,你杨扬阿姨当年第一次上冰摔得脑门上都起包,不也照样拿了奥运首金?摔一次就长一次记性,下次过弯重心再压低点就稳了。”
后来我跟他去体校的休息室聊天,才知道他刚到七台河当教练的时候,连个室内冰场都没有,每年只有冬天零下二三十度的时候才能浇室外冰场,为了不耽误白天训练,他每天凌晨两点就扛着浇冰的水管子去冰场,水喷出来落在身上很快就结成冰壳,他的耳朵就是那时候冻坏的,手上的冻疮年年犯,到了夏天都消不下去,那时候队里穷,给队员买冰鞋的钱都不够,他就把自己每个月的工资拿出来一半,给队员买营养补剂,家里炖了排骨都要端到队里给训练强度大的队员吃,自己家的孩子有时候都抱怨,说爸爸心里只有队员没有亲闺女。
我那时候问他:“你这一辈子都耗在冰场上,图啥啊?”他抽了口旱烟,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图啥?就图咱们中国人,能在滑冰这个项目上,不再被外国人看不起,我年轻的时候去参加国际比赛,外国教练看我们穿的冰鞋都是二手的,都嘲笑我们,说中国人根本滑不快,我那时候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带出几个能站在世界领奖台的队员,给咱们争口气。”
他带出来的冠军,比整个亚洲其他国家加起来还多
辛庆山从教42年,一共带出来23位世界冠军,7位奥运冠军,手里的国际赛事金牌加起来有180多枚,这个数字比整个亚洲其他国家短道速滑项目的金牌总数还要多,很多人说中国短道速滑是靠天才运动员堆出来的,只有业内的人知道,没有辛庆山搭起来的训练体系,再高的天赋也只能被埋没。
杨扬当年在省队的时候因为体能差,差点被劝退,是辛庆山特意跑到省队把她要到自己的队里,给她量身定做了训练计划,每天早上陪着她跑5公里练耐力,晚上给她加练技术动作,杨扬后来在自传里写:“我那时候训练完经常饿,辛指导每次都从家里给我带煮鸡蛋,他说我正在长身体,营养跟不上肯定滑不动。”2002年盐湖城冬奥会,杨扬拿到中国冬奥会历史上首枚金牌,领奖下台之后第一个电话打给辛庆山,接电话的是辛指导的老伴,说辛指导刚才看比赛的时候太激动,哮喘犯了正在医院挂水,杨扬当时握着电话站在领奖台边上,哭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王濛年轻的时候是队里有名的“刺头”,仗着自己天赋高谁都不服,刚进国家队的时候跟教练顶嘴,说“我天生就滑得快,不用练也能拿冠军”,辛庆山听说之后啥也没说,找了双旧冰鞋穿上就跟王濛说:“咱俩比一圈,你赢了我以后就不管你,你输了就乖乖听话训练。”那时候辛庆山已经52岁了,常年在冰场待着风湿严重,膝盖疼的有时候连楼梯都上不去,结果那天他滑的比王濛还快,过弯的时候压的角度比年轻人还低,王濛输了之后心服口服,从此再也不耍脾气,后来王濛在温哥华冬奥会上拿了三块金牌,领奖之后第一个电话打给辛庆山,张嘴就喊:“老头!我没给你丢人吧!”辛庆山那时候正在医院做理疗,接电话的时候手都抖,笑着说“好样的,回来给你炖你爱吃的排骨”。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很多人看体育比赛,只看到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鲜花掌声加身,却不知道每个成功的运动员背后,都有像辛庆山这样的教练,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付出了几十年,辛庆山当年为了研究更科学的训练方法,自己翻俄文的训练资料,拿着字典一个词一个词查,自己改冰刀的弧度,他改的冰刀弧度后来成了国家队的标准配置,很多队员说用辛指导改的冰刀,过弯的时候能比以前快0.2秒,就是这0.2秒,不知道帮中国队拿了多少枚金牌。
他走之前,还在操心08年那批小队员的营养补剂
2023年秋天我去哈尔滨出差,特意去医院看了辛指导,那时候他已经查出来肺癌晚期,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说话都喘,但是看见我进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你上次去七台河采访,是不是见着08年那批小队员了?里面那个叫李子轩的小子,最近过弯技术改过来没?”我把手机里存的小队员训练的视频给他看,他戴着老花镜凑过来,手指着屏幕说:“你看你看,这小子重心还是太高,我上周给他们教练打电话说了,每天加练半小时过弯,他天赋比当年的武大靖还好,就是不踏实,等我好了我得亲自去盯着他练。”
他老伴在旁边偷偷跟我说,他住院这大半年,从来不让护士把电视调到别的台,每天都盯着体育频道看滑冰比赛,世青赛的时候中国队拿了少年组冠军,他高兴的要坐起来,差点把输液管扯掉,他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所有的奖金都拿去给队员买冰鞋买营养补剂了,家里的电视还是2015年买的,沙发上破了个洞,补了好几次还在用,上次有个企业家要给他捐钱,他直接拒绝了,说“你把钱捐给青训队吧,给小队员买几双好冰鞋比给我有用”。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可能看不到米兰冬奥会了,08年这批小孩正好赶上米兰冬奥的年龄,他们里面有好几个好苗子,肯定能拿金牌,到时候你要是去采访,记得替我给他们加加油,说老头在下面看着他们呢。”我当时握着他枯瘦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使劲点头。
他留下的火种,早就烧遍了整个中国冰雪
辛庆山走的那天,七台河的所有冰场都默哀了三分钟,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在冰场边上给他献花,有个7岁的小队员把自己的金牌放在了他的遗像前面,说“辛爷爷,我以后也要拿奥运冠军”。
你看,他虽然走了,但是他留下的火种从来没有灭,他的徒弟杨扬现在在做冰雪运动推广,全国已经建了上百个公益冰场,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小孩能接触到滑冰;王濛开了青训营,免费给家境不好的好苗子提供训练资源;武大靖也在老家建了冰场,每年冬天都免费给小孩开放,现在七台河每年有上千个小孩学习滑冰,各个省队的短道速滑教练,几乎一半都是辛庆山的学生,他搭建起来的训练体系,现在还在培养着一批又一批的年轻运动员。
我经常看到有人说,中国体育的成绩都是靠举国体制堆出来的,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想起辛庆山站在零下20度的冰场里的样子,哪里有什么理所当然的胜利啊,所有的成绩背后,都是一个个像他这样的普通人,用自己的一辈子一点一点铺出来的路,他们没有流量,没有商业代言,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不被大众知道,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根。
前几天我又去了一趟七台河的室外冰场,还是零下二十多度的天,十几个小孩在冰场上滑的飞快,冰场边上的宣传栏里贴着辛庆山的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滑冰的人,永远不要怕摔,因为风会推着你往前跑。”风刮过冰场的时候,我好像又听见了他的哨声,好像看见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站在冰场边上笑着看队员们滑。
他确实走了,但是他留下的火种,早就烧遍了整个中国冰雪,以后每一次中国队站在短道速滑的领奖台上,每一个普通小孩穿上冰鞋站在冰场上,都是对他最好的告慰,老头你放心,我们的队员,以后会滑的越来越快,我们的冰雪运动,以后会越来越好。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