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加完班已经快7点,我背着装了半本采访笔记的电脑包,绕路去小区西门买我常吃的那家手搓冰粉,还没走到摊位,就听见不远处的水泥球场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抬头望过去,那个我看了三年的破球场边围了一圈人,挂在铁丝网外的临时LED灯晃得人眼睛发花,穿跨栏背心的大叔、扎高马尾的女学生、还有个抱着破篮球穿校服的小孩,扒着铁丝网踮着脚往里看,场边的台阶上堆着喝了一半的冰红茶、还没拆封的外卖,还有两辆没锁的共享单车——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也是探球体育做了四年内容,最想记录的“真正的体育”。
很多人刚关注我们的时候会问,你们怎么不天天发NBA的转会八卦、中超的赛事复盘、奥运冠军的专访?那些内容流量高、受众广,做起来也省力,每次我都会给他们讲我们做这个账号的初衷:四年前我和两个同样喜欢打球的朋友,在野球场被一个40多岁的大哥虐了整整一下午,休息的时候聊天才知道他是开网约车的,每天雷打不动抽两个小时来打球,打了快20年,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喝着三块钱一瓶的冰汽水,突然觉得,比起远在万里之外的球星故事,这些就在我们身边的、普通人的体育人生,好像更值得被看见。
我们见过太多“顶级”,却忘了普通人的球场才是体育的根
先给你们讲个我上个月刚采访过的故事,主人公叫张建设,今年42岁,是杭州拱墅区的一名网约车司机,大家都叫他老张,老张年轻的时候进过杭州市青少年篮球队,本来有机会走职业道路,高二那年打比赛摔断了十字韧带,养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没能重返专业队,高中毕业后打了几年零工,后来就开起了网约车,一开就是12年。
我第一次见老张是在去年冬天的野球场,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湖人队24号球衣,膝盖上套着两层护膝,跑起来脚步有点沉,但是投篮准得离谱,十投能中八九个,休息的时候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磨破了皮的笔记本,翻开来密密麻麻记的全是字:“3号小李,左手突破快,防守要贴右路”“楼下小区的王哥,三分准但是体力差,下半场盯着他跑”“上周新来的那个大学生,爱跳,假动作一骗一个准”……老张说这个本子他记了快五年,常来这个球场打球的人,每个人的技术特点他门儿清,组队打比赛的时候,只要他当队长,赢的概率最少高三成。
今年春天街道办组织社区篮球联赛,老张带着他们这个由网约车司机、外卖员、小学老师、刚毕业的大学生凑出来的“杂牌军”参赛,一路打进了决赛,决赛最后3秒,他们还落后2分,老张接球之后被两个人包夹,撤步后仰投了个压哨三分,球刷筐而入的那一刻,整个球场的人都跳起来了,最后他们拿了冠军,奖品是10箱矿泉水、5提卫生纸,还有一张印着“冠军队”的烫金奖状,老张他们没把水分给自己人,全扛到球场旁边的环卫工休息点,给了正在扫地的大爷大妈,他说:“我们打球天天吵得人家不得安宁,这点水就当赔礼了。”
在探球体育做内容的这四年,我们见过太多这样的普通人:有每天早上5点起来打一小时羽毛球再去上班的程序员,有退休了组团打门球拿了省冠军的阿姨团,有在工地干完活就抱着破足球去空地踢的农民工兄弟,很多人总觉得,体育的核心是顶级赛事、是奥运金牌、是职业联赛的上座率,但我始终认为,这些藏在市井里的、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真正的根,没有千千万万个愿意在下班之后花一小时打球、周末花一上午跑步的普通人,再热闹的顶级赛事也只是空中楼阁,再厉害的奥运冠军也只是没有土壤的花朵,探球体育这四年拍了120多个民间体育故事,没有一条10万加,但是我们后台收到最多的私信就是“这个球场我上周刚去过”“这个大哥我跟他打过球”,这种共鸣比任何流量数据都让我们觉得踏实。
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游戏”,热爱从来不分门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这两个字好像越来越“高端”了:打开社交平台,搜“体育培训”出来的全是马术、高尔夫、击剑的广告,动不动就是几万块钱的年费;聊起青少年体育,所有人都在说“要给孩子最好的装备、最好的教练,不然根本没出路”;甚至连业余赛事的报名费都水涨船高,打一场3v3篮球比赛,报名费人均就要两三百,要是想拿个好名次,还要花钱找外援、请教练,很多人都在说,现在体育已经成了有钱人的游戏,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玩不起。
但我从来不认同这个说法,因为我见过13岁的浩浩,穿着29块钱的帆布鞋,在野球场把穿几千块钱签名鞋的高中生打得抬不起头,浩浩爸妈是安徽来杭州务工的,在附近的菜市场卖菜,他的篮球是菜市场卖猪肉的王叔送的,皮都磨破了,鼓了个包,他自己用补鞋胶补了三次,打了快两年,浩浩每天放学先去菜市场帮爸妈收摊,把菜搬回仓库,大概7点钟才能抱着球来球场打一个小时,他没有专业的训练服,穿的是学校的校服,没有球鞋,穿的是他妈在拼多多上29块钱给他买的帆布鞋,鞋头磨破了就自己用针线缝两圈,我见过他的脚,两个大脚趾上全是磨出来的茧子。
去年我们探球体育办了第一届民间篮球挑战赛,全程免费报名,获奖的队伍送篮球和运动装备,浩浩来报名的时候,我们负责登记的小姑娘还问他,你爸妈同意你来吗?他攥着那个破篮球点了点头,说“我妈说只要我不耽误写作业就行”,那次U14组的比赛,浩浩场均拿22分,最后带队拿了亚军,我们给获奖的孩子每个人送了一双专业篮球鞋,浩浩拿到鞋的时候,蹲在地上摸了半天鞋底子,抬头跟我说“哥,这鞋踩起来怎么像踩云啊?”。
比赛之后我们发现浩浩的篮球天赋确实好,就联系了区体校的教练,带他去试训,现在浩浩已经进了区体校的U14梯队,周末去训练,平时上学,放学了还是会回野球场跟大家打球,上个月我见他,他穿了体校发的运动服,脚上还是我们去年送他的那双鞋,已经磨得有点旧了,他说舍不得穿新的,训练的时候才穿。
每次有人跟我说“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的时候,我都会给他们讲浩浩的故事,你说什么是体育的门槛?是几万块钱的培训费?是几千块钱的装备?还是所谓的“精英教育资源”?我觉得都不是,体育的门槛从来都不是钱,是热爱,你能说花几十万学马术的孩子,比穿着29块钱帆布鞋在野球场打球的浩浩更懂体育的快乐吗?肯定不能,探球体育去年办了5场民间赛事,全是免费报名,光场地费和奖品钱就花了十多万,有人说我们傻,办赛事不赚钱还倒贴,但我们觉得值,因为如果我们不办这个比赛,浩浩可能永远没机会被体校的教练看见,永远只能在野球场打一辈子业余球,他的天赋可能就这么被埋没了,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不是几个家境优渥的精英运动员,是千千万万个浩浩这样,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真的爱运动的孩子。
别让功利,毁了我们对体育最本真的热爱
做这行久了,我见过太多把体育当工具的人:有家长送孩子学乒乓球,根本不管孩子喜不喜欢,就为了拿个二级运动员证高考加分,孩子练到看见球拍就想吐;有业余球队为了拿几千块钱的奖金,找专业运动员冒充业余选手打比赛,赢了之后还到处炫耀;甚至还有学校为了冲体育成绩,逼有心脏病的学生练长跑,最后出了事故,每次看到这些事我都觉得特别难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什么。
我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我妈看邻居家的孩子拿了乒乓球二级运动员证,高考加了20分,就也逼着我去学乒乓球,每天放学练两个小时,周末练半天,教练打得手都肿了也不许哭,那两年我看见乒乓球台就犯恶心,考完级之后我再也没碰过球拍,一直到上大学,跟同学在学校操场的破球台打球,没有教练骂我,没有加分的压力,打输了就买瓶冰汽水请对方喝,打赢了就乐半天,我才发现原来打乒乓球这么好玩,现在我每周都要打两次,比小时候练了三年打得还开心。
我特别认同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让人在运动中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面对挫折的勇气,而不是用来加分、用来赚钱、用来攀比的工具,去年我们办比赛的时候,就遇到过一个队,找了两个省队的退役运动员冒充业余选手来打,被我们查出来之后,那个队的队长还跟我们吵架,说“不就是个业余比赛吗,至于这么较真吗?大家不都是为了奖金来的?”,我们当时直接把他们的参赛资格取消了,我跟他说:“我们办这个比赛,就是给真的喜欢打球的普通人玩的,你找专业的来虐普通人,赢了奖金也丢了脸,这种事我们这儿不允许。”
探球体育做了四年,从来没发过什么“体育升学捷径”“投资体育赚大钱”之类的内容,也从来没接过那种鼓吹“精英体育”的广告,我们不想给大家制造焦虑,不想让大家觉得“没钱就不配热爱体育”,更不想把体育变成一件功利的事,我们见过56岁的李阿姨,退休之后本来在球场边跳广场舞,看小伙子们打球觉得有意思,就跟着学,现在是小区女子篮球队的队长,她们队平均年龄52岁,上次打市里的业余女子篮球赛,赢了好几个大学生队,李阿姨说“以前总觉得老了就该在家带孩子做饭,现在才知道,我跑起来的时候,才觉得自己真的活着”;我们见过32岁的外卖员小周,每天送外卖的时候都把篮球放在车筐里,等单的间隙就去附近的球场投两个篮,他说“送外卖有时候受了委屈,投几个篮,出一身汗,就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这些人没有想过靠体育赚钱,也没有想过靠体育拿什么功名,他们就是单纯的喜欢,这种纯粹的热爱,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东西。
前几天我又去了小区后面的那个野球场,街道刚给装了正规的照明灯,再也不用从旁边便利店牵插板接临时灯了,老张还是每天下午3点准点到,打两个小时球再去跑晚高峰的网约车;浩浩现在周末去体校训练,回来还是会跟小区的叔叔们打球,他说跟叔叔们打球比在体校训练有意思;李阿姨她们队现在每天早上8点到9点在球场打球,跟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协商好了时间,互不干扰,她们现在还有了赞助商,终于不用自己凑钱买队服了。
站在球场边看着他们跑着、跳着、笑着,我就觉得我们这四年做的事特别有意义,探球体育从成立到现在,没有追过什么顶级流量,也没有发过什么博眼球的内容,我们就是安安静静地记录这些普通人的体育故事,因为我们知道,那些在野球场挥洒的汗水,那些为了一个进球欢呼的瞬间,那些不管多大年纪都愿意跑起来的身影,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底色,才是我们做这一切的意义,毕竟,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少数人的赛事,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触手可及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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