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见“太阳先生”这个外号,是去年盛夏在小区后门的塑胶野球场,那天下午3点多,天气预报报的体感温度直逼40度,我抱着球躲在树荫下扇风,看着球场中间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橙黄色13号纳什球衣的老头,正光着胳膊练三分,黑亮的皮肤上挂的汗珠子砸在塑胶地上,“啪嗒”一下就没了踪影。 边上球友碰了碰我的胳膊:“看见没,那就是太阳先生,多大的太阳都拦不住他来打球,比天气预报还准。”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太阳先生”的外号还有两层含义:一是他投三分的弧度特别高,从出手到落筐,轨迹像极了正午太阳划过天空的弧线,我们都叫这道弧线“太阳弧”;二是他性格永远敞亮热乎,不管是打输了球还是碰着啥糟心事,永远咧着嘴笑,像个移动的小太阳,走到哪都暖烘烘的。
38度正午的球场,他是第一个到的“疯子”
太阳先生今年62岁,退休前是中学的物理老师,打球的历史算下来有44年了,我算过,这一年多我去球场的次数少说有100次,只要是不下暴雨的日子,他永远是第一个到的,最晚走的那批里也肯定有他。 上个月我调休,想着赶个早场没人抢筐,7点不到就抱着球往球场走,远远就看见13号黄球衣在篮下晃,他已经练了小半小时折返跑了,脚边摆着三个矿泉水瓶,两个已经空了大半,我凑过去递了根冰棒,他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笑着说:“年纪大了觉少,醒了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出来投两个球舒服。” 去年夏天有次连续一周38度高温,我们这群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都扛不住,约好了下午四点以后再出门打球,三点半我出门买水路过球场,就看见他一个人在场上练运球,后背的球衣全湿了,贴在背上能看见清晰的脊椎骨,我喊他过来树荫下躲躲,他摆了摆手:“没事,我年轻时候下乡当知青,在田里晒一天都没中过暑,这点太阳算啥,再说了,越是太阳大,越能练眼神,你们年轻人就是太娇贵。” 那次后来我们凑了四个人打半场,打了不到半小时就有个小伙子中暑犯恶心,太阳先生从他那个磨得起毛的双肩包里掏出藿香正气水和冰毛巾,动作熟练得像个专业队医,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个包里常年装着藿香正气水、创可贴、云南白药、冰袋,甚至还有驱蚊水,谁崴了脚、擦破了皮、被蚊子咬了包,找他准没错,我们都笑说他是球场的“移动后勤站”。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秋天的一个周末,我们正打比赛打得起劲,突然飘起了小雨,塑胶地一滑就容易摔,大家都收拾东西准备走,太阳先生站在三分线外喊我们:“怕啥啊?这点雨浇不坏人!我年轻时候下着大雨都在土场上打,摔一身泥也高兴!”他说着就随手抄起球投了个三分,“唰”的一下空心落筐,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你看,这时候投进了更爽!” 我们被他说得心痒,留下来打了半小时雨球,最后所有人浑身都湿透了,头发往下滴水,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散场的时候太阳先生非要请我们所有人喝冰可乐,他举着可乐罐和我们碰杯:“这才是打球该有的样子嘛,不要那么多讲究,开心最重要。”
投了44年三分,他的“太阳弧”比GPS还准
太阳先生最出名的,还是他那手百发百中的三分球,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膝盖刚做完微创手术不到半年,跑跳都不利索,打半场只能站在三分线外当固定炮台,就这,也没人敢放他空位置。 去年十月有次我们打接波,我们队平均年龄比对面小了快10岁,对面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上来就猛冲内线,我们防不住,不到5分钟就落后了8分,眼看就要被打下场,太阳先生拍了拍我的背:“等下把球都传给我。” 接下来的5分钟,我亲眼见识了什么叫“球场老妖怪”:45度角接球,抬手就投,空心;底角接到队友的抢断传球,面前有人扑过来,他轻轻往后撤了半步,出手还是空心;弧顶被两个人贴防,他做了个投篮假动作晃得两个人跳起来,横着迈了一步再投,还是进,连着5个三分,直接把对面打懵了,最后一个球进的时候,边上围观的人都在鼓掌,对面的小伙子挠着头笑:“大爷你这三分也太准了,我们防都防不住。” 太阳先生擦了擦汗,给他们递了瓶水:“小伙子们,篮球可不只有冲内线这一种打法,你们年轻跑得快跳得高是优势,但准头练好了,比啥都好用。” 后来我才知道,他这手三分是练了44年练出来的,他18岁的时候在知青点,第一次见人打篮球,看到有人站在老远的地方把球投进筐,觉得特别神奇,就攒了三个月的粮票换了个橡胶篮球,每天收工了就在土场上练投篮,没有线就自己用树枝画个三分线,每天投够1000个才回去吃饭,橡胶球打坏了三个,手指磨得全是茧子,后来回城当老师,不管下班改作业改到多晚,都要去学校的操场投半小时篮,就算是结婚有了孩子,周末也肯定抽半天时间泡在球场上。 前阵子有个体院篮球专业的小伙子来我们球场踢馆,放话说和所有人比三分,10个球谁进得多谁赢,赢了的拿走他手里的新篮球,几个常打球的小伙子上去比,最多的进了7个,小伙子得意得不行,说“你们这的人也不行啊”。 太阳先生刚好拎着水过来,放下包就站到了三分线外:“小伙子,我来和你比比,我要是赢了,你把球给那边那个没球打的小孩就行。”结果10个球,他连瞄都没怎么瞄,“唰唰唰”连着进了10个,边上的人都看傻了,小伙子脸涨得通红,乖乖把球给了旁边蹲在地上看球的小学生,太阳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练三分的时间比你岁数都大,你还年轻,多练几年肯定比我强。” 我后来问过他,投三分有没有什么秘诀,他笑着说:“哪有什么秘诀,就是多练而已,你每天投100个,投上一年,你也准,现在的年轻人太急功近利,总想着找捷径,打球是这样,做事也是这样,哪有那么多捷径可走啊,所有的准头,都是一个球一个球喂出来的。”
他的球包里,永远装着给年轻人的“糖”
我以前特别怕去野球场打球,打得菜的时候没人愿意带你,失误了还要被队友骂,所以我刚开始打球的时候,总是一个人躲在边场的篮筐下自己练。 太阳先生注意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连续一周自己练运球了,那天他打完一波下来休息,凑过来教我怎么压腕,怎么用核心力量发力,还拉我进他们的队打接波,我第一次上场紧张得不行,运球运到自己脚上出界,投篮投了个三不沾,我都做好被骂的准备了,他反而拍了拍我的背:“没事,谁刚开始打球的时候不丢球啊,大胆投,投不进算我的。” 那之后每次我去打球,他都会主动喊我过去组队,就算我失误再多,他也从来不会说我半句,打输了球也总是笑着说“没事,下一波赢回来就行”,我后来投篮越来越准,上个月打比赛还投进了个绝杀球,下场的时候我第一个去和他击掌,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看,我就说你没问题吧。” 他对所有来打球的年轻人都特别宽容,去年冬天有个初中生,放学背着书包来打球,把篮球放在篮架下面,转头去买水的功夫就被人偷了,蹲在边上抹眼泪,太阳先生问清楚情况,转身去自己电动车的后备箱里拿了个全新的斯伯丁篮球递给他:“我家里儿子孙子给我买的球多的是,这个给你,好好打,以后打出名堂了记得来给我报喜。” 我们当时都以为他就是随便说说,结果今年开春的时候,那个初中生真的来了,还带着市高中篮球特长生的录取通知书,给太阳先生送了一副专业的护膝,说“爷爷,我考上一中的篮球队了,谢谢你的球”,太阳先生当时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比自己家孩子考上大学还高兴,当天晚上请我们所有人吃了烤串,说这是他今年最开心的一件事。 他的球包里除了药,还总是装着橘子糖,有小孩来球场玩他就给一颗,有人打累了他也递一颗,我们都笑说他的球包里装的不是打球的装备,是给年轻人的“糖”,他总说:“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上学的要考试,上班的要加班,来打球不就是为了开心吗?何必骂来骂去的,大家高高兴兴的比啥都强。”
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止在领奖台上写作快5年了,写过东京奥运会上夺金的奥运冠军,写过CBA赛场拼到最后一秒的明星球员,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精神就是拿金牌、破纪录,是聚光灯下的荣耀,是领奖台上的眼泪,直到认识了太阳先生,我才明白,真正的体育精神,其实从来都藏在这些没人关注的野球场上,藏在千千万万普通的运动爱好者身上。
现在很多人对野球场有偏见,觉得那里都是打球粗、爱吵架的人,但我在这个球场上待了一年多,看到的全是太阳先生这样的人:会主动给新手让位置,会在有人受伤的时候伸手扶一把,会在你投不进球的时候喊一句“好球,差一点”,赢了球一起喝瓶冰可乐,输了球下次再赢回来,没有那么多功利的计较,只有最纯粹的热爱。 我见过太多人说“年纪大了打不动球了”“工作太忙没时间运动”,但太阳先生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热爱可抵岁月漫长,你要是真的喜欢一件事,不管多大岁数、不管多忙,都能抽出时间去做,他膝盖做手术的时候,医生说以后不能剧烈运动了,他说“我不跑不跳,还能投三分啊”,康复期刚过,他就拄着拐去球场坐着看别人打球,能站了就开始练定点投篮,到现在照样能打半场,三分比我们年轻人还准。 去年年底疫情放开的时候,我们一群人先后阳了,差不多半个月没去球场,第一次去的时候,就看见太阳先生坐在篮架下面晒太阳,他说他阳康了一周就过来了,不跑不跳,就投两个球活动活动,那天我们一群人都没打比赛,就站在罚球线轮流投篮,聊各自阳了之后的症状,聊工作的烦心事,聊今年的篮球世界杯,风一吹特别舒服,我当时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就是普通人的生活里,那点闪闪发光的爱好和盼头。 现在我们的体育宣传,总是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顶尖运动员身上,却忽略了这些普通的运动爱好者,其实他们才是体育的根基,是体育精神最朴素的载体,竞技体育的荣耀固然耀眼,但普通人的热爱,才是让体育这项运动能一直延续下去的力量。
上周我去球场,没看见太阳先生的黄球衣,正纳闷呢,保安室的大爷递了瓶矿泉水给我,说“老陈昨天跟着老伴去三亚玩了,临走的时候放了一箱子水在这,说你们打球渴了就拿,他半个月就回来”。 我们一群人坐在树荫下喝水,都有点想他,毕竟有他在的球场,三分线外永远有个准得离谱的炮台,永远有热乎的创可贴和橘子糖,永远有人在你失误的时候说一句“没事,下一个投进就行”。 其实我们都知道,太阳先生的“太阳”,从来不是天上那个晒得人发烫的太阳,是他心里烧了44年的对篮球的热爱,是他愿意给所有年轻人兜底的那份温柔,是他不管遇到啥事都乐呵呵的那份敞亮,这道光照在球场上,就成了我们所有人的“三分灯塔”,只要他在,我们就知道,来打球,开心就够了,别的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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