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回高中母校办事,绕到后山的操场时,看见带了我三年的李指导坐在看台上,手里翻着一摞皱巴巴的运动员等级申报表,脚边放着半瓶喝剩的冰红茶,看见我过来,他把那摞表递过来:“你看看,这都是近三届没达级的孩子的材料,二级证没捞着,这些表也就相当于他们体育生涯的白卷了。” 我随手翻了两页,居然看见个熟悉的名字——林远,我同届的队友,100米专项,我现在都能想起他蹲在起跑线上,钉鞋抓着塑胶跑道发出的细碎声响。
那张没填完的二级证,是18岁最沉的白卷
阿远是我们那届体育队里最被看好的种子选手,高一体测100米跑出11秒7的时候,李指导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练一年,二级证稳拿,到时候走个好一本没问题。” 那时候我们都知道,二级证是体育生的“敲门砖”,100米的二级线是11秒54,差的那0.16秒,阿远拼了整整两年。
他永远是队里到得最早的那个,每天五点半操场的灯还没亮,他已经绑着沙袋在跑加速跑了,别人练3组跨步跳,他要咬着牙加练2组,夏天太阳毒,后颈的皮晒掉了一层又一层,冬天穿个单卫衣跑的满头冒白烟,连过年走亲戚都随身带着弹力带,吃完饭就在楼道里练后蹬跑,为了降体脂,他整整半年没碰过奶茶火锅,每天的晚饭就是半块水煮鸡胸加一小捧西兰花,饿的晚上睡不着,就咬自己的胳膊,我见过他上臂的牙印,深深浅浅的,都是他和自己较劲的证据。
他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咬咬牙买了双顶级的碳板钉鞋,藏在柜子最里面,平时训练都舍不得穿,说要留到省中学生运动会的时候再穿,那场比赛是我们那届最好的达级机会,可命运最擅长在你最抱希望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赛前一周适应性训练,他冲完100米减速的时候踩进了沙坑边缘的洼地里,崴了脚,韧带撕裂,医生说至少要静养一个月。
我在医院看见他的时候,他打着石膏的脚搭在凳子上,手里攥着那双还没拆吊牌的钉鞋,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说“我就差0.08秒就达级了,这次肯定能过的”,后来他不听劝要打封闭上场,被李指导硬拦下来了,说要是留下后遗症,以后连路都走不利索,比拿多少证都重要。
最后体育统考的时候,他的脚伤还没好彻底,100米跑了12秒1,差了二级线半秒多,最后只上了个本地二本的物流管理专业,毕业之后回老家开了个快递驿站,去年我回老家找他吃饭,他撸起袖子搬箱子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还在,手机壳是当年他穿队服拍的参赛证照片,我问他后不后悔练体育,他挠挠头笑:“说不后悔是假的,有时候做梦都能梦见自己站在起跑线上,钉鞋踩在跑道上的声音都特别清楚,但也没白练啊,你看我现在搬一天快递都不觉得累,遇到啥难事咬咬牙就过去了,这不都是练体育练出来的?”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们总觉得没拿到证书、没拿到名次就是交了白卷,可这张白卷上哪里是空白的啊?那些凌晨的风、晒脱的皮、咬着牙憋回去的眼泪,早就一笔一划写在上面了,只是世俗的评分标准里,不认这些内容而已,我们总把体育当成“捷径”,觉得只要肯拼就一定能拿到想要的结果,可只有真的练过的人才知道,体育是最公平也最残酷的:天赋、伤病、运气,任何一个因素差了一点,你拼尽全力可能也够不到那根看起来近在咫尺的线,但这从来不是白费,你流过的每一滴汗,都长在了你的身体里,刻在了你的性格里。
职业赛场的白卷,不是认输是另一种开始
如果说业余体育生的白卷是青春里的遗憾,那职业运动员的白卷,就是把整个青春砸进去,最后连个响都没听见的无力,我认识一个前省队的举重运动员雯姐,进省队8年,最好的成绩是省锦标赛的女子63公斤级季军,从来没进过国家队的大名单,连全国比赛的决赛都没进去过,25岁那年,她因为长期大负荷训练导致腰椎间盘突出,严重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只能选择退役。
当时队里给她安排了个体制内的后勤工作,她拒绝了,拿着退役金开了个小小的力量房,一开始只带几个熟人介绍的体育生做力量训练,我第一次去她的力量房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高中的举重小队员纠正动作,腰上还戴着护腰,动作示范做的比小队员还标准,她说刚退役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这8年交了白卷,“你说我17岁就进队,天天泡在训练馆里,同龄人上大学谈恋爱的年纪,我天天跟杠铃较劲,最后奖也没拿到,还落了一身伤,图啥啊?”
可真开了力量房她才发现,这8年的训练哪里是白搭的?她自己受过腰伤,知道怎么帮队员规避发力的误区,她带的学生,没有一个因为动作不标准落下伤病的;她在省队待了8年,熟稔所有科学训练的方法,以前好几个卡瓶颈卡了半年的体育生,跟着她练了三个月,成绩直接涨了一大截,现在她的力量房已经扩了两次,还开了康复训练的项目,专门给上班族治腰颈劳损,上个月还被市教育局请去当中小学生体能训练的顾问。
我之前看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印象特别深的是羽生结弦挑战4A失败,最后只拿到了第四名,连奖牌都没摸到,当时很多人说他这届冬奥会交了白卷,放着稳妥的动作不跳,非要挑战不可能,最后连金牌都丢了,可后来他转做职业花滑选手,在自己的公演里成功跳出了被国际滑联认证的4A,他说“我想要的答案从来不在奥运的评分表上”。
你看,体育里的白卷从来都不是零分,你练过的每一组动作,受过的每一次伤,扛过的每一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刻,都会变成你骨子里的东西,哪怕你想要的那张奖状没拿到,这些东西也会在你人生的另一个地方,帮你铺好路,雯姐说她现在创业遇到难处,比如房租涨了、学员少了的时候,她就会想起以前练举重,杠铃压在肩膀上快站不住的时候,教练总喊“再撑一秒,就一秒”,就靠着这股“再撑一秒”的劲,她愣是把个20平的小力量房做成了现在全市都有名的训练馆。
我一直觉得,体育教给人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接受“我努力了也可能赢不了”这件事,然后带着这份不甘心,继续好好生活,那些在职业赛场上交了“白卷”的运动员,没有一个是输家,他们把体育里练出来的韧性带到了生活里,反而活的比很多拿了奖牌的人更舒展。
我们为什么要允许体育里有白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评价标准变得特别单一:孩子练体育,就要拿奖、就要走特招、就要当职业运动员;普通人健身,就要练出马甲线、就要跑完全马、就要练出多大的肌肉量,要是达不到这些标准,白练了”,就是交了白卷。
我朋友小周前阵子跟我吐槽,说他给7岁的儿子报了足球班,练了半年,孩子连球都控不利索,每次队内比赛都坐冷板凳,一年两万多的学费打了水漂,相当于交了白卷,想给孩子停了,结果上周他带儿子去爬近郊的山,他自己爬到半山腰就喘的快背过气去,坐着歇了三次还没缓过来,他儿子背着个小书包,蹦蹦跳跳的爬到山顶,还站在上面喊他快点,半路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爬起来拍拍土就走,连眼泪都没掉,他说那时候突然就觉得,这两万多块钱花的太值了,“以前他摔个跤能哭十分钟,现在摔破了都不吭声,身体素质也比以前好太多,这半年哪里是白练了?”
我自己练了6年中长跑,最好的成绩是市运会的5000米第五名,别说达级,连块金牌都没拿到,按以前的标准来说,也是交了半张白卷,可去年年底大家都阳的时候,我身边好多同事躺了半个月还虚的爬不动楼,我3天就转阴了,一周就正常回去上班了,连发烧都只烧了一天,医生说这都是我以前练体育攒下的底子,我现在工作遇到瓶颈,加班加到崩溃的时候,都会想起以前跑5000米,最后一圈快冲不动的时候,总跟自己说“再迈一步,再迈一步就到终点了”,这么多年,这股劲帮我撑过了好多难捱的时刻。
我们总说“体育是成王败寇的游戏”,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个答案啊,它可以是你青春期里和队友一起在操场奔跑的快乐,可以是你拥有一个能扛住所有折腾的好身体,可以是你遇到挫折时咬咬牙再撑一秒的韧性,这些东西,都比一张证书、一块奖牌要有用的多,我们为什么要允许体育里有白卷?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当冠军,大多数人练体育,最终的目的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而是成为一个更健康、更坚韧、更快乐的普通人。
那天我和李指导在看台上坐到了放学,几个高一的小孩背着书包冲进来,抱着篮球就往场上跑,跑的满头大汗,笑的声音整个操场都能听见,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二级证,也当不了职业运动员,甚至连一次正式的比赛都参加不了,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跑过的步、投过的篮、吹过的晚风,早就写在了他们的人生里,从来不是什么白卷。
其实不止是体育,人生哪有那么多满分的答卷啊?你努力了没考上理想的大学,认真工作了没升到想要的职位,用心对待感情最后还是分开了,这些看起来像是“白卷”的时刻,其实都藏着你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收获的经验,白卷从来不是否定,是体育教给我们的最重要的一课: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有世俗意义上的好结果,但所有的努力,都有它独一份的意义,哪怕你没有拿到别人眼里的好成绩,你也已经在属于自己的那张白卷上,写下了最独一无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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