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为了找老球迷收集甲A年代的广州足球史料,我绕进了越秀老城区的和平路,骑楼廊下飘着隔壁糖水铺的香芋西米露香气,卖杨桃的阿叔推着竹车慢悠悠晃过,直到看见那扇刷着天蓝色漆的旧铁门,门檐上还挂着掉了半块漆的“越秀区社区体育公园”牌子,我才反应过来:哦,到和平路7号了。
铁门半开着,里面的旧水泥篮球场还留着90年代画的三分线,几个穿校服的小学生踮着脚投三分,守门的陈伯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手边的收音机正放着珠江经济台的体育板块,讲的是广州队新赛季的引援消息,见我探头,他抬抬下巴:“来睇波还是打球?场地不用钱,登记下就得。”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作为跑了8年广州体育线的记者,我去过能坐几万人的天河体育场,去过东莞银行篮球中心的VIP包厢,见过无数灯光明亮的现代化训练基地,但没有一个地方,能像和平路7号这样,一脚踏进去就像撞进了半世纪的广州平民体育史里。
1972年建成的“平民体育大本营”,谁没在这蹭过半场打过球?
我爸是和平路7号的第一批常客,1983年他从肇庆来广州当汽修学徒,租的房子就在和平路隔壁的巷子里,那时候和平路7号还是越秀区业余体校的分点,除了给体校小朋友练田径、篮球之外,每天下午6点到9点会对外开放,门票只要5毛钱。
“那时候我们学徒工一个月工资才36块,5毛钱打两个钟头球,比去看电影划算多了。”我爸现在提起当年的事还眼睛发亮,他说那时候哪有什么预定场地的说法,每周六一下班,几个工友揣着水就往和平路7号冲,去晚了半场都抢不到,只能站在边线等,见哪队人打累了,就凑上去递根烟问“哥仔,加唔加我一个?”运气好的话能打半个钟头,运气不好站一晚上看球也开心。
他最骄傲的“战绩”是1987年六运会那年,省队的青年篮球队来和平路7号做公益训练,刚好遇上我爸他们几个工友在打半场,省队的教练见他们打得热闹,特意让队员陪他们打了15分钟,还教了我爸标准的三步上篮动作。“我后来打了三十年球,那个动作没人挑得出毛病,说出去我可是受过省队专业指导的!”每次家里亲戚凑在一起打球,我爸总忍不住把这段往事拿出来说。
90年代和平路7号还加了一块磨秃了草皮的五人制足球场,那更是附近中学生的天堂,我初中同学阿明就是那时候的常客,他说当时他读三中,放学书包都不回家放,背着就往和平路7号跑,踢到晚上路灯亮了,他妈站在铁门门口喊他名字回家吃饭,他还要扒着铁丝网喊“再踢5分钟!就5分钟!”为了踢球他没少挨揍,但他说现在想起那段日子,最先冒出来的不是挨打的疼,是夏天踢完球灌下去的冰汽水的味道,还有球场上混着汗水的青草香。
我跑体育线这些年,见过太多城市把体育场馆往新区建,动辄十几亿的投资,玻璃幕墙亮得晃眼,进去打个球要预约要走半小时路,收费还贵得离谱,每次有人问我“什么才是真正的平民体育”,我总会想起和平路7号:它没有专业的减震地板,没有恒温空调,甚至连看台都是水泥砌的,但它从来不会把普通人挡在门外,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拿奖牌,是汽修工下班能出一身汗,是中学生放学能踢半小时球,是普通人不用花多少钱就能获得最纯粹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从广药冲超观赛点到宏远夺冠聚集地,这里的呐喊声从来没停过
和平路7号的另一个身份,是广州老球迷的“秘密基地”。
我对这里的第一个记忆是2007年广药冲超的最后一场球,那时候我刚上初中,跟着我舅去凑凑热闹,当时体校的老师拉了个投影仪挂在篮球架上,几百个球迷挤在小院子里,连骑楼廊下都站满了人,卖炒河粉的阿姨推着车停在门口,一边颠锅一边跟着喊“加油”,啤酒开瓶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旁边卖烟的阿叔都把价格降了五毛,说“今天高兴,不赚你们钱”。
最后终场哨响,广药成功冲超的瞬间,整个院子都炸了,大家举着啤酒罐往天上抛,泡沫喷得旁边的凤凰树满身都是,我舅把他穿了三年的广药旧球衣脱下来,挂在球场的铁丝网上,说要给下赛季的广州队祈福,那天我挤在人群里,脸上被人喷了半脸啤酒泡沫,耳朵嗡嗡响,但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体育的力量是能把陌生人变成亲人的,不管你是老板还是打工仔,不管你是60后还是00后,只要你穿的是蓝色球衣,你喊的是广州队加油,我们就是自己人。
2019年宏远拿第九冠那年,和平路7号又搞了一次线下观赛点,我去采访的时候,遇到了68岁的李伯,他特意从番禺坐了两个小时地铁过来,手里还拎着个旧的收录机,里面存着90年代宏远的老队歌。“90年代宏远刚打CBA的时候,电视还没普及,我就天天来和平路7号的小卖部听收音机直播,那时候一群人挤在小卖部旁边,连广告都舍不得走,现在能看着大屏拿冠军,我得过来凑这个热闹。”那天比赛结束,宏远夺冠的时候,李伯把收录机的声音开到最大,老队歌响起来的瞬间,在场的好多老球迷都红了眼。
现在总有人说“广州的体育氛围太务实,不够疯狂”,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好笑:他们没见过和平路7号挤得水泄不通的观赛人群,没见过球迷把自己珍藏了十几年的球衣挂在铁丝网上,没见过阿叔拿着收录机放20年前的队歌,我们的情怀从来不是发在朋友圈的定位,不是买最贵的球票拍照片,是挤在老院子里和一群陌生人喊到嗓子哑,是哪怕坐两个小时地铁也要来老地方看球的执念,这种刻在烟火气里的归属感,是五星级球馆都给不了的,体育的共情力从来不是和场馆的豪华程度挂钩的,它永远和具体的人、具体的回忆绑在一起。
翻新后的和平路7号:老骑楼里的体育故事,还在往下写
2021年越秀区对和平路7号做了翻新,我当时还担心,会不会把这个老地方改成网红打卡点,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失去原来的味道,直到翻新完我第一次去,才放下心来:旧的水泥篮球场保留了,原来的三分线还留着,只是补了掉漆的地方,磨秃的五人足球场换了新的人工草,还加了门球场、平衡车场地,还有一面体育文化墙,贴满了老球迷捐的照片:有70年代体校队员训练的黑白照,有80年代职工篮球赛的合影,还有2007年冲超那天大家举着啤酒罐笑的照片。
守门的陈伯还是原来的那个,门口的小卖部也没换老板,5块钱的宝矿力卖了十几年没涨价,阿叔的柜子里还贴满了老球迷送给他的球票:有甲A年代的太阳神球票,有CBA宏远的总决赛门票,还有2013年亚冠决赛的门票,每张后面都写着日期和球迷的名字。
上个月我去那边做社区体育的调研,遇到了00后的滑板爱好者阿梓,她就住附近的小区,以前练滑板要坐半个钟头地铁去珠江新城的滑板场,现在和平路7号专门划了一块滑板场地,周末还有滑板社的人来免费教小朋友玩。“我之前总觉得老城区没什么年轻人玩的地方,现在才发现,原来我家门口的老体育公园比那些网红滑板场舒服多了,渴了就去小卖部买瓶冰汽水,累了就坐在台阶上和阿伯们吹水,他们还会给我们加油,说我们滑得靓。”
还有每天早上来打门球的张姨,今年62岁,退休之前是老师,以前她总爱去巷子里跳广场舞,因为噪音问题和邻居吵过好几次,现在和平路7号有了专门的门球场,她拉了一群老姐妹组了个门球队,还报名了今年越秀区的老年门球赛。“以前总觉得退休了就没什么事干,现在每天来打一个钟头门球,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还能认识一群朋友,比跳广场舞开心多了。”
我做体育记者这些年,听过太多喊“全民健身”的口号,见过太多花大价钱建的健身场馆最后变成摆设,和平路7号的翻新给了我最好的答案:真正的全民健身,从来不是建多少个高大上的场馆,而是把老城区的旧空间盘活,让老人不用走几公里找健身的地方,让小孩放学就能有地方跑跳,让年轻人下班就能打半场球,让每个年龄段的人都能在自己家门口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比起那些只能用来拍照的网红地标,这种留着烟火气、留着回忆的老体育公园,才是真的属于普通人的“体育福地”。
临走的时候,我看见几个小学生趴在文化墙前面看照片,指着2007年那张冲超的合影问陈伯:“阿伯,这些人都是谁啊?”陈伯扇着蒲扇笑:“都是和你们一样,爱来这里玩的人啊。”风一吹,骑楼外面的三角梅飘进来,落在球场的水泥地上,几个穿球衣的年轻人抱着球跑进铁门,喊着“陈伯帮我看下包,我们打一个钟头!”
我突然就觉得,和平路7号这半个世纪,换了多少茬来打球的人,换了多少次场地的设施,但是那种最朴素的对运动的热爱从来没变过,它不是什么知名的国家级场馆,也没有出过多少顶级的运动员,但它藏着半个世纪广州人的体育记忆,藏着老广“得闲就出出汗”的生活态度,藏着我们对体育最本真的热爱,这种藏在骑楼里的热血,会一直往下传,再过十年二十年,还会有新的小朋友趴在文化墙前面问:“阿伯,以前这里是不是有好多人来看球打球啊?”
答案永远是肯定的,只要和平路7号的铁门还开着,这里的呐喊声就永远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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