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收拾旧东西的时候,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黑红配色AND1球衣,胸口印着的白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是丹尼斯德文的签名款,瞬间就想起高二那个晒得人皮肤发疼的暑假,在理工大学的露天水泥球场上,我被一个穿这件球衣的30岁大哥晃得差点崴脚,末了他蹲在我旁边递冰矿泉水,笑着说“小伙子,别看不起花动作,丹尼斯德文玩的东西,可比你练的那些学院派实用多了”。
那时候我对丹尼斯德文的印象,还停留在同学传的盗版光碟里:留着脏辫的黑人男人在球场上做着眼花缭乱的胯下运球,把防守人晃得东倒西歪,身边的观众尖叫着吹口哨,在当时满脑子都是“篮球要实用、要打正规比赛”的我眼里,他就是个玩花架子的街头演员,根本算不上什么真正的篮球人,直到后来我真正去了解他的故事,去跟着他的教学练球,才明白我误解了这个男人,也误解了街头篮球最本质的意义。
从皇后区烂球场走出来的“街头篮球造梦者”
丹尼斯德文出生在纽约皇后区的普通黑人家庭,从小在治安混乱的社区长大,家附近唯一能让他躲开帮派斗殴的地方,就是那个坑坑洼洼的露天水泥球场:篮筐歪了半圈,篮网是附近住户用塑料绳编的,地面上还有好几处开裂的坑,踩上去硌脚,他身高只有1米83,在黑人篮球爱好者里实在算不上出众,高中打校队的时候连替补席位都捞不到,教练当着全队的面骂他“太矮太瘦,花动作太多,根本不适合打正规比赛”。
被校队退了的丹尼斯德文没有放弃篮球,反而憋着一股劲泡在街头球场:他知道自己没有身高优势,没有爆发力,也没有接受专业训练的条件,那就琢磨怎么用技巧弥补先天的不足,他后来在采访里说“你跳得比我高、跑得比我快,那我就想办法让你猜不到我下一步要往哪走”,那时候他每天运球的时间超过6小时,走路的时候运,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运,甚至在家看电视的时候,手都在腿上拍看不见的球,光是最基础的体前交叉变向,他就练了整整三年,才做到能在任何强度的防守下都不失误,随时能变速变向。
2001年AND1举办街头篮球巡回赛,丹尼斯德文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名,第一场就对上了刚从NBA发展联盟退下来的职业后卫,对方赛前看着他热身的动作,翻着白眼跟身边的人说“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我一伸手就能断他的球”,结果开场不到3分钟,丹尼斯德文连续三个小幅度胯下变向,直接把对方晃得重心失衡坐在地上,随后他后撤步投进三分,全场上千个观众站起来喊他的名字,那场比赛他拿了32分,把职业后卫防得只得了8分,也是从那场比赛之后,他成了AND1的签约球员,跟着巡回赛走遍了全美,后来火到了全世界,成了无数普通篮球爱好者的精神偶像。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05年他第一次来中国打表演赛,在北京东单的球场上,有个16岁、身高只有1米7的小孩挤到场地中央要挑战他,小孩连运球都不太稳,动作生疏得可笑,丹尼斯德文没有直接打爆人家,反而陪着小孩玩了10分钟,手把手教了他一个简单的变向动作,最后还把自己脚上的签名球鞋脱下来送给了小孩,后来那个小孩成了国内小有名气的街球手,现在还常去东单打球,每次提到这件事都红着眼眶说“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这种个子矮的普通人,也能打好篮球”。
我们骂了那么多年的“花架子”,其实是普通人的生存智慧
当初晃得我差点崴脚的大哥叫阿凯,比我大十几岁,年轻的时候也是校队的主力后卫,后来十字韧带断裂,爆发力大不如前,连跑三步篮都费劲,才开始接触丹尼斯德文的教学,他说最开始他跟我一样,觉得这些连续胯下、背后变向都是耍帅的花架子,直到他膝盖受伤之后,原来靠爆发力一步过的招式根本用不了,才看懂了丹尼斯德文动作里的门道。
“你以为那些连续胯下是为了好看?那是在找防守人的重心,你每多运一下,他的重心就多晃一下,你不用靠爆发力,只要等他重心歪的那零点几秒,就能轻松过去。”阿凯说,丹尼斯德文的所有动作,本质上都是给普通人设计的:你没有2米的身高,没有1米的垂直弹跳,没有职业球员的天赋和训练条件,那就靠节奏、靠脑子、靠反复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打球,“篮球本来就不是只给天才准备的运动,普通人也有资格在球场上赢球,这就是丹尼斯德文最了不起的地方”。
我那时候还不服气,专门去找了丹尼斯德文的全套教学视频来看,才发现他的每一个花哨动作背后,都有实打实的实战逻辑:比如他招牌的“催眠运球”,低重心连续小幅度胯下,看起来慢悠悠的好像没什么威胁,但每一下都在调动防守人的注意力,等你稍微放松警惕,他马上就会加速变向,你根本反应不过来;还有他的“飞人变向”,看起来好像是整个人飞起来耍帅,其实是为了避开防守人掏球的手,同时快速改变运球方向,我跟着视频练了大半年,原来打校队比赛的时候,碰到比我高比我壮的防守人,我根本过不去,练熟了这几招之后,有次打市联赛,我用“催眠运球”连续晃过两个防守人上篮得分,平时总骂我“少玩花活”的教练在场边都看傻了,下来问我什么时候偷偷练的这招,我说是跟丹尼斯德文学的,他沉默了半天说“原来这些东西真的有用”。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街头篮球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正规联赛的才是“正统篮球”,街头玩的都是歪门邪道,都是不尊重篮球,但其实篮球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普通人的游戏:奈史密斯发明篮球的时候,只是为了让学生在冬天能有个室内运动玩,根本没想过什么职业联赛、什么天价合同,丹尼斯德文的出现,其实是把篮球还给了普通人,他告诉我们,哪怕你打不了职业,拿不了冠军,没有过人的天赋,你也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在球场上找到成就感,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这比那些冷冰冰的“正统”理念,要温暖得多。
20年过去了,他留给我们的远不止几个运球动作
现在我已经工作快10年了,打球的时间越来越少,身边很多原来一起打球的朋友,要么胖了打不动,要么忙得没时间,偶尔凑到一起打球,也都是投投篮散散步,很少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拼尽全力过人、拼尽全力防守了,前阵子刷到丹尼斯德文的社交动态,他已经52岁了,头发都白了不少,膝盖因为常年在水泥地上打球磨损严重,做变向动作的时候已经有点不利索了,但他还是天天泡在纽约的街头球场,教一群十几岁的小孩打球,视频里他对着镜头说:“我教这些小孩,不是要让他们打NBA,是要让他们知道,只要你肯努力,你就能做到你原来以为做不到的事,不管是打球,还是生活里的其他事。”
我突然就想起去年冬天的时候,我负责的项目搞砸了,连续加了一个星期的班还是没挽回,被领导骂了整整半小时,下班之后特别郁闷,就背着球包去了家附近的球场,那时候已经晚上10点多了,球场上只有一个穿初中校服的小男孩,大概十二三岁,在那练丹尼斯德文的招牌飞人变向,动作特别生疏,练了十几次都掉球,但是他一点都不气馁,捡起来继续练,我站在旁边看了十几分钟,他突然停下来问我“叔叔,你会这个动作吗?我看视频里丹尼斯德文做起来特别帅,我练了一个星期了还是练不好”,我走过去教了他动作的要领,陪他练了半个多小时,他终于能完整做出来一次,特别开心,对着我喊“谢谢叔叔!我以后也要像丹尼斯德文一样厉害!”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吹着冬天的冷风,突然就觉得没那么郁闷了:你看,一个50多岁的美国老头,20年前玩的动作,现在还能给万里之外的一个中国小孩带来动力,这多了不起啊。
现在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总说更高更快更强,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给人带来快乐,带来希望,带来面对生活的勇气,丹尼斯德文从来没拿过什么世界冠军,也没打过NBA,甚至连一份职业联赛的正式合同都没拿过,但是他影响了全世界几千万的篮球爱好者,让无数普通的、甚至有点不起眼的小孩,因为篮球找到了自信,找到了努力的方向,这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体育精神。
我特别反感现在网上的一种言论,说“打不了职业的街球手都是垃圾”“玩花动作的都是不尊重篮球”,说这种话的人,其实根本不懂篮球,也不懂体育,体育从来不是少数天才的游戏,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参与的快乐,你不用成为乔丹,不用成为詹姆斯,你只要能在打球的时候感受到快乐,能在练动作的时候感受到坚持的意义,这就够了,这就是丹尼斯德文想告诉我们的事。
前几天我又去了理工大的那个旧球场,碰到了阿凯,他已经40多了,肚子都起来了,但是还是穿着那件丹尼斯德文的AND1球衣,在那教他10岁的儿子运球,他看见我,远远地招手喊我过来打4v4,我上去防他,他还是用那招催眠运球,晃得我还是跟不上,打完之后我们坐在场边喝水,他说他儿子现在特别迷丹尼斯德文,天天在家练运球,说以后要当街球手,他也不反对,“只要他开心就好,打不了职业又怎么样,能有个喜欢的事,比什么都强”。
风一吹,球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响,阳光透过叶子洒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我好像又看到了十几岁的自己,蹲在电脑前看丹尼斯德文的视频,然后抱着球跑到操场,练到天黑,汗流进眼睛里涩得慌,但是心里特别开心,其实丹尼斯德文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明星,他就是我们每一个热爱篮球的普通人的缩影,是我们藏在记忆里的,最纯粹的篮球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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