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厦门马拉松的17公里补给点，我坐在路边的石阶上，看着自己肿成馒头的右脚踝，把号码布撕下来塞到了背包最底层，那是我第一次挑战半程马拉松，前10公里还一直按着自己预想的6分半配速跑，直到踩进路上的一个小坑，钻心的疼瞬间从脚踝窜到头顶，我就知道，这次的终点线,我大概率到不了了。
那天的厦门气温冲到32度，跑道边的凤凰花被晒得蔫头耷脑，收容车的喇叭每隔十分钟就会响一次，问路边的弃赛跑者要不要上车，我坐在那的20分钟里，见过跑的浑身湿透的大神风一样冲过去，见过边跑边拍视频的网红对着镜头比耶，也见过一个左小腿装着碳纤维假肢的大哥，一颠一颠地晃到我身边，递了颗盐丸过来：“小伙子扭脚了？别硬撑，伤养好了下次再跑。”
那天我和这个叫老陈的大哥聊了十分钟，也彻底推翻了我之前对“体育意义”的全部认知。
我见过最动人的体育瞬间，和冠军无关
老陈那年52岁，4年前在工地出事故丢了左小腿，最开始装假肢的时候，连走一百米都疼得满头汗，身边的亲戚朋友都劝他在家好好待着，别瞎折腾，他偏不，某天在电视上看到残疾人马拉松比赛，看着那些装着假肢的选手在跑道上跑的带风,突然就动了跑步的心思。
最开始练的是走，每天早上绕着小区走一圈，假肢和皮肤接触的地方磨得出血，他就垫两层纱布接着走，练了三个月才敢慢慢跑，第一次跑3公里花了40分钟，路上有人指指点点，说“一个残疾人跑什么步，纯属闲的”，他假装没听见，就这么跑了3年,那次厦马是他第一次挑战全程马拉松。
“我知道我跑不快，说不定还得被关门，”老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假肢连接处的皮肤已经被磨得发红，“但我站在起跑线的时候就已经赢了，4年前我连走路都要别人扶，现在我能跑马拉松，还不够牛吗？”他和我挥了挥手接着往前跑，后背的T恤上印着一行字：“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只要往前就行”。
那天我坐收容车回终点的时候，刚好碰到了跑完迷你马的大学生小唐，她是我朋友的妹妹，平时体测800米都要跑5分钟，这次报5公里迷你马是被室友拉着来的，冲线的时候哭的满脸都是汗，手里攥着组委会发的免费纪念奖牌，抱着室友蹦了半天，迷你马没有官方成绩，也排不上名次，那枚奖牌的成本可能还不到10块钱，但她和我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跑完5公里，这比我拿奖学金还开心。”
那天我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一个又一个跑者冲过来，他们有的人跑的飞快，会引来一片欢呼，有的人跑的一瘸一拐，过线的时候甚至需要志愿者扶，还有的人是踩着关门时间的点冲过来的，连拿完赛包的力气都没有，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我突然就想起顾拜旦说过的那句被说烂了的话：“奥运会最重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参与；正如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征服，而是奋斗。”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永远属于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属于破纪录的人，属于拿到冠军的人，但那天我才明白，那些没有拿到名次的人，那些甚至没抵达终点的人，那些只是站在跑道上就已经拼尽了全力的人，他们的热爱,一点都不比冠军廉价。
那些“还未”的时刻，才是体育最真实的注脚
我家楼下的社区篮球场，有个叫小宇的16岁男孩，天生左腿比右腿短2厘米，走路的时候都有点晃，刚去打球的时候，跑两步就摔，投篮10个能中1个就不错，一起打球的小伙子们都让着他，他偏不，每天放学就抱着球来练，运球、投篮、跑位，练到晚上球场关灯才回家，球鞋磨破了三双,膝盖上的伤从来没好过。
去年小区组织篮球联赛，小宇报名参加了青少年组的比赛，决赛最后3秒，他们队落后1分，队友把球传给了空位的小宇，他投出的三分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掉了出来，他们队输了，小宇蹲在地上哭了好久，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后来和我说：“我练了3年球，还没赢过一次正式比赛，但是我以前连穿短裤都不敢，怕别人笑我腿不一样粗，现在大家都叫我‘宇神’，我觉得我已经赢了以前的自己。”
这两年看体育比赛，我最容易被感动的从来不是冠军冲线的时刻，而是那些“还未成功”的瞬间：东京残奥会的马拉松赛场上，瑞士轮椅选手马塞尔·胡格的轮椅中途爆胎，他推着轮椅跑了整整1公里，最后只拿到了第四名，冲线的时候全场观众起立给他鼓掌，他赛后采访的时候笑着说：“我还没拿到我想要的成绩，但是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没什么遗憾的。”去年的CBA常规赛，同曦队在最后一秒被广东队绝杀，年轻的球员们蹲在地上哭，他们整个赛季只赢了3场球，但是那天的热搜第一条是“同曦虽败犹荣”，网友说“他们已经拼到了最后一秒，比很多躺平的球队强一万倍”。
我们总习惯给体育套上“成功”的枷锁，好像没跑到终点就是失败，没拿到冠军就是浪费时间，没突破PB就是白练了，但实际上，“还未”才是体育里最常见的状态：你还没跑完自己的第一个5公里，还没投进第一个绝杀球，还没拿到属于自己的第一块完赛奖牌，还没站到自己想去的领奖台上，但这些“还未”从来都不是否定，而是你还在往前走的证明，是你还有目标、还有奔头、还有想要去的地方的证明。
我见过太多人刚开始跑步，跑了两天觉得自己跑的太慢，就放弃了；刚学打篮球，投不进球觉得丢人，就再也不去球场了；刚学滑雪，摔了两次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就把雪板封在了储物间，他们总觉得要跑得够快、打得够好、滑得够专业，才有资格说自己热爱体育，但事实上，体育从来不需要你有天赋，也不需要你出成绩，只要你愿意站在那里，愿意动起来，愿意为了一个小目标拼尽全力,你就已经摸到了体育的本质。
别让“必须夺冠”，绑架了普通人的体育热爱
前阵子和我朋友阿凯吃饭，他以前是省举重队的运动员，12岁进队，练了10年，本来有机会冲全运会的名额，结果训练的时候腰受了重伤，不得不提前退役，身边的亲戚朋友都觉得可惜，说“练了10年，连全运会都没去过，白瞎了这么多年的苦”，甚至还有人说他“浪费国家资源”。
但阿凯自己从来没觉得遗憾，他现在在我家附近开了个健身工作室，专门收身体有残疾的学员，收费比普通学员便宜一半，有的低保户家庭的孩子来练，他干脆不收钱，这3年他教过100多个残疾学员，有和老陈一样装假肢的，有得过小儿麻痹症走路不方便的，还有自闭症的孩子，他带着他们练力量，练跑步，带着他们去参加马拉松，去参加残疾人运动会。“我确实还没站上全运会的领奖台，”阿凯喝了口啤酒，腰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他习惯性地揉了揉，“但是我练举重的这10年，学会了怎么和伤病共处，怎么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怎么咬着牙把比自己重两倍的杠铃举起来，这些东西比金牌有用多了，我现在能帮这么多人爱上运动，比我自己拿冠军有成就感多了。”
这两年我特别反感网上的“唯金牌论”，运动员只要没拿到金牌，就会被骂“废物”“对不起国家的培养”，前年亚运会吴艳妮抢跑，被网暴了好几个月，好像她连站在赛场上的资格都没有；去年世锦赛刘诗雯止步八强，评论区一堆人说“占着位置不退役，让年轻人上不好吗”；甚至连苏翊鸣拿了冬奥会金牌之后，有一次比赛没进决赛，都有人说“飘了，不好好训练”，这些人根本不懂体育，他们只是把体育当成了自己宣泄情绪的工具，把运动员当成了自己满足虚荣心的道具，他们看不到运动员背后的伤病，看不到普通人的热爱,只看得到那块冷冰冰的金牌。
更可笑的是，这种“唯结果论”现在已经蔓延到了普通人的体育生活里：很多家长送孩子去学篮球学游泳，第一句话就是“能不能拿一级运动员证？能不能考高水平大学？”如果孩子说只是喜欢玩，家长就觉得是浪费时间，干脆不让学了；很多人去健身，练了两个月没练出马甲线，没减到目标体重，就觉得自己白练了，干脆放弃了，我们好像已经忘了，体育最开始的作用，就是让人快乐，让人健康，让人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而不是为了拿奖，为了考级,为了给别人看。
我前阵子在网上看到一个博主，200斤，跑步的时候一步三晃，跑1公里要歇两次，评论区一堆人嘲讽他“跑这么慢还出来丢人”“别跑了，越跑越胖”，但他从来不在乎，就这么跑了半年，瘦了50斤，他发视频说“我还没跑到我的目标体重，还没跑完我的第一个半马，但是我现在血压正常了，脂肪肝也没了，我比以前开心多了，谁管你们说什么。”
你看，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少数天才的游戏，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礼物，你不需要跑得快，不需要跳得高，不需要拿名次，只要你在运动的时候觉得开心，觉得自己在慢慢变好,你就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金牌。
“还未”不是终点，是你下次出发的理由
我养了3个月的伤之后，又开始慢慢恢复跑步，从最开始跑1公里都喘，到慢慢能跑3公里、5公里、10公里，上个月我去参加了杭州半程马拉松，净成绩2小时18分，比很多大神的配速慢了一倍，冲线的时候我抱着完赛奖牌哭了半天，我知道我还没跑到自己想要的2小时以内的成绩，还没挑战过全程马拉松，但是没关系，我还有的是时间，慢慢练,总有一天能到。
我在杭马的终点又碰到了老陈，他这次全马跑了5小时48分，差2分钟就被关门了，他举着完赛奖牌拍了好几十张照片，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他说他现在的目标是明年跑进5小时，以后还要去跑北马、上马，跑遍全国的马拉松，直到跑不动为止。“我还没跑到我的目标成绩呢，怎么能停下？”老陈拍了拍自己的假肢,笑的特别爽朗。
楼下的小宇今年也打进了市青少年篮球联赛的预选赛，他现在的三分球命中率能到40%，跑起来也比以前稳多了，他说他以后想考体育学院，想打职业比赛，哪怕打不上，也要当篮球教练，教更多和他一样身体有缺陷的孩子打球。“我还没打到我想去的赛场呢，肯定得接着练。”上次他投进绝杀球的时候,举着奖杯和我说。
其实仔细想想，我们的人生和跑马拉松又有什么区别？大部分人都不是天赋异禀的选手，我们可能跑的很慢，可能会摔跟头，可能要很久才能到达自己想要的终点，甚至可能一辈子都到不了，但那又怎么样呢？你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你流过的每一滴汗都算数，你在这个过程里收获的快乐、健康、勇气、韧性,都比那块最终的奖牌值钱多了。
现在国家一直在提倡全民健身，我觉得这才是体育发展的终极方向：我们不需要培养出多少个世界冠军，我们需要的是更多的普通人愿意走出门，愿意动起来，愿意在跑步的时候感受风的速度，愿意在打球的时候享受和朋友配合的快乐，愿意在一次又一次的跌倒之后再爬起来，那些还未抵达的终点，还未拿到的奖牌，还未实现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你放弃的理由,而是你下次出发的动力。
我至今还留着去年厦马的那张没撕完的号码布，我把它贴在我的书桌旁边，每次不想跑步的时候就看看它，它提醒我，没关系，这次没到终点，下次再来就好了，毕竟，体育的高光从来都只给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也给每一个还在往前走的,普通的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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