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追了快20年斯诺克的老粉丝,前几天刷到20岁的吴宜泽拿下球员锦标赛亚军、世界排名冲进前15的新闻时,我正蹲在常去的球房看老板教7岁的小浩浩握杆,电视里解说员激动地喊“中国斯诺克新生代已经接棒了”,身边的小浩浩举着比自己还高半头的球杆,奶声奶气地说“我以后也要像吴宜泽哥哥一样,去英国打比赛”,我突然就红了眼,这20年我看着中国斯诺克从只有丁俊晖一个人扛着压力走的小众项目,到现在满场都是00后中国面孔的状态,其中的酸甜苦辣,真的只有一路追过来的人才懂。
丁俊晖的地下室,亮着中国斯诺克第一束光
现在的小孩可能很难想象,2005年之前,斯诺克在国内就是“不务正业的混混才玩的游戏”,我记得那会学校周边的球房都藏在小巷子里,家长路过都要拽着孩子快走两步,生怕被“带坏”,直到丁俊晖拿着中国公开赛的冠军奖杯站在领奖台上,对着镜头腼腆笑的时候,大家才突然反应过来:哦,原来打台球也能当世界冠军,也能为国争光。
我至今记得2005年那场中国公开赛决赛的场景,当时我上初二,全班男生挤在学校小卖部的14寸彩电前面,连班主任过来查岗都没舍得走,班主任站在我们身后看了十分钟,还凑过来问“现在比分多少了?小丁能赢不?”那会丁俊晖的对手是“台球皇帝”亨得利,在之前所有人的认知里,亨得利就是斯诺克界的神,一个18岁的中国小孩怎么可能赢他?可最后丁俊晖真的赢了,他举着奖杯转头找观众席上的父亲,父子俩对着哭的画面,我记到现在。
后来我才知道,丁俊晖走这条路吃了多少苦,他爸为了陪他练球,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带着他去东莞租10平米的民房,每天泡在球房练12个小时,邻居都骂老丁“疯了,让孩子退学打球,以后肯定要后悔”,16岁丁俊晖去英国打职业的时候,租的是最便宜的地下室,冬天暖气不够,练球的时候手冻得握不住球杆,就放热水里泡两分钟接着练,英国的食物吃不惯,他就自己买个小电锅煮面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练完球回到地下室,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一坐就是半小时。
我曾经在一次球迷见面会上问过丁俊晖,有没有后悔过走这条路?他说:“最苦的时候确实后悔过,但是一想到我多走一步,以后的小孩打斯诺克就少走一步弯路,就觉得值了。”现在回头看,他真的做到了,是他把斯诺克从地下球房带到了央视的黄金档,是他让普通家庭的家长敢让孩子走斯诺克这条路,他那间漏风的地下室里亮着的那盏小灯,就是中国斯诺克的第一束光。
至暗时刻的眼泪,是中国斯诺克最疼的一课
可是这条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2022年那场震惊整个斯诺克界的假球风波,现在想起来我还是觉得心口发闷,当时世界台联官宣10名中国选手涉嫌操纵比赛被禁赛,其中包括刚打进TOP16、被大家叫做“小丁俊晖”的颜丙涛,还有曾经拿过排名赛冠军的梁文博,消息出来那天,我正好在看中巡赛的资格赛,身边一个13岁的练球小孩,蹲在球房门口把贴在球杆盒上的颜丙涛贴纸撕得粉碎,边撕边哭,说“我之前还跟我妈说要像他一样当世界冠军,他怎么能骗我们啊”。
那段时间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中国斯诺克完了”,还有人说“这就是外国人故意针对中国选手”,但我从来没觉得这是针对,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辩解的,体育的底线就是公平,假球就是碰都不能碰的红线,那几个犯错的选手,对不起丁俊晖当年吃了那么多苦趟出来的路,对不起那些把他们当榜样的小孩,也对不起所有在背后默默付出的基层教练和球迷。
但是我从来没觉得中国斯诺克会因为这件事垮掉,我记得禁赛消息出来之后,丁俊晖发了一条微博,说“做好自己,对得起台球,对得起球迷,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后来我去东莞的一个基层球房采访,教练说现在给小孩上的第一节课,不是教怎么握杆怎么瞄准,是教什么是体育精神,什么是底线,那些犯错的人付出了代价,但是这一课也给所有中国斯诺克从业者提了醒:想要走得远,首先得走得正,现在再看这些年轻选手,赛后采访提的最多的就是“干干净净打球,堂堂正正赢球”,摔过这个跟头,我们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得更稳。
00后们扛着球杆跑过来,我看到了比奖杯更珍贵的东西
好在低谷之后,我们很快就等来了新生代的崛起,2023年斯诺克世锦赛,20岁的斯佳辉一路杀进四强,把所有国外媒体都打懵了,他们查了半天资料才发现,这个看着还没成年的小孩,16岁就一个人去英国打职业,最穷的时候身上只有20英镑,连球房的练球费都交不起,还是丁俊晖帮他垫的。
我去年去上海看大师赛,散场的时候碰到斯佳辉的妈妈,拎着个保温桶站在球员通道门口,桶里装的是给儿子炖的萝卜牛腩,阿姨说斯佳辉在英国练球的时候,最想念的就是家里的牛腩,每次打重要比赛之前都要吃一碗,不然心里不踏实,那次斯佳辉虽然输了半决赛,但是走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接过妈妈手里的保温桶,第一口先喂给了站在旁边的吴宜泽,还跟记者开玩笑“这是我们的赢球秘方,不给你们吃”。
现在在英国打职业的中国选手有20多个,都是20岁左右的小孩,大家一起合租房子,轮流做饭,谁输了比赛就一起煮火锅安慰,谁练球遇到瓶颈了就一起研究战术,吴宜泽拿了球员锦标赛亚军之后采访说,他和斯佳辉住一起,每天早上斯佳辉都拽着他7点起来练球,晚上10点才回住处,这个奖牌有斯佳辉一半,你看,现在的中国选手再也不是孤军奋战了,丁俊晖当年一个人扛的压力,现在有一群小孩一起扛。
我家楼下开球房的张哥,以前也是打职业的,因为家里条件不好供不起,最后没打出来,现在开球房免费给家里困难的小孩提供练球台,那个7岁的小浩浩,爸爸在工地打工,妈妈在小区做保洁,每天放学就来球房练球,不用交台费,他就主动帮张哥擦台子摆球,上个月浩浩打本地青少年比赛拿了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举着奖杯喊“我以后要去英国打比赛,拿世界冠军”,台下他爸妈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哭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有时候坐在球房看这些小孩练球,就觉得特别感慨,我们以前总说要等一个世锦赛冠军,但是现在我才明白,这些敢拼敢闯的小孩,这些愿意给小孩提供机会的基层教练,这些越来越宽容、不唯金牌论的球迷,才是比世锦赛奖杯更珍贵的东西。
我们不需要“下一个丁俊晖”,我们需要百花齐放的中国斯诺克
现在很多媒体都喜欢给这些年轻选手冠上“下一个丁俊晖”的名头,我特别不喜欢这句话,丁俊晖的历史地位没有人能替代,但是这些年轻选手不需要活在前辈的影子里,他们可以做自己,斯佳辉打球敢拼敢冲,哪怕落后四五局也敢拼长台;吴宜泽打法细腻,控球精度不输顶级选手;还有19岁的邢子豪,刚转职业就赢了世界第一,这些小孩各有各的特点,他们不需要成为第二个谁,他们就是第一个自己。 而且我特别开心的是,现在的球迷也越来越宽容了,以前丁俊晖输一场比赛,微博评论区全是骂他“软蛋”“不争气”“就知道赚广告费”,现在斯佳辉、吴宜泽输了比赛,评论区 top1的评论永远是“没关系,你还年轻,下次再来”,上次斯佳辉世锦赛半决赛被逆转,我看到一个网友留言说“你才21岁,塞尔比21岁的时候还没打进过排名赛四强呢,急什么”,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特别感动,我们终于不再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一个选手身上了,我们终于懂得给年轻人成长的空间了。 我经常被人问,中国斯诺克什么时候能拿第一个世锦赛冠军?我每次都说,不急,真的不急,丁俊晖当年一个人背着球杆在英国打拼的时候,我们连个能陪他练球的同胞都没有,现在我们有20多个年轻选手在英国打职业,国内有上万名练球的小孩,有越来越规范的联赛,有越来越懂球的球迷,这些东西都有了,世锦赛冠军只是早晚的事。 我们等了快20年,等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拿一座奖杯,我们等的是以后提到斯诺克的时候,大家能想到一串中国选手的名字;等的是普通家庭的小孩,不用卖掉房子也能有机会走职业这条路;等的是所有中国选手,都能干干净净打球,堂堂正正赢,也坦坦荡荡输。 那天我陪小浩浩练球,他打了一个漂亮的长台,蹦蹦跳跳地跟我说“阿姨,我以后要拿世锦赛冠军,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中国打斯诺克很厉害”,我摸了摸他的头说,没关系,你哪怕拿不到冠军,只要认认真真打球,就已经很棒了,因为我知道,只要有这些小孩在,中国斯诺克的未来,永远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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