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端午在汨罗江边,我挤在攒动的人头里看着十几条披红挂彩的龙舟劈波斩浪，岸边的号子声、呐喊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江面上划手们黝黑的胳膊齐齐落下又抬起，鼓点砸得人心尖都跟着发颤的时候，我突然懂了“龙戏”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它不是舞台上服化道精致的规整表演，也不是非遗名录里干巴巴的文字介绍，是刻在中国人骨头里的、和我们民族图腾绑定了上千年的运动狂欢，是独属于我们的、接满了地气的运动浪漫。
龙戏不是“戏”，是全族人拧成一股绳的集体记忆
我对龙戏的第一份真实触感,来自大学同学阿泽的老家——汨罗江畔的一个普通村子，2023年是当地疫情后恢复龙舟赛的第一年，阿泽提前一个月就跟我喊，让我一定要过去看看，说“你平时总说马拉松、骑行有意思，来了你就知道，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运动，比那燃一百倍”。 我去的时候离比赛还有一周，阿泽他们村的男丁已经每天泡在江边训练了，阿泽在外省做程序员，为了回来赛龙舟，特意跟公司请了5天假，扣了快两千块工资，他说“这点钱算什么？我从16岁就跟着我爸我哥上龙舟，三年没划了手都痒，我们村的龙舟，少了我可不行”。 江边的训练场景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热热闹闹的：70多岁的老叔公是以前村里的龙头划手，腿不好走不动路，每天早上五点就拄着拐杖搬个小马扎坐岸边，手里还攥着个竹枝，谁划慢了、姿势不对，他就扯着嗓子喊，“阿明！你腰挺直！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去打牌了？没吃饭啊！”，喊得人臊得慌，但手上的动作马上就改，岸边的石墩上摆着大桶的凉茶，是村里的阿婆们早上四点就起来煮的，谁累了爬上岸舀起来就喝，也没人客气。 我第一次上船体验的时候，连桨都拿不对，刚划两下就差点打到旁边的大叔，大叔还跟我开玩笑：“小伙子你这是要把我打下去自己当舵手啊？”，划了不到十分钟我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船还歪歪扭扭的差点侧翻，可身边的人没一个嫌我拖后腿，反而都笑着教我“跟着鼓点走，不要自己瞎使劲，我们都带你”，后来慢慢跟上节奏了，十几个人的劲往一处使，船“嗖”地一下往前冲的时候，那种爽快感真的比我自己跑半马冲线的时候还强烈——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的每一下用力都和身边的人同频，那种集体共振的感觉，是任何单人运动都给不了的。 比赛前一天晚上，全村人一起吃龙船饭，大圆桌摆了二十多桌，阿婆们蒸的粉蒸肉肥而不腻，咸鸭蛋个个流油，老叔公端着米酒挨桌敬，说“咱们龙戏啊，从来比的不是输赢，是咱们全村人的心齐不齐，只要大家劲往一处使，就算拿最后一名，也不丢人”，后来比赛他们村拿了第二，冲线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江边跳着喊，还有人放起了鞭炮，晚上聚餐的时候大家喝得东倒西歪，也没人提输了那一个船身的遗憾，都在说“明年我们再练，肯定拿第一”。 那天我突然明白，龙戏哪里是“戏”啊？它是一个个村子、一个个家族的集体记忆，是把散在天南海北的年轻人拉回来的纽带，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归属感，就像阿泽说的：“我在外面上班的时候，遇到再大的难事，想想端午和村里人一起划龙舟的场景，就觉得没什么过不去的，我背后还有一大家子人呢。”
从宫廷百戏到街头巷尾，龙戏藏着中国人独有的运动哲学
我后来查资料才知道,“龙戏”这个词最早出现在汉代的百戏里，当时叫“鱼龙曼衍”，是宫廷里的表演项目，扮演者拿着扎好的龙形道具起舞，祈福风调雨顺，后来慢慢传到民间，就变成了各种各样和龙相关的体育活动：南方有赛龙舟、舞火龙，北方有耍布龙，贵州一带有夏天玩的“耍水龙”，大家抱着水盆往舞龙的人身上泼，既是祈福也是消暑，浙江长兴的百叶龙更有意思，龙身是用一片片荷花瓣拼起来的，舞起来的时候像龙在荷花里穿梭，好看得不得了。 去年国庆我去佛山玩，刚好赶上当地的舞火龙活动，稻草扎成的十几米长的龙身上插满了点燃的香，晚上舞起来的时候像一条流动的火龙，路过每家每户门口，大家就从龙身上拔一根香插在自己家门槛上，求一年平安，舞龙的小伙子们都光着膀子，燃烧的香灰掉在身上烫出一个个小红点，我问其中一个00后的小伙子疼不疼，他擦了擦汗笑着说：“疼啊，但是爽啊！我舞的是龙头，这位置以前是我爸的，他今年腰不好让我来，你看大家都来拔香，说明今年大家都能顺顺利利的，这点疼算啥。” 那天我站在烟火缭绕的街头突然想，我们的龙戏，和西方传过来的那些运动，真的是完全不一样的逻辑，西方的主流体育总在强调“更高更快更强”，推崇个人英雄主义，大家总在盯着奖牌、盯着纪录、盯着谁是第一名，但龙戏从来不是这样的：它从来不是给某一个人准备的，赛龙舟一条船上最少十几个人，少了谁都不行；舞龙要七八个人配合，龙头龙尾的节奏错一点都舞不起来；它的目的也从来不是单纯的赢，是祈福，是团聚，是让全村人的心拧到一块去。 我一直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啊，体育从来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站的领奖台，不是只有办了健身卡才能去的健身房，它就是普通人的生活：端午的时候和村里人一起划划船出一身汗，正月十五和街坊邻居一起舞舞龙凑个热闹，夏天的时候跟着大家泼泼水消消暑，运动完了大家凑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比什么都强，我们的老祖宗几千年前就懂这个道理了，所谓的龙戏，说白了就是把我们对生活的美好期待，全都揉进这一划一舞里了，玩得开心、大家齐心，比什么输赢都重要，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独有的运动哲学：运动从来不是生活的目的，是让我们生活得更开心、更有归属感的方式。
别让龙戏躺在非遗名录里，它本来就该活在普通人的日常里
前两年总听到有人说,龙戏这些传统体育都快消亡了，年轻人都不爱玩，只能作为非遗项目被保护起来，但我这两年走的地方越多，越觉得这话不对：不是年轻人不爱玩，是我们没找到让龙戏和当下生活结合的方式而已。 我认识一个95后的姑娘小楠，是浙江长兴百叶龙的传承人，家里祖辈都是做百叶龙、舞百叶龙的，她以前也愁，说“百叶龙以前都是过年过节才舞，平时大家都忙着上班上学，谁有空练啊？难不成真的要当成文物放在博物馆里？”后来她想了个办法，把百叶龙的动作简化，编了一套4分钟的百叶龙健身操，还做了迷你版的小百叶龙，重量还不到一斤，老人小孩都能拿得动。 刚开始她在村里搞这个的时候，很多老人都骂她“糟蹋老祖宗的东西”，她也不反驳，就带着当地小学的小朋友在文化广场跳，跳了半个月，跳得满头大汗的小朋友们一个个都喊好玩，村里的大爷大妈也凑过来问“姑娘，你这个操看着挺活动筋骨的，能不能教我们啊？”现在他们村每天晚上都有几十个人在广场跳百叶龙健身操，隔壁村的人都特意骑着电动车过来学，小楠还把健身操的视频发到了网上，已经有十几万的播放量，好多外地的人私信她要教程，还有学校专门请她去开兴趣课。 我家楼下的公园里，现在也有一群大爷大妈在玩迷你舞龙，那种小龙做得特别轻，手柄还是可伸缩的，舞起来的时候彩带飘得特别好看，我问过其中一个张大爷，他说“以前总觉得舞龙是年轻人的事，我们老了玩不动，现在有这种小龙，我每天早上舞半小时，肩颈都不疼了，还认识了好几个老朋友，比在家看电视强多了”。 你看，龙戏哪里是过时了？它只要换个样子，照样能融入普通人的日常，现在汨罗当地搞了龙舟体验营，外地的游客过去可以跟着当地的划手一起训练、吃龙船饭，节假日的时候订单都排到了半个月以后；还有很多年轻人把舞龙和街舞结合，在漫展、街头表演，每次都能引来一堆人围观；短视频平台上，各地赛龙舟的视频动不动就有几百万的点赞，好多人看完都喊“我也好想去玩”。 我一直觉得，传统体育的生命力从来不是“保护”出来的，是大家“玩”出来的，龙戏既然本来就是老百姓创造出来的玩乐项目，就不该被锁在非遗名录里，也不该被做成只能远观的展品，它就该活在街头巷尾，活在普通人的茶余饭后，活在每个想要凑热闹、想要活动活动筋骨的人的手里。 我们总说要搞全民健身，要增强文化自信，其实根本不用去挖空心思引进什么新奇的运动项目，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龙戏，就是最好的全民健身项目：它不需要昂贵的装备，不需要专业的场地，自带社交属性，还藏着我们民族的文化记忆，玩的时候既能锻炼身体，还能感受到那种独属于中国人的归属感，多好啊。 其实龙戏说白了，就是我们中国人和自己的图腾“玩游戏”，是把对生活的所有美好期待，都揉进这一划一舞里了，它不需要你有多好的身体素质，也不需要你懂多少专业规则，只要你愿意参与，愿意和身边的人一起使劲，就能感受到那种最纯粹的快乐，这才是龙戏能传几千年的原因，也是我们中国人刻在DNA里的运动浪漫：运动从来不是为了当第一，是为了身边的人都能热热闹闹的，大家心齐了，日子就红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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