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飞”不是外号，是我们俩凑出来的人生约定
林放比林飞大两岁,姐妹俩是土生土长的杭州郊区姑娘，爸妈在小区门口开了家水果店，小时候生意忙没人带，就把姐妹俩往小区的野球场边上一放，给个旧篮球让她们自己玩，那时候整个小区打球的都是半大的男孩子，姐妹俩站在球场边看久了，就抱着球凑上去要一起打，一开始男生们嫌她们小不带，姐妹俩就蹲在边上捡球，捡着捡着就学会了运球、投篮，到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小区里的男生打3v3缺人，已经会主动喊她们组队了。 “那时候我爸妈特别反对我们打球，说女孩子晒得黑黢黢的不好看，跑起来疯疯癫癫的没个女孩样，还容易受伤。”林飞给我看她左胳膊上的旧疤痕，那是五年级的时候她抢篮板摔下来骨折留的，当时爸妈心疼得不行，直接把她们的篮球锁在了水果店的仓库里，说以后再也不准碰球。 可姐妹俩哪肯放弃？她们每天放学就帮爸妈看店卖西瓜，卖一斤提一毛钱的提成，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偷偷买了个50块钱的二手橡胶篮球，又攒了半年的钱，凑够了区里篮球兴趣班的报名费，可兴趣班的老师一开始不肯收她们，说“我教了十几年球，从来没带过女娃，吃不了那个苦，到时候哭哭啼啼的我还得哄”，姐妹俩就每天放学背着书包站在训练场边上，教练教什么动作她们就在边上跟着练，站了整整三天，教练终于松了口：“先试一个月，跟不上就走人。” 我做体育写作这些年，采访过不下二十家青少年体育培训机构，几乎所有机构的负责人都跟我说，报对抗性运动项目的女孩占比不到15%，大部分家长给女孩报的都是舞蹈、瑜伽、花样滑冰这类“符合女孩气质”的项目，甚至有家长明确说“我不让我女儿打篮球，就是怕她练出肌肉，穿裙子不好看”，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无奈：我们好像默认了女孩子的价值要和“好看”“文静”绑定，连爱好都要符合外界给的性别模板，可林放和林飞那时候才12、13岁，就敢对着这种偏见说“不”——她们没哭没闹，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走，练运球练到手掌磨出血泡，绑个创可贴继续练，一个月之后的测试赛，姐妹俩的投篮命中率比同期的男学员还高，教练拿着成绩单跟她们说：“以后你们俩，就是我班的种子选手。”
从被嘲笑“凑数的”，到野球场没人敢接她们的组队申请
高中的时候,姐妹俩念的是杭州一所普通的公立高中，学校没有女篮队，篮球联赛也只设男子组，她们去体育组申请办女子组，老师头都没抬就拒绝了：“哪有女孩子打对抗赛的，到时候受伤了谁负责？你们要是想玩，放学了自己去操场投投篮就行。” 她们不肯就这么算了，拉了另外两个喜欢打球的女生，自己打印了几十张传单，在学校门口、周边的中学发，凑了8支女子队伍，又跑了学校门口七八家奶茶店、文具店拉赞助，最后凑到了2000块钱，租了学校周边的一个私人球场，办了第一届杭州高中生女篮邀请赛，冠军的奖励是一年免费喝奶茶，比赛那天来了好几百人看，比学校官方办的男篮联赛人气还高，之前说女孩子不能打比赛的体育老师，也偷偷站在场边看，结束了还跑过来跟她们说：“下次办比赛，学校给你们批场地。” “那时候去外面的野球场打球，好多人都觉得我们是来摆拍的，穿个球服拍几张照片就走，根本不会打球。”林放跟我讲了大学时候的一件事，大三那年她们去浙大紫金港的野球场打球，刚好有个男生的队伍缺人，不情愿地喊了她们凑数，结果那场球姐妹俩合砍42分，林放晃得对面的男防守人摔了个屁股蹲，林飞最后压哨三分绝杀，打完之后那群男生拉着她们要加微信，说以后打球必须喊上她们，后来那个球场的老板专门给她们做了个印着“放飞姐妹”的专属储物柜，说只要她们来打球，场地费全免。 我之前刷短视频的时候，经常看到有人评论女生打球的视频：“穿这么少不就是为了博眼球？”“女孩子打什么篮球，受伤了留疤多难看”，好像女性出现在对抗性运动的球场上，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可事实上，站在球场上，实力就是最好的话语权，你投进的每一个篮，抢下的每一个篮板，比一百句辩解都有用，林放和林飞的抖音号有十几万粉丝，评论区也有过不好的声音，说她们“晒得这么黑一点都不像女孩”，她们就专门拍了一期视频展示自己手上的茧、膝盖上的疤，说“这些都是我们打球赢的勋章，比白瘦幼好看一万倍”，从那之后，评论区的恶意评论少了，更多的是女孩们留言说“看到你们，我也想去打球了”。
拿了全国季军之后，我们想让更多女孩“放飞”在球场上
去年的全国业余女篮联赛,姐妹俩带着自己组的“放飞队”一路从区赛打到全国赛，最后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她们穿的是自己设计的球服，背后印着四个大字“普通女孩”，领奖台下面站了几十个她们公益课的学员，举着牌子喊她们的名字，好多人都哭了。 两姐妹大学学的都是体育教育，毕业的时候有好几所中学找她们去当体育老师，是别人眼里的“铁饭碗”，可她们商量了一晚上，拒绝了所有offer，用攒了两年的奖金开了免费的女子篮球公益课，只要是喜欢打球的女生，不管多大年纪、有没有基础，都可以来上课，不收一分钱。 我去她们的公益课上过一次课，印象特别深的是一个42岁的单亲妈妈陈姐，她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穿着长衣长裤，戴着帽子口罩，头都不敢抬，练运球的时候球都拍不稳，摔了好几次，也不敢跟别人说话，只敢蹲在边上捡球，后来我才知道，陈姐之前因为产后肥胖，自卑了十几年，不敢出门社交，跟儿子的关系也不好，刷到姐妹俩的视频犹豫了三个月才敢来报名，现在她打了半年球，瘦了30斤，上课的时候穿短款球服，还会化美美的妆，成了公益课的助教，每次新人来她都主动上去教动作，她说：“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这么开心过，之前我儿子觉得我就是个只会做饭的妈妈，现在他周末还会跟我一起来打球，说我是他见过最酷的妈妈。” 还有个10岁的小姑娘朵朵，爸妈一开始想让她学芭蕾，觉得女孩子学芭蕾有气质，可朵朵每次去芭蕾课都哭，偷偷跑出来跟姐妹俩打球，姐妹俩专门找她爸妈谈了三次，给他们看朵朵打球的视频，说她对篮球的天赋特别高，不如让她试试自己喜欢的，现在朵朵已经进了杭州市青少年女篮队，去年还拿了浙江省青少年篮球赛的MVP，领奖那天她爸妈坐在观众席哭，说“之前从来没见过我女儿眼睛这么亮的样子”。 到现在为止，姐妹俩的公益课已经办了3年，有超过2000个女生来上过课，其中有20多个进了各级专业队，更多的是普通的上班族、学生、全职妈妈，甚至还有今年刚开的轮椅篮球班，收了十几个有肢体残疾的女孩，我之前做过一个调研，国内的业余女篮赛事数量不到男篮的十分之一，愿意给女子体育投赞助的品牌少得可怜，很多人觉得女子体育没有观赏性，没有商业价值，可姐妹俩办的业余女篮邀请赛，每次线下都有上千人观赛，线上直播的观看量能破五十万，哪是大家不爱看女子体育？是之前没有这么多普通人能参与的女子赛事，没有这么多鲜活的、普通女孩的运动故事被大家看到。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当明星这一种，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是你加班到崩溃的时候，去球场投两个篮就能消散的坏情绪；是你自卑的时候，进了一个三分球就能获得的底气；是你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只需要专注于当下的快乐，姐妹俩做的这件事，其实就是把体育的门槛拆了，告诉所有女孩：不管你是10岁还是40岁，是胖是瘦，是健全还是有残疾，只要你想跑、想跳、想投篮，你就可以站在球场上，没有人可以拦着你。
“放飞”的意义，就是不被任何标签定义
上个月我又去了她们的球场,刚好碰到她们给轮椅篮球班的女孩上课，一个腿有残疾的小姑娘投进了第一个三分球，全场的人都在给她鼓掌，小姑娘坐在轮椅上笑的特别灿烂，林放蹲在她边上，比自己拿了全国冠军还开心。 我问她们以后的打算，林飞啃着冰棒说：“不想当什么网红，也不想赚多少钱，就想把这个公益课一直办下去，以后要是有机会，就办一个全国性的普通女孩篮球联赛，让所有喜欢打球的女孩都有球打，有比赛可以参加。”林放在边上补充：“小时候我爸妈总说女孩子要文静，要懂事，要按别人给的路走，可我们偏不，我们就是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放飞’不是说要飞得多高，而是说你不用被任何标签绑住，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你开心，就够了。” 我写过很多职业运动员的故事，有拿过奥运冠军的，有打顶级职业联赛的，但是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林放、林飞这样的普通体育爱好者的故事，她们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专业的训练资源，甚至一开始连个打球的场地都没有，但是凭着一腔热爱，不仅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还给几千个女孩照亮了一条路。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也不是某一个性别的专属，每个热爱运动的人，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发光的舞台，就像“放飞姐妹花”的球队标语写的那样：“只要你敢跑，哪里都是你的赛场；只要你敢飞，哪里都有你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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