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攥着刚拍的MRI片子站在北医三院运动医学科的诊室外,迎面撞上了同样拎着支具、满头是汗的小周——去年和我住同一间病房的CBA替补后卫,我们俩几乎是同时亮出了手里的复查报告,又同时笑出了声:主治医生在报告单末尾写的字一模一样:“恢复符合预期,归期未定。”
这是我受伤后的第312天,是他受伤后的第297天,“归期未定”这四个字,我们已经听了不下20次,以前总觉得这四个字只会出现在职业球员的伤病公告里,直到自己真的躺在病床上,才明白这短短四个字背后,藏着多少咬着牙熬的深夜、看不到头的复健,和悬在半空中落不下来的期待。
17号病房的两个“难兄难弟”
我是北京一支业余篮球联赛的首发后卫,打了12年野球,拿过三次市联赛的亚军,去年本来是我们队最有希望拿冠军的一年:队友磨合了三年,小组赛一路全胜杀进决赛,决赛当天我老婆挺着3个月的孕肚坐在场边,说要给我拿冠军的照片当胎教素材。
意外来的比终场哨早,最后1分钟我们队落后1分,我过掉两个防守人突到篮下,落地的那一秒踩在了防守球员的脚背上,我清晰地听见膝盖里传来“咔哒”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钻心的疼,我抱着膝盖在地上滚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没来得及投出去的球,耳边是队友的呼喊和我老婆带着哭腔的尖叫。
送到医院拍了片子,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撕裂三分之一,需要马上手术,当天我就住进了运动医学科的17号病房,同屋的另一个病床就是小周,他那年22岁,刚从青年队升上CBA一队第二年,季前赛打热身赛的时候被对方球员垫脚,和我是一模一样的伤。
我们俩手术安排在同一天,术后麻药退了的那个晚上,我俩疼的都睡不着,坐在病床上聊天,他说他是云南山里的孩子,爸妈在家种橙子,从小到大练球穿的球鞋都是捡队里老队员淘汰的,刚拿了一队的正式合同,本来打算这个赛季冲进轮换,攒两年钱给爸妈在县城买个带电梯的小房子,“这下好了,教练说我这个赛季能不能上场都不一定,归期未定,我都不敢告诉我妈我伤得这么重,只说扭了脚休息半个月。”
我那时候比他还沮丧,决赛输了,冠军没拿到,接下来至少一年没法碰球,我甚至不敢告诉我还在上幼儿园的小侄子,之前我答应过要教他打篮球的,现在连走路都费劲,主治医生第一次来查房的时候,我们俩异口同声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打球”,医生翻了翻我们的片子,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好好复健,归期未定”,那天晚上我听见小周蒙着被子偷偷哭,我盯着天花板数了一晚上的地砖,连“以后再也不打球了”的念头都冒出来过。
“归期未定”是体育圈最残忍的四字通知
以前做观众看球的时候,看到俱乐部发的伤病公告里写“某某球员归期未定”,只会遗憾两句“又少了个看点”,真的自己成了“归期未定”的当事人,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残忍,它不是“三个月就能好”的明确答复,也不是“再也打不了球”的最终判决,而是把你所有的期待都悬在半空中,你不知道自己每天流的汗、受的疼能不能换来一个上场的机会,也不知道那个“归期”到底是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两年,甚至永远都来不了。
我在复健室见过太多被“归期未定”困住的人,有个练跳远的16岁小姑娘,本来马上要去参加国青队的选拔,落地的时候摔断了脚踝,医生说能不能恢复到之前的竞技水平不好说,归期未定,她每天拄着拐站在复健室门口,看着队友在操场训练的背影,能站半小时不动,还有个50多岁的马拉松爱好者,跑了10年全马,本来要去跑今年的波士顿马拉松,跟腱断裂,归期未定,他每天来复健的时候兜里都揣着波士顿马拉松的参赛服,练力量练到满头大汗的时候,就摸一摸兜里的衣服,咬咬牙再做一组。
职业球员的世界里,“归期未定”这四个字的分量更重,我和小周那时候病房里天天放NBA的比赛,看到罗斯的集锦的时候小周总会沉默很久,罗斯22岁就拿了MVP,是联盟历史上最年轻的MVP,2012年十字韧带断裂之后,五年里受了四次大伤,每次记者问他什么时候能复出,他都低着头说“归期未定,我还在努力”,有一年季前赛他本来要上场,赛前热身的时候突然感觉膝盖不舒服,队医直接宣布他“归期未定”,那天他在球员通道里坐了半个多小时,头埋在膝盖里,连镜头都不敢抬,后来他在森林狼拿到50分的那场比赛,赛后采访哭着说“我等了7年,才等到这个夜晚”,我和小周在病房里看着直播,两个大男人抱着一盒抽纸哭的稀里哗啦。
还有勇士的汤普森,2019年总决赛十字韧带断裂,2020年休赛期又断了跟腱,两年多的时间里,每次记者问他什么时候复出,队医的答复永远是“归期未定”,那两年勇士的主场比赛,他永远穿着西装坐在场边,腿上戴着护具,看着队友在场上跑,他说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康复室,练到晚上10点才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场,我只能每天多练一点,说不定归期就能早来一天”,2022年他复出的第一场比赛,投进第一个三分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我那时候刚做完手术半个月,躺在病床上看着直播,突然就觉得“归期未定”这四个字,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没有坐标的日子里,每一步都算数
术后第三个月我第一次脱支具走路,腿软的像面条,刚走一步就摔在了康复室的地板上,康复师扶我起来的时候,我盯着自己软塌塌的左腿,突然就崩不住哭了,我以前能扣篮,能连续做20个标准的深蹲,现在连站都站不稳,那种落差感真的能把人压垮。
那天小周给我发了个他复健的视频,他正在康复师的帮助下掰角度,疼的脸都白了,咬着的毛巾都湿了大半,他给我发语音,声音还带着抖:“哥你看,我今天角度到120度了,医生说再过半个月就能脱支具了,咱们俩比着练,谁先回到球场谁请吃饭。”
从那天开始我就再也没动过放弃的念头,我给自己做了个复健计划表,每天早上8点到康复室,先练40分钟的角度,再练一个小时的力量,晚上回家还要做20分钟的静蹲,掰角度疼的时候我就数罗斯的生涯得分,数汤普森投进的三分球,数着数着就熬过去了,有一次我练静蹲练到腿抖的站不住,康复师说“歇会吧,反正你归期未定,也不急这一天”,我咬着牙说“不行,我多练一分钟,归期就能早来一分钟”。
小周比我还拼,他的复健量是我的两倍,每天早上7点就到康复室,晚上8点才走,有时候球队有比赛,他就抱着平板在康复室边练边看,看到同位置的队友打了好球,他就攥着手机沉默一会,然后再加一组力量,有一次他练跳跃落地的动作,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摔了,膝盖肿了一圈,医生让他休息一周,他急的眼睛都红了,“我好不容易快跟上进度了,这一歇又要晚多久啊”。
我们俩那时候有个共同的小本子,每次复健取得一点小进展就记下来:“今天角度到130度了”“今天能单腿站30秒了”“今天能投进第一个罚球了”,我们都不提“归期”这两个字,但我们都知道,我们写下的每一笔,都是在往那个“未定”的归期靠近。
术后第270天我第一次站上篮球场,能慢慢跑,能投进空位的三分,虽然跳不高,变向也做不了,但是篮球刷过篮网的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站在球场上哭了,我老婆抱着孩子站在场边给我拍视频,说“你看,爸爸又能打球了”,小周比我更早回到球队的训练场,他给我发了个他在球队训练馆运球的视频,背景里是教练喊他名字的声音,他说“哥,我今天跟队合练了,虽然还不能打对抗,但是踩在地板上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体育教我的事:接受“未定”,才是坚持的意义
之前我总觉得“归期未定”是个特别负面的词,是命运给你泼的冷水,是你努力路上的绊脚石,但是这300天熬过来我才明白,这四个字才是体育最本质的魅力:它从来不会给你明确的答案,你永远不知道你明天会不会受伤,不知道你能不能赢下下一场比赛,不知道你等了很久的归期到底会不会来,但是你依然愿意为了那个不确定的结果,拼尽全力。
我在复健室认识的那个练跳远的小姑娘,上个月给我发了个她参加省运会的视频,她拿了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笑的特别灿烂,她说“医生之前说我可能跳不了了,我偏不信,归期未定又怎么样,我自己练出来的归期,我说了算”,那个跑马拉松的大叔,上周已经开始跑半马了,他说波士顿马拉松的名额给他保留到了明年,他肯定能赶上。
其实不止是体育,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太多“归期未定”的时刻:你不知道备考了很久的考试能不能考上,不知道投了很多简历的工作能不能拿到offer,不知道喜欢了很久的人会不会答应和你在一起,不知道你现在熬的夜、吃的苦能不能换来你想要的结果,但是体育教会我的是,“未定”不代表“不可能”,那些没有明确归期的日子,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你多流的每一滴汗,多熬的每一个夜,都是在把“未定”变成“已定”。
上周我和小周复查完,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瓶冰可乐,他说教练告诉他,这个赛季末他应该就能进大名单了,我的医生也说,再过三个月我就能打对抗了,我们俩碰了碰可乐罐,都没提“归期”这两个字,但是我们都知道,那个我们等了快一年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最动人的是夺冠的那一刻,是全场欢呼的瞬间,现在我才明白,最动人的恰恰是那些“归期未定”的日子:是你在康复室咬着牙掰角度的时刻,是你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球馆练投篮的时刻,是你明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场,却依然愿意再坚持一天的时刻,归期未定又怎么样呢?只要你还在往前走,那个属于你的赛场,总会等到你归来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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