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四月我去阿姆斯特丹出差,顺便抽了半天时间去阿贾克斯主场附近的老社区逛,本来是想找一家网上很火的炸鱼店,结果没找到店,反倒在路边一个破破的社区球场撞见了个“熟人”。 那天风里还飘着点郁金香的冷香,球场边的长椅上堆着七八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十几个黑人小孩光着脚在场上跑,中间混着个留着小卷毛、肚腩有点发福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起球的荷兰国家队旧球衣,也是光着脚,停球的时候脚腕轻轻一卸,半高球就像粘在他脚面上一样,带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球门,脚弓一兜,球划了个弧线直接挂了死角,小孩们哄得一下围上去喊“克拉伦斯!克拉伦斯!”我手里攥着的刚买的薯条“哗啦”就掉了半袋——这哪是什么社区野球大叔啊,这是克拉伦斯·西多夫,那个拿过四个欧冠冠军、在三家不同俱乐部都捧起过大耳朵杯的“中场活化石”啊。
我见过最没架子的“欧冠活传奇”
我站在场边愣了十分钟,直到半场休息,西多夫走过来拿放在长椅上的运动饮料,我才敢凑上去问“请问你是西多夫吗?”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递了我一瓶冰可乐:“是我,怎么,你也来踢两脚?” 那天我蹲在球场边和他聊了快一个小时,才知道他每周三下午都会来这个社区球场报到,已经坚持了七年,这个社区住的大多是苏里南、摩洛哥来的外来务工者,小孩们大多买不起专业球鞋,也报不起动辄几百欧元一个月的足球培训班,平时就凑在这个破球场上瞎踢,西多夫第一次来是七年前陪朋友来看亲戚,刚好撞见一群小孩因为抢球打起来,他上去劝架,顺便陪着踢了半小时,从那之后就把这个日程排进了自己的日历。 “我小时候在苏里南就是这么踢的,”他坐在长椅上,晃了晃自己满是老茧的光脚,脚趾甲上还有块淤青,“上周有个小孩铲球没站稳,直接踩我脚上了,趾甲盖都翻了,歇了两周才敢来。”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有点懵:印象里的顶级球星,出个门都要带三四个安保,穿的球鞋都是定制款,别说光脚踩在人工草上,恐怕连路边的台阶都不会随便坐。 我问他不怕被路人围堵要签名吗?他耸耸肩:“这里的人都认识我,我就是个陪小孩踢球的叔叔而已,要签名也没关系,签就是了,又不会少块肉。”那天离开的时候,他还塞给我一个小孩画的蜡笔画,上面画着个卷毛叔叔带着一群小孩踢球,角落写着“克拉伦斯是世界上最好的教练”,画纸皱巴巴的,边缘还沾了点草汁。
四冠王的人生,从来不是“天选剧本”
很多人提到西多夫,第一反应都是“天纵奇才”:16岁就代表阿贾克斯一线队出场,19岁跟着阿贾克斯的青年军拿下1995年的欧冠冠军,之后转会皇马、AC米兰,分别在两家俱乐部又拿了三个欧冠,成了足球史上唯一一个在三家不同俱乐部都捧起欧冠冠军的球员。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职业生涯起步的时候,没少挨骂,刚进阿贾克斯一线队的时候,范加尔指着他的肚子说“你这体重跑不完90分钟,要么减肥,要么回青年队”,那时候他家住在阿姆斯特丹的郊区,离训练基地有3公里,他每天提前一个小时起床,跑步去训练,训练结束再跑步回家,路上还要加练20分钟的折返跑,半年瘦了12斤,才终于坐稳了主力位置,1996年转会皇马的时候,他前12场比赛只进了1个球,西班牙媒体天天头版骂他是“阿贾克斯送来的贵价水货”,说他配不上自己的转会费,他那段时间每天训练结束之后都要留下来加练100脚远射,练到脚腕肿得穿不上球鞋,就用冰袋敷一会儿接着练,1998年欧冠决赛,他一脚30米外的远射敲开了尤文图斯的大门,帮皇马拿到了阔别32年的欧冠冠军,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那脚射门是不是蒙的,他笑着举了举自己磨破了鞋尖的球鞋:“我练了快一年的远射,你说是蒙的?” 我之前做足球内容的时候,整理过西多夫的职业生涯数据,最让我震惊的不是他的冠军数量,而是他的出勤率:在AC米兰效力的10年里,他的赛季出勤率从来没低于85%,安切洛蒂曾经说过“西多夫是我见过最‘耐造’的中场,他能打前腰、后腰、边前卫,甚至临时客串中后卫都能打,别人跑90分钟就累瘫了,他跑120分钟还能冲上去射门”。 我一直觉得,大家都太喜欢吹“天赋”了,总觉得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都是靠老天爷赏饭吃,但西多夫的故事告诉我们:绝大多数时候,能把天赋兑现的,都是别人看不到的笨功夫,有天赋的人很多,但能每天坚持加练100脚远射、能被骂了一年还闷头不吭声的人,太少了。
退役不是终点,是把足球还给泥土的开始
2014年正式退役之后,西多夫当过几支职业队的教练,成绩不算特别突出,反倒在“业余足球”这件事上,做得越来越起劲。 我在阿姆斯特丹偶遇他的那个社区球场,就是他自己掏钱翻修的:之前的场地是水泥地,小孩们踢球经常摔得满身是伤,他掏了12万欧元铺了人工草,还在场边装了一排储物柜和休息椅,每年还要掏5万欧元给这些小孩买装备、付他们去参加青少年比赛的路费,现在那个社区已经出了3个进了荷甲俱乐部青训营的小孩,其中有个叫杰登的15岁小孩,去年刚进了阿贾克斯U16,杰登说自己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双专业的足球鞋,是西多夫送了他第一双球鞋,还告诉他“只要你肯跑,你就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 去年夏天村超火的时候,我在榕江的球场边第二次见到了西多夫,他穿着当地老乡送的蜡染短袖,还是光着脚,站在场边看得津津有味,中场休息的时候主动举手要上场踢20分钟,和他对位的是当地开杂货店的王大哥,铲球的时候没注意把他带倒了,吓得王大哥赶紧伸手拉他,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笑着说“你这铲球比马尔蒂尼还准,我当年在欧冠赛场上都没被铲得这么干净”,全场观众都笑成了一片。 那天他踢了20分钟,进了两个球,还有一个助攻,下场的时候接过老乡递的冰粉,一口就喝完了,说“这个比我喝过的所有功能饮料都好喝”,他还捐了200个足球给当地的小学,和小孩们一起踢球的时候,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生不敢伸脚,他蹲下来把球放到她脚边,慢腾腾地教她:“你就用脚弓推,很简单的,你试试。”小女生踢了一脚,球滚了两米远,他拍着手笑得特别开心:“你踢得比我第一次踢球的时候好多了,以后肯定能当球星。” 我后来在采访的时候问他,为什么放着高薪的职业教练不当,要跑这些地方来踢野球?他说:“职业足球是给少数人的,但足球本身是给所有人的,我小时候光脚在泥地里踢球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拿欧冠,我只是喜欢踢球而已,现在我有能力了,我想让更多和我小时候一样的小孩,不用因为没钱买鞋、没地方踢球,就放弃自己喜欢的事。”
我们为什么要记住克拉伦斯?
说实话,现在的足球圈,越来越像个流量娱乐圈了:球星的穿搭、私生活的关注度比他们的场上表现还高,一场比赛的营销通稿铺天盖地,转会费动不动就上亿欧元,好像足球已经变成了有钱人的游戏,普通人只能坐在看台上当观众。 但克拉伦斯·西多夫的存在,总是能提醒我们足球本来的样子,我小时候住在北方的一个老国企家属院,楼下的空地上用砖头摆两个球门,就是我们的球场,踢的是5块钱一个的胶皮球,夏天踢到满头大汗,回家冲个凉水澡,吃半个西瓜,那种快乐,我后来去现场看欧冠决赛都没找回来,前几年家属院整改,把那块空地改成了停车场,我就再也没踢过球,总觉得“没有正规场地,踢着没意思”,直到在阿姆斯特丹的社区球场看到西多夫光脚和小孩踢球的样子,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什么正规场地、专业装备,我喜欢的是和一群人一起跑、一起喊,把球踢进“球门”的那种纯粹的快乐啊。 我有个做互联网的朋友,前两年996患上了中度抑郁,吃了半年药都没好,后来被同事拉去踢野球,每周踢两次,踢了三个月,状态慢慢就回来了,他说“踢球的时候,我不用想KPI,不用想老板的消息,我就想着怎么把球抢过来,怎么踢进球门,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快乐,是任何工作成就感都换不来的”。 你看,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本质上就是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是放学之后背着书包冲向球场的脚步,是下班之后和朋友在野球场上的大汗淋漓,是和家人坐在电视前看比赛的呐喊,是输了一起扛、赢了一起狂的情谊,现在很多人说中国足球搞不好,是因为没有有天赋的小孩,但我去村超看过之后才明白,我们缺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小孩,缺的是更多像克拉伦斯这样的人,愿意沉下来,把足球送到普通人的身边,让更多小孩有球踢,让更多人能感受到足球的快乐。 去年在榕江的时候,我找西多夫给我签名,他在我的旧球衣上写了一行字:“足球是给所有人的礼物。”我现在把那件球衣挂在我家的书房墙上,每次工作累了抬头看到,都想起在阿姆斯特丹的那个下午,风里飘着郁金香的味道,一群小孩围着个卷毛大叔喊“克拉伦斯”,阳光落在他们的脸上,亮得晃眼。 那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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