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我是跑团里不能缺的那个“粘合剂”
我是2019年加入江风跑团的，那时候这个跑团才7个人，都是住在滨江附近的跑步爱好者，凑在一起就是为了周末有人搭伴跑长距离，不用一个人扛着补给孤独地刷圈，我因为时间相对自由，又爱操心，慢慢就成了跑团的“大管家”。 说我是跑团的核心真的不夸张，每次周末长距离，我都会提前一个小时到起点，把装着能量胶、盐丸、纸巾、备用口罩的补给箱扛到路边，给提前到的跑友灌满兑好电解质的温水，连谁喝低糖的谁要加柠檬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是固定的6分配速兔，专门带新人跑，跑的时候会盯着大家的心率提醒调整呼吸，有人掉速了我就慢下来陪走两公里，绝不让任何一个新人落单。 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我们跑团集体去无锡马拉松，27个人的吃住行全是我一个人安排的：提前一个月抢酒店、查好起点附近不堵车的路线、给每个人做了专属的参赛攻略，标清楚哪段路有坡、哪个补给站有我最爱的橘子味能量胶、哪段路的观众最多适合拍照，甚至给每个人都准备了印着自己名字的号码布套，那次我们团全员完赛，庆功宴上所有人轮着给我敬酒，说“没有老杨我们这次肯定得乱套”，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我就是跑团的主心骨，离了我，这帮人别说集体跑马，说不定周末长距离都凑不齐人。 新人小周刚进跑团的时候160斤，跑3公里就喘得蹲在路边吐，是我每周单独抽时间陪他跑，给他调跑姿，教他怎么核心发力，陪了他整整三个月，他才跑完了第一个半马，还有不爱说话的程序员阿凯，刚入群的时候连跟人打招呼都脸红，每次跑都是一个人闷头在最后，我每次都故意放慢速度跟他聊天，才知道他是因为加班太多亚健康才开始跑步的，后来他慢慢就跟大家熟了，偶尔还会在群里讲冷笑话。 那时候我总开玩笑说，我就是跑团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跑团要是没了我,肯定转不动。
原来“失去了我”的跑团，比我想象中运转得好太多
打脸来得特别快，去年12月的一个周末，气温降到了零下3度，我前一天赶一个体育行业的年终报告，写到凌晨三点才睡，定了五点半的闹钟爬起来去组织长距离，那天一开始跑我就觉得左脚跟腱隐隐作痛，想着老毛病了咬咬牙就能扛过去，结果跑到21公里半马分界点的时候，我脚刚落地就疼得直接跪到了地上，跟腱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去医院拍了片，医生说我是慢性跟腱炎急性发作，至少三个月不能跑跳，能不能恢复长距离还要看后期康复情况，我躺在病床上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己的脚，是发愁：下周的长距离谁组织？补给谁扛？新人谁带？小周刚能跑全马，肯定hold不住场面，阿凯那么内向，更不可能主动张罗事。 结果周六我刷群的时候直接看傻了：他们不仅跑完了原定的25公里长距离，配速还比我之前带的时候稳了整整10秒，合影里小周穿着我之前穿的那个兔子背心，举着小喇叭在喊口号，补给是阿凯提前半个小时扛去的，连我每次必带的橘子味糖都摆得整整齐齐，跑完他们还去了我之前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的一家新开的羊汤馆，群里发的视频里，一帮人围着桌子啃饼，说这家的羊汤比我之前定的那家还鲜。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惊讶，给小周发消息调侃他：“可以啊，都当起兔子了。”小周秒回我：“哥，你之前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呢，今天有个新来的妹子跑不动，我就像你当初陪我那样陪她走了两公里，她说明天还要来跑，对了，补给是阿凯主动提前去摆的，他说看你每次摆的位置都在风口后面，他特意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大家今天都没吹着冷风。”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说出话来，我一直以为我是不可替代的，没想到我不在的第一周，大家就把所有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比我在的时候做得还好。 更让我意外的还在后面，第二周他们特意把长距离的路线改了，绕到我家楼下，几个人拎着热羊汤和锅贴上来找我，进门就把一个手工做的小奖牌挂我脖子上，上面写着“江风跑团终身荣誉大管家”，阿凯还掏出个小本子给我看：“哥，你之前记的那个补给清单我都抄下来了，每个人的习惯我都备注了，你安心养伤，跑团我们看着呢，绝对不会乱。” 那天他们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好久，我之前总觉得是我在撑着这个跑团，现在才发现，其实是跑团里的每一个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早就悄悄学会了怎么把这个家撑起来。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某个人的“不可替代”
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了，之前总爱写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写球队里一锤定音的核心球员，写那些“不可替代”的体育英雄，我总觉得，一个体育团体要走得远，必须要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灵魂人物，但这次养伤的经历，给了我完全不一样的答案。 我之前采访过我们小区的一个老年篮球队，队长是个退休的体育老师王大爷，组织这个球队组织了12年，每周二周四早上都带着大家打球，队里的规则、活动安排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去年王大爷中风了，半边身子动不了，再也打不了球，大家都以为这个球队要散了，结果之前队里的几个高中生队员主动站了出来，重新定了活动时间，还把王大爷抬到球场边当技术指导，现在这个球队不仅没散，人还比之前多了一半，连附近小区的篮球爱好者都慕名来加入。 王大爷跟我说的一句话我现在都记得：“我之前总觉得离了我球队就不行，现在才知道，大家凑在一起不是因为我这个队长，是因为都喜欢打球，谁当这个队长都一样。” 是啊，我们总喜欢在体育活动里造“神”，造不可或缺的核心，造一呼百应的KOL，好像没有了这个人，这个团体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但其实普通人的体育生活，本质上是“凑在一起找乐子”：你喜欢跑步，我也喜欢跑步，两个人一起跑比一个人跑有意思，就凑成了跑团；你爱打球，我也爱打球，凑够4个人就能打半场，就有了球局，把大家粘在一起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个人魅力，是体育本身的吸引力，是跑完步出一身汗的爽感，是投进绝杀球的成就感，是有人跑不动的时候有人拉一把的温暖。 我养伤的这几个月，也没闲着，我把跑团每个人的故事都写成了文章发在公众号上：写小周怎么从160斤的胖小子，减到130斤还跑完了全马；写阿凯怎么从跑1公里就喘的程序员，变成了能扛着补给箱跑5公里的后勤总管；写跑团里的张阿姨，60岁了才开始跑步，现在已经跑完了3个半马，这些文章发出去之后，好多别的城市的跑友都来私信我，说自己也想加入跑团，我们跑团的人数，从我受伤时的70多个人，现在已经涨到了120多个人。 我还靠之前写文章积累的资源，帮跑团拉到了第一个赞助：本地的一个运动品牌，给我们做了新的团服，还赞助了我们每年两次的公益跑活动，我们现在每跑1公里，就会给山区的孩子捐1块钱买运动鞋，这些都是我之前当大管家的时候想做但没精力做的事。 上个月我第一次复出跑，只跑了5公里，到终点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我，给我递水，给我拍照片，我当时突然就明白了：我不是不重要，只是我之前对“重要”的理解太窄了，我之前觉得必须站在前面带跑、必须事事亲力亲为才叫重要，现在才知道，我之前教给小周的跑姿，我之前养成的带新人的习惯，我之前埋下的那些热爱跑步的种子，早就已经在跑团里生根发芽了，这些东西，比我当多少次兔子、扛多少次补给都重要。
失去了“不可或缺”的执念，我才真正读懂了群体体育的内核
现在我再也不会说“跑团离了我不行”这种话了，我甚至觉得，“没有谁不可替代”才是一个体育社群最健康的状态。 我见过太多跑团、球局，因为核心成员离开、领队换工作就直接散了，本质上就是把团体的价值绑定在了某一个人身上，一旦这个人走了，大家就失去了凑在一起的理由，但真正有生命力的体育社群，应该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今天你当兔子带新人，明天你受伤了，你带出来的新人就能接过你的背心继续带；今天你当队长组织球局，明天你搬家了，平时总帮你带水的小伙子就能接过你的哨子继续组织。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很多人觉得体育精神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拿第一，就是当核心，但我现在觉得，普通人的体育精神，是你跑不动的时候有人愿意等你，是你带出来的新人跑得比你还快的时候你真心为他高兴，是你离开之后，还有人把你做的事继续做下去，把你传递的热爱继续传下去。 前几天跑团开年会，小周现在已经是正式的6分配速兔了，阿凯成了新的后勤总管，连之前那个跑3公里就喘的新来的小妹子，都主动报名要当新人陪跑，他们给我颁了个“终身成就奖”，领奖的时候我跟大家说：“以前我总觉得我是跑团最重要的人，现在我才知道，你们每一个人，才是跑团最重要的人。” 年会结束之后我们去江边散步，看着江面上的风把大家的团服吹起来，我突然觉得，哪怕以后我不跑步了，哪怕我离开这个城市了，这个跑团还是会继续跑下去，周末的长距离还是会照样刷30公里，跑完还是会去喝羊汤，还是会有一批又一批的新人加入，还是会有人陪着跑不动的人慢慢走。 而那些我曾经付出过的时间和热爱，早就藏在他们的跑姿里，藏在每次摆好的补给里，藏在每一个新入群的人收到的欢迎消息里，从来没有消失过。 失去了我这个站在前面带跑的兔子，跑团照样跑得风声水起，但我留下的那些关于跑步的热爱，会一直在这个跑团里传下去,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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