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爷爷家收拾旧储物箱，翻出来一叠泛黄的1985年的《人民日报》，头版最醒目的位置用粗黑字体印着“聂卫平战胜小林光一，中方保留中日擂台赛夺冠希望”，报边空白处还有爷爷用钢笔歪歪扭扭写的两个字：“胜了！”旁边还洇了一点茶渍，想来是当年看报的时候太激动，茶杯都没拿稳，我拿着报纸问瘫在摇椅上听戏的爷爷：“您常说的棋圣，就是这个聂卫平吗？”爷爷眼都没睁就哼了一声：“除了他还有谁？那可是当年凭一己之力把日本围棋‘天团’打服的人，是我们那辈人心里的英雄。”
可能现在很多年轻人对“棋圣”这个称呼的认知很模糊，有人会说古代的黄龙士、范西屏是棋圣，有人会说现在拿了8个世界冠军的柯洁才配叫棋圣，但如果你去问任何一个40岁以上的中国人，“棋圣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聂卫平，他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国家体委唯一正式授予“棋圣”称号的运动员,这份荣誉到今天都没有第二个人拿到过。
“棋圣”二字重千斤：从古代国手到当代唯一官方认证
首先要先厘清一个误区：古代的“棋圣”都是后世对顶尖棋手的尊称，比如清代的黄龙士、范西屏、施襄夏，都被后人称为“棋圣”，但这些都属于民间性质的美誉，没有官方认定，而我们今天常说的“棋圣”，特指1988年3月22日，国家体委和中国围棋协会正式颁授称号的聂卫平，这是官方层面唯一认可的“棋圣”。
这份称号的分量，现在的人可能很难想象，上世纪80年代初，中国围棋的水平和日本差距有多大？日本的超一流棋手来中国交流，让中国顶尖棋手两子都能轻松赢，当时围棋界甚至有个说法：“日本的九段棋手，是我们这辈子都翻不过去的大山。”1984年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开赛的时候，日本方面根本没把中国队放在眼里，他们的参赛阵容里有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三个“超一流九段”，而中国队这边，除了聂卫平,其他人几乎没有赢过日本超一流棋手的记录。
第一届比赛的过程完全是一边倒：日本棋手一路过关斩将，打到最后日本这边还剩3个超一流棋手，中国队就剩聂卫平一个人了，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中国队输定了，连国内的围棋解说都在直播里说“只要聂卫平能赢下小林光一，就算完成任务”，可就是这种所有人都不抱希望的情况下，聂卫平先是赢了小林光一，再赢加藤正夫，最后赢了当时的日本“棋圣”藤泽秀行,一杆清台帮中国队拿了第一届擂台赛的冠军。
之后的第二届、第三届中日擂台赛，又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剧本：中国队前期损失惨重，最后又是聂卫平站出来守擂，连胜日本超一流棋手，连续三届帮中国队拿了冠军，三届擂台赛聂卫平一共赢了11场，把日本所有叫得上名字的超一流棋手赢了个遍，输给他的藤泽秀行赛后公开说：“我这个日本棋圣名不副实，聂卫平才是真正的棋圣。”
1988年给聂卫平授“棋圣”称号的时候，颁奖词里写了这么一句话：“聂卫平同志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中，力挽狂澜，屡建奇功，为祖国争得了荣誉，极大地激发了中国人民的民族自豪感，推动了围棋运动在中国的普及。”这份认可，早就超出了棋力高低的范畴,是实打实拿功绩拼出来的。
我爷爷珍藏的那副刻“聂”字的云子：是一代人的集体狂欢记忆
我爷爷今年82，年轻的时候是沈阳一家机械厂的工会干事，也是厂围棋队的队长，他跟我讲当年聂卫平赢小林光一的那天，整个厂的棋迷都挤在传达室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跟前看直播，当时的围棋直播没有实时画面，只有解说员摆棋，每走一步解说员都要沉默半分钟算路,整间传达室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到。
等到解说员说“小林光一投子认负”的时候，传达室看大门的王大爷激动得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暖水瓶，热水溅了一裤腿都没感觉到疼，所有人都在喊“赢了！赢了！”，后来不知道谁先放了一挂鞭炮，整个厂子的人都出来跟着欢呼，比过年还热闹，爷爷说那天他跟几个棋友喝了三斤白酒，哭了笑，笑了哭，说“我们中国人终于也能赢日本的九段了”。
后来爷爷攒了三个月的粮票，托人从云南带回来一副云子，拿到棋子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刻刀在每颗黑子的背面都刻了个小小的“聂”字，那副棋到现在还放在我家的书房里，黑子边缘的刻痕都被磨得发亮了，去年爷爷过生日，我给他买了一本聂卫平的自传《围棋人生》，他戴着老花镜翻了三天，边翻边掉眼泪，跟我说“这里面写的每一场比赛，我当年都看过直播，就跟昨天发生的事一样”。
其实不止我爷爷，那个年代的人对聂卫平的感情是现在的年轻人很难理解的：当时刚改革开放，我们在很多领域都比西方和日本落后，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气，聂卫平在围棋擂台上的连胜，就像给所有人打了一针强心剂——原来外国人能做到的事，我们中国人也能做到，甚至做得更好，那几年国内掀起了学围棋的热潮，现在中国围棋界的中坚力量，比如古力、常昊，甚至比他们更年轻的柯洁,几乎都是当年受聂卫平的影响才开始学棋的。
棋圣从来不是“战无不胜”：扛着压力往前走的人，才配得上这个称号
很多人对“棋圣”有个误解，觉得既然叫棋圣，就应该战无不胜，永远都不会输，但聂卫平不是神，他也输过最重要的比赛,也经历过人生的低谷。
1989年第一届应氏杯决赛，聂卫平2:1领先韩国棋手曹薰铉，只要再赢一场就能拿当时奖金最高的世界冠军，结果最后连输两场，把冠军丢了，比赛结束后他坐飞机回国，刚下飞机就看到几百个棋迷举着横幅在机场等他，横幅上写着“聂卫平，你永远是我们的棋圣”，好多人拿着信塞给他，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永远支持你”，聂卫平后来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掉眼泪。
换做一般人，拿了这么多荣誉，早就退居二线享福了，但聂卫平没有，他知道中国围棋要想长久发展，不能只靠他一个人赢比赛，得有后备力量，1999年他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办了聂卫平围棋道场，专门培养年轻棋手，现在我们熟悉的柯洁、辜梓豪、周睿羊等20多位世界冠军,都是从聂道场出来的。
去年我去聂道场采访，碰到一个从贵州来的10岁小男孩叫李宇，爸妈辞了老家的工作，在北京租了个10平米的小房子陪他学棋，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远来北京学棋，他攥着手里的棋子跟我说：“我妈妈说当年聂爷爷一个人赢了好多日本人，特别厉害，我以后也要像聂爷爷一样，拿世界冠军，给中国人争气。”那天刚好聂卫平来道场给孩子们上课，给李宇签了名，写了四个字“棋道无疆”，小男孩把签名纸揣在怀里，连蹦带跳地跑回了教室，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懂了“棋圣”两个字的意义：他不止自己活成了传奇,还点亮了好多孩子的梦想。
别把棋圣供在神坛上：他就是个爱啃酱肘子、爱怼国足的可爱老头
现在很多人提起聂卫平，都觉得是个高高在上的“棋圣”，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就是个接地气的可爱老头,一点架子都没有。
他最爱吃酱肘子，每次跟朋友打桥牌输了，赌注就是请吃酱肘子，王朔、冯小刚都跟他打过牌，说跟聂卫平打牌赢了比拿奖金还开心，因为他请的酱肘子是北京最好吃的，前几年他上《吐槽大会》，公开吐槽国足：“我骂国足怎么了？他们踢那么差还不让人说？我当年打擂台赛的时候，可没输过不该输的比赛。”节目播出后好多国足粉丝骂他，他直接在微博回怼：“我当年为国争光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呢，不服就来跟我下盘棋，赢了我我就道歉。”
还有网友在他微博下面留言，说“现在柯洁都拿8个世界冠军了，你这个棋圣的称号也该让贤了”，聂卫平直接回了一句：“你让柯洁现在背着10亿人的期望打比赛试试？我当年要是输了擂台赛，全国多少人要伤心哭？时代不一样，别拿现在的标准套过去的人。”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很多人喜欢拿现在的成绩去否定老一辈的贡献，这是特别无知的行为：你现在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凭什么说巨人长得矮？柯洁的棋力可能确实比巅峰期的聂卫平强，但如果没有聂卫平当年靠一己之力把中国围棋的地位抬上去，没有他办道场培养了这么多年轻棋手,中国围棋不可能有现在这么好的环境。
今天我们追问“棋圣是谁”，其实是在找真正的体育精神坐标
前阵子我做过一个街头小调查，随机问了20个18岁以下的年轻人，“棋圣是谁”，有12个说不知道，有3个说是动画片里的角色，只有5个说出了聂卫平的名字，说实话我当时挺感慨的，现在的体育圈流量至上，很多运动员靠脸吸粉，动不动就被粉丝叫“神”，但真正能被刻进民族记忆里的运动员，从来不是靠脸，而是靠硬实力和家国情怀拼出来的：比如郎平，比如刘翔,比如聂卫平。
他们的意义早就超出了项目本身：聂卫平当年在围棋擂台上的胜利，不止是围棋的胜利，更是给当时刚刚改革开放的中国人注入了信心，让我们知道我们不比任何人差，这种精神激励了不止一代人,直到今天都不过时。
上周我把翻出来的那张1985年的旧报纸装裱了起来，挂在了我家书房里，旁边就是爷爷那副刻着“聂”字的云子，前几天柯洁拿第8个世界冠军的时候，我陪爷爷看直播，爷爷边看边念叨：“小聂当年要是有现在的训练条件，肯定能拿更多冠军。”我没说话，但我心里知道，聂卫平的“棋圣”称号,从来不是靠冠军数量堆出来的。
什么是棋圣？是在所有人都觉得你赢不了的时候，你敢站出来扛下所有压力；是赢了荣誉之后不居功，转身给后来人铺路；是一辈子都在为自己热爱的事业发光发热，他是聂卫平，是半世传奇的棋手，是刻进国人记忆的精神符号，更是我们这个民族永远都不该忘记的英雄，这，棋圣是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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