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全国U19女子排球锦标赛的决赛场边，我第一次见到以教练身份出现的陈馨彤，她穿着和队员同款的天津女排蓝色运动服，扎着高马尾，蹲在边线旁对着场内刚传失一个球的小二传喊：“手型稳住！再送半公分！”嗓门亮得盖过了场馆里的加油声，和我记忆里2019年世俱杯上，那个穿着12号球衣、站在网前给朱婷传平拉开的姑娘，几乎没什么两样，那天天津青年队拿了亚军，领奖台上的陈馨彤站在小队员身后，笑得比拿了奖的孩子还开心，后台有人喊她“陈指”，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叫自己，摸着后脑勺笑：“还是听别人叫我彤彤习惯。”
12岁离家“漂”在北京，“教练千金”的标签从来都是枷锁
很多人对陈馨彤的第一印象，是“天津女排功勋教练陈友泉的女儿”，默认她的排球路是开了绿灯的坦途，但事实上，这个标签从她接触排球第一天起,就是套在她身上的枷锁。
陈馨彤生长在排球世家，妈妈也是前专业排球运动员，从小就在排球场边摸球长大，12岁就已经显露出二传的天赋，当时天津青年队的教练主动提出要把她留下来当主力二传培养，没想到陈友泉直接拒绝了：“别给她开绿灯，她要是水平够就留下，不够就送出去锻炼，别在天津占着好苗子的位置。”就这样，12岁的陈馨彤背着半人高的球包，一个人去了北京女排，成了队里年龄最小的“北漂”。
那时候她住北京队的6人集体宿舍，冬天暖气烧得不足，她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个电热毯，怕宿管阿姨查违规电器，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把电热毯叠得严严实实塞到被子最底下，2012年刚升北京一队的时候，她是队里的第三替补二传，连联赛12人大名单都进不去，每次比赛只能坐在看台的角落给队友记数据，冬天的场馆里冷得脚都冻僵，握笔的手冻得发颤，她就把笔揣在怀里暖两分钟再写，有次北京队打客场去天津，她爸妈坐在观众席最前排，她连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就觉得自己没打上主力,给爸爸丢脸。
2017-2018赛季，北京队主二传赛前韧带撕裂，陈馨彤临危受命顶了首发位置，那个赛季她场均传球成功率72%，帮北京队时隔7年重新打进联赛四强，赛后北京队主教练张建章接受采访时说：“我们之前找了两个外援二传都没解决的组织问题，陈馨彤来了半个赛季就理顺了。”那天她躲在宿舍给爸爸打电话报喜，本来以为能得到表扬，结果陈友泉只说了一句“后半段几个关键球的节奏还是乱，稳定性差得远，别骄傲”，挂了电话她抱着枕头哭了半个小时，后来还是北京队的领队偷偷告诉她，她爸那天把她的比赛录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跟天津队的教练班子念叨了一晚上：“我闺女今天传的那几个快攻，真的有点样子。”
我的观点是：“体二代”的标签从来都不是光环，是架在他们脖子上的放大镜：你做得好，别人说你是靠家里的资源；你做得不好，别人说你丢家里的脸，陈馨彤这前半辈子，好像一直都在跟“陈友泉女儿”这个标签较劲，她不想活在爸爸的光环里，所以宁愿远走他乡从最底层的替补坐起，这份宁愿绕远路也要证明自己的心气,就比很多同龄人强得多。
坐了8年冷板凳，她比谁都懂“二传”的意义
2018年陈馨彤结束了6年的北漂生涯回到天津女排，当时队里的主二传是正值巅峰的姚迪，替补席的位置她一坐就是8年，很多球迷替她不值，说她要是留在北京，早就坐稳主力位置了,但是她自己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我之前采访天津队的队医王大夫，他跟我说了一个没对外讲过的细节：陈馨彤有个磨得掉皮的黑色笔记本，从2016年就开始记，上面写满了每一个队友的扣球习惯：“李盈莹扣平拉开要给在右肩前30公分，高度比网高1.5米最好，给慢了她借不上力”“王媛媛的快攻要平，不能有弧线，出手速度要比传主攻快0.1秒”“外援胡克尔喜欢跳至最高点再击球，球要给得稍慢一点，不能抢她的节奏”，整整4本笔记，字里行间都是用蓝笔红笔反复修改的痕迹,比很多学生的课堂笔记还详细。
2019年世俱杯，姚迪赛前突发腰伤动不了，陈馨彤临危受命首发对阵当时世界排名第一的科内利亚诺，对面的二传是波兰名将沃洛兹，接应是扣球速度超过100公里的艾格努，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天津队会被打花，结果那场球陈馨彤传得异常稳，给朱婷的5个平拉开全部到位，给王媛媛的10次快攻传了8个直接得分的好球，全场传球成功率78%，比对面的世界级二传沃洛兹还高2个百分点，虽然最后天津队2-3惜败，但是那场比赛之后，再也没人说陈馨彤是“靠关系进队的关系户”。
2021年全运会决赛，姚迪在第四局崴了脚，陈馨彤上场之后连传3个快攻得手，帮天津队稳住了被江苏队追平的节奏，最后拿了金牌，赛后颁奖的时候，她抱着姚迪哭，姚迪拍着她的背说“这金牌有你一半”，她摇摇头说“咱们是队友，分什么你我”。
我始终觉得：很多年轻运动员总在抱怨自己没有机会，总觉得教练偏心不给自己上场的名额，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当机会真的砸到你头上的时候，你有没有接住的能力？陈馨彤坐了8年冷板凳，没有一天放松过训练，她把每一个队友的习惯都刻在脑子里，所以当需要她上场的时候，她才能顶得住，二传是一支球队的大脑，从来不是只靠天赋就能当好的，你要记得住所有人的习惯，扛得住所有人的期待，还要受得了坐冷板凳的寂寞，陈馨彤这8年的板凳,坐得比多少主力的首发位置都值。
脱下球衣换教练服，她把女排精神“传”给下一代
2023年陈馨彤正式退役，接过了天津青年女排二传教练的教鞭，很多人说她终于“女承父业”了，但是她自己说：“我爸的成绩是我爸的，我得带出自己的队员才行。”
今年春天我去漳州集训基地看她们训练，刚好碰到队里的14岁小二传张淼练传球练到哭，因为总是给不到快攻的位置，陈馨彤没有骂她，而是把她拉到网前，自己站在二传的位置，给她示范了整整50个快攻传球，传完之后她的手腕都肿了，还笑着跟张淼说：“我当年比你还笨，14岁的时候传快攻总是给高，我爸追着我绕着训练场跑了三圈，骂我是不是没长脑子。”
她带队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训练的时候是教练，下了训练就是姐姐，小队员来例假不想动，她会提前给她们准备好红糖姜茶；小队员想家躲在被子里哭，她会给她们讲自己当年在北京漂着的时候，过年回不了家，一个人在宿舍煮速冻饺子的故事；有次去外地打比赛，队里的小队员崴了脚，她背着1米8的小姑娘从场馆走到医院，走了20分钟，背上的汗把运动服都浸湿了，上个月天津青年队去河南打交流赛，有个小队员的妈妈跟我说：“我家姑娘之前最怕练二传，现在每天回来都跟我说，要成为像陈指一样的二传。”
我之前问过陈馨彤，当教练和当队员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她想了想说：“当队员的时候只要管好自己就行，当教练之后，你要对每一个孩子的未来负责，她们的排球路才刚开始，我得帮她们走得稳一点，别像我当年摔那么多跟头。”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女排精神要传承，但是传承从来不是喊口号，是陈馨彤给小队员示范传球传到肿的手腕，是她记了4年的传球笔记，是她跟小队员说“不要怕犯错，我当年比你错得还多”的耐心，女排之所以能几十年长盛不衰，就是因为有一代又一代像陈馨彤这样的人，她们可能不是球场上最耀眼的明星，但是她们愿意退到幕后，把自己的经验传给下一代,这才是最珍贵的传承。
别叫她“陈友泉的女儿”，她是陈馨彤，是排球的女儿
现在提起陈馨彤，很多人第一反应还是“陈友泉的女儿”“姚迪的替补”，但是很少有人记得，她的职业生涯里，拿过3次女排联赛冠军，1次全运会冠军，1次亚俱杯冠军，当教练第一年就带天津青年队拿了全国U19锦标赛的亚军，这些成绩,全是她自己一个球一个球拼出来的。
今年5月份的时候，陈馨彤在小红书上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带着小队员站在U19锦标赛的领奖台上的合影，配文是：“16岁的时候我爸带我站在这个领奖台拿亚军，今天我带我的队员也站在这里拿了亚军，下次我们要拿冠军。”下面陈友泉给她评论：“小队员的传球基本功还要抓，还有进步空间。”父女俩的互动逗乐了好多网友，有人说“果然是亲爹，永远都在挑毛病”，也有人说“这就是天津女排的传承啊”。
我之前问过陈馨彤，有没有想过如果不当排球运动员，现在会在做什么，她想了想说：“可能会当老师？但是我觉得我这辈子都离不开排球了，我从小就在排球场长大，排球就是我的家。”其实陈馨彤的故事，就是千万个普通中国排球人的缩影：她们没有超高的天赋，没有聚光灯的追捧，可能一辈子都当不了主力，拿不到MVP，但是她们从来没有放弃过，一直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努力,撑着中国排球的底座。
我特别想替这些默默无闻的运动员说句话：我们总喜欢给女性运动员贴各种各样的标签：“某某的女儿”“某某的替补”“美女球员”，但是我们往往忽略了，她们首先是她们自己，是为了梦想拼了十几年的运动员，陈馨彤用了17年的时间，才撕掉了“陈友泉女儿”的标签，让大家记住了她的名字叫陈馨彤，这份坚持,就足够值得我们尊重。
那天在漳州基地的训练结束之后，陈馨彤蹲在场边给小队员系鞋带，夕阳从场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运动服上，背后印着的“天津女排”四个字亮得晃眼，我突然想起2019年世俱杯之后，她接受采访说的那句话：“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多么厉害的二传，我只想当一个需要我的时候，能顶得上的人。”现在的她，不仅是当年那个能顶得上的替补二传，还是能给下一代排球小姑娘撑伞的教练，她的排球路，还很长。（全文28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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